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嘀嘀嗒嗒地往下滴水。弦歌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仰着头看那些水滴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哥,水为啥一直滴?”
弦清正在屋里温书,听见问话,头也不抬地回答:“雪化了。”
弦歌想了想,又问:“雪为啥化?”
“天暖和了。”
弦歌又想了想,伸出小手去接那些水滴。水冰凉冰凉的,落在他手心里,溅得到处都是。他缩回手,甩了甩,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
阿芹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弦歌,不冷啊?”
弦歌摇摇头,继续接水玩。
阿芹走过去,把他从门口抱开。
“门口风大,别冻着。”
弦歌被抱进屋,还回头望着门口,有点舍不得那些水滴。
正月十五,元宵节。
往年的元宵节,周太公会给学生发灯笼。今年周太公不在了,没人发灯笼了。
弦清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亮得晃眼。
弦歌跑过来,扯扯他的衣角。
“哥,灯呢?”
弦清低下头,看着他。
“今年没有灯。”
弦歌愣住了,嘴巴瘪了瘪,有点想哭。
弦清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哥给你做一个。”
弦歌的眼睛亮了。
弦清找了几根细竹条,又找了一张旧纸,还有一点浆糊。他坐在炕上,一边琢磨一边做。做了半天,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灯笼,四四方方的,一点都不圆。
弦歌却不嫌弃。他捧着那个灯笼,高兴得直跳。
“哥,灯!我的灯!”
阿芹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笼,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弦清给灯笼里点了半截蜡烛,弦歌提着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圈都不肯停。
阿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
正月过完,二月来了。
阿芹又开始忙地里的活。周太公留给她的那三亩田,她舍不得荒着。翻地、施肥、下种,一样一样地干。
弦清放学后也去帮忙。弦歌也跟着去,在地头玩。他现在三岁多了,跑得很快,追蝴蝶、捉蚂蚱,一刻也不闲着。
有一天,弦歌在地头发现了一窝野鸡蛋。
那窝野鸡蛋藏在一丛杂草里,一共六个,小小的,带斑点。弦歌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跑去找阿芹。
“娘,蛋!”
阿芹跟着他过去看,果然是野鸡蛋。她小心地把那些蛋捡起来,用衣裳兜着。
“晚上给你们煮着吃。”
弦歌高兴得直拍手。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六个野鸡蛋煮了。一人两个,刚好分完。
弦歌吃得满嘴都是,吃完还舔手指。
“娘,真好吃。”
阿芹笑了。
“好吃下次再找。”
弦歌使劲点头。
从那以后,弦歌天天在地头转悠,想再找一窝野鸡蛋。可他找了很久,再也没找到过。
二月里,弦清又生了场病。
这回是风寒,烧得不厉害,就是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阿芹急坏了,熬姜汤,煮梨水,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不见好。
郎中来看了,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好好养着。开了几副药,又是三百文。
阿芹把那三百文交了,心疼得直抽气。可看着弦清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她又觉得,多少钱都值。
弦歌每天守在弦清旁边,给他端水,给他递药,给他盖被子。他不出去玩,也不追蝴蝶了,就坐在炕边,握着弦清的手。
“哥,你快点好。”
弦清咳了一阵,喘着气说:“哥没事。”
弦歌不信。他看着弦清咳得通红的脸,眼眶红了。
“哥,你别咳了。”
弦清想说不咳了,可忍不住,又咳了一阵。
弦歌的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继续握着弦清的手。
阿芹进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弦歌,出去玩吧,哥睡一会儿就好。”
弦歌摇摇头。
“我不玩,我陪着哥。”
阿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弦歌就睡在弦清旁边。弦清咳得睡不着,他也睡不着。弦清咳一下,他就轻轻拍拍弦清的背,像阿芹平时拍他那样。
弦清看着他,眼眶红了。
“弦歌,睡吧。”
弦歌摇摇头。
“哥不睡,我也不睡。”
弦清不说话了。他只是握着弦歌的手,握得紧紧的。
三天后,弦清的病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弦歌趴在他旁边睡着了。弦歌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底下有青黑,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弦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弦歌动了动,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弦清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哥,你好了?”
