六
第二天上学，伏罗希洛夫到得很早。
仓库里还没几个人。彼得·伊里奇站在黑板前，背对着门，正在写什么。
伏罗希洛夫走进去，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
过了一会儿，彼得·伊里奇转过身来。他看到伏罗希洛夫，目光停留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讲台上的东西。
学生们陆续到齐了。
第二堂课开始了。今天彼得·伊里奇教的是数数。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单的算式：1+1=2，2+2=4，3+3=6。
伏罗希洛夫跟着大家一起念，一起写。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彼得·伊里奇教完算式之后，在黑板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又写了一行：
4+4=8
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那行字的下面，他用粉笔轻轻地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伏罗希洛夫盯着那四个点。
1+1=2——两个点
2+2=4——四个点
3+3=6——六个点
4+4=8——八个点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放学的时候，他故意最后一个走。
彼得·伊里奇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他抬起头。
“有事吗？”
伏罗希洛夫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老师，今天黑板上那个……那个点，是什么意思？”
彼得·伊里奇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知道？”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彼得·伊里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讲台底下拿出一本书。
那不是课本。那本书的封面是深棕色的，书脊已经磨损，看起来很旧，但保存得很仔细。
他把书递给伏罗希洛夫。
“拿去看。”他说，“明天还我。”
伏罗希洛夫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本算术书。但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不是算式，而是别的什么。有一页上写着：“一个人是工人，十个人是力量，一百个人就谁也不能欺负。”还有一页上写着：“工人干活，老板挣钱，凭什么？”
伏罗希洛夫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彼得·伊里奇。
那老师站在黄昏的光里，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那天在河边散步的“怪人”传言完全对不上。
“明天还我。”他又说了一遍，“别让人看见。”
伏罗希洛夫把书塞进破布包里，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跑出了仓库。
七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一夜没睡。
他把那本书藏在被窝里，借着炉火的余光，一页一页地翻看。书上的字很小，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但那些写在空白处的小字，每一个都很清楚。
他看到了很多名字。
彼得堡。莫斯科。敖德萨。基辅。
1870年。1875年。1879年。1881年。
罢工。集会。传单。秘密印刷所。
还有一句话，写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
“要改变这个世界，先要认识这个世界。”
伏罗希洛夫把书合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窗外，风在呼啸。远处传来狼群的嚎叫。两个妹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几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伏罗希洛夫突然想起那本识字课本上的手写字迹——那是他亲生父亲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伏罗希洛夫留下的。还有彼得·伊里奇的眼睛。还有安娜在草原上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睛里那种光。
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枕头旁边。
一本是他父亲留下的。
一本是彼得·伊里奇借给他的。
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又一样。
都是火种。
八
第二天，伏罗希洛夫早早到了学校，把那本书还给彼得·伊里奇。
老师接过书，看了看他，问：“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吗？”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彼得·伊里奇的目光微微一颤。
“哪些人？”
“书上写的那些人。”伏罗希洛夫说，“彼得堡的，敖德萨的。罢工的那些人。”
彼得·伊里奇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伏罗希洛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有些死了。有些在监狱里。有些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老师，”他说，“你也是那些人里的吗？”
彼得·伊里奇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觉得呢？”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我觉得是。”
彼得·伊里奇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伏罗希洛夫的肩膀。
“上课吧。”他说。
那天上课的内容，伏罗希洛夫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不是一个人了。
九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之后，就再没停过。雪越积越厚，把整个村子埋了一半。道路封了，马车进不来，粮食涨价了，日子更难过了。
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
先是那些大一点的孩子——他们要去矿上干活，挣工钱养家。然后是那些女孩子——家里需要人手做饭洗衣。最后连男孩也少了，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坐在冰冷的仓库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安娜也没来了。
第一天没来，伏罗希洛夫没在意。第二天没来，他有点担心。第三天还没来，他放学后去了安娜家。
安娜家在村西头，一间比伏罗希洛夫家还破的土坯房。门口堆着柴火，屋顶的草已经烂了，露出黑漆漆的房梁。
伏罗希洛夫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安娜。
看见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克里姆？你怎么来了？”
伏罗希洛夫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安娜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她的手通红通红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你娘呢？”伏罗希洛夫问。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身子。
屋里，炕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大夫来看过，”安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说是痨病。没法治。”
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女人。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佳呢？”他问。
“去矿上给爹送饭了。”
伏罗希洛夫沉默着。
安娜也沉默着。
屋外，雪还在下。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伏罗希洛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三十七个戈比，还有两个铜板。他本来想留着买一双新鞋的。
他数了数，拿出一半，把那些钱塞进安娜手里。
安娜低头看着那些铜板，又抬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我不能要。”她说。
“给你娘的。”伏罗希洛夫说，“买点药。买点吃的。”
安娜握着那些铜板，手在发抖。
“你……”她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来。
伏罗希洛夫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十
那年冬天，安娜的娘没熬过去。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安娜敲开了伏罗希洛夫家的门。
她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薄的麻布衫，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娘没了。”她说。
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久久没有动。
母亲从后面走上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丫头，”她说，“命苦。”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他想起草原上，安娜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很多人会死。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在死。
但他不能死。
他也不能让那些光，就这么熄灭。
十一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重新开学了。
安娜又来了。
她比冬天的时候更瘦了，脸上的婴儿肥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有的棱角。但她的眼睛还在亮着，甚至比之前更亮。
“我还想学。”她对伏罗希洛夫说，“我娘临死前说，让我好好认字。她说，认了字，就不用像她那样，一辈子给人洗衣做饭，累死累活，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在学校里多待一会儿。伏罗希洛夫教安娜算术，教她写字，教她那些课本上没有的东西——那些彼得·伊里奇借给他的书上写的东西。
有一天，安娜突然问他：
“克里姆，你说，这个世界，能变好吗？”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夕阳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伏罗希洛夫想了想。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在让它变好。”他说，“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会有。只要这些人还在，这个世界就能变好。”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们，”她说，“算不算那些人？”
伏罗希洛夫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算。”他说。
窗外，顿巴斯的春天来了。雪化了，草绿了，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矿场的井架还立在那里。工人们还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刨煤。地主老爷们还坐在庄园里喝着红酒，算着今年的收成。
但这间破旧的仓库里，有两个孩子，在说着关于“变好”的事。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