弦清点点头。
弦歌扑上去,抱住他。
“哥,你吓死我了。”
弦清抱着他,眼眶红了。
“哥没事。”
阿芹端着粥进来,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眼泪又下来了。
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天越来越暖,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阿芹每天在地里忙活,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弦清每天去周先生那里念书。周先生不如周太公教得好,但胜在耐心,一遍一遍地讲,直到弦清懂了为止。
弦歌也跟着去。他坐不住,周先生就让他坐在角落里,给他一块石板,让他自己画。他画了擦,擦了画,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了。
有一天,他画了一个小人,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小人。他举着石板给弦清看。
“哥,这是你,这是我。”
弦清看了一眼,那两个小人都歪歪扭扭的,但确实能看出来是两个人。
他笑了。
“画得真像。”
弦歌高兴得直跳,拿着石板又去画别的了。
三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阿芹在地里干活,弦歌在地头玩。玩着玩着,他看见一只野兔跑过去,撒腿就追。
野兔跑得很快,他也跑得很快。追着追着,跑进了林子深处,追丢了。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哥?”
还是没有人应。
他开始害怕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可跑着跑着,发现路不对。他跑错了方向,越跑越远。
天快黑了,阿芹发现弦歌不见了。
她扔下锄头,满山遍野地找。弦清也来了,两个人找了很久很久,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找到。
阿芹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弦歌——弦歌——”
弦清站在她旁边,也想哭,可他忍着。他拉着阿芹的手。
“娘,弦歌不会有事的。”
阿芹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娘——哥——”
阿芹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弦歌。
阿芹冲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弦歌!弦歌!你去哪儿了!”
弦歌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通红。
“我……我追兔子……”
阿芹这才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弦歌浑身是土,脸上脏兮兮的,手上、腿上都有划痕,但人没事。
她把他抱起来,又哭又笑。
“傻孩子,追什么兔子,吓死娘了……”
弦清也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弦歌,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弦歌被他俩抱着,有点懵。
“兔子跑了,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弦清哭笑不得,使劲揉了揉他的头。
那天晚上回家,阿芹把弦歌狠狠说了一顿。
“往后不许一个人跑远,听见没有?”
弦歌点点头。
“娘说的话,记住了?”
弦歌又点点头。
阿芹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
这孩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地里的玉米长到腰那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阿芹每天在地里锄草、松土、施肥,弦清放学后也来帮忙,弦歌也跟着来。
弦歌现在不敢乱跑了。他就蹲在地头,挖蚯蚓,捉蚂蚱,拔野菜。挖到的蚯蚓放进土里,说是帮它们回家;捉到的蚂蚱用草茎串起来,说是晚上烤着吃;拔到的野菜交给阿芹,说是给娘煮汤。
阿芹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有一天,弦歌挖到一株很特别的野菜。那野菜叶子厚厚的,绿绿的,根上还带着一个小疙瘩。
他举着那株野菜跑去找阿芹。
“娘,这是啥?”
阿芹接过来看了看,愣住了。
那是一株人参。
虽然不大,只有手指粗细,但确确实实是人参。
阿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王老根,想起他为了给弦歌换吃的,去后山挖人参,摔死在悬崖底下。
她蹲下来,把弦歌抱进怀里。
“弦歌,这是人参。很值钱的。”
弦歌不懂什么是值钱,但他看见娘哭了。
“娘,你咋哭了?”
阿芹摇摇头,擦了擦眼泪。
“娘没事。弦歌,你挖到好东西了。”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株人参收好,第二天一早去了镇上。
她把那株人参卖给镇上的药铺,卖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她攥着那些银子,手都在发抖。
她想起王老根。他当年要是能挖到这么大的人参,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买了些米,买了些面,买了些肉,又买了些布,剩下的钱收好,准备还债。
回到家,她把肉煮了,给两个孩子吃。
弦歌吃得满嘴流油,吃完还舔手指。
“娘,肉真好吃。”
阿芹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吃以后还吃。”
弦歌使劲点头。
四月里,刘寡妇来找阿芹。
“阿芹,镇上那个钱太太,你还记得不?”
阿芹点点头。
“她家要找个长工,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你去不去?”
阿芹愣住了。
一个月二两银子,比她现在挣的多得多。可管吃管住,就得住在镇上,不能每天回家了。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行,我得照顾两个孩子。”
刘寡妇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算了。”
阿芹送走刘寡妇,回到屋里。弦清正在写字,弦歌趴在旁边看。
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疼。
为了他们,别说二两银子,二十两她也不能去。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地里的玉米开始抽穗了。黄澄澄的穗子挂在杆子上,看着就喜人。阿芹每天在地里转悠,数着玉米棒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得清清楚楚。
弦清放学后也来看,帮着数。弦歌也跟着数,可他数不清楚,数着数着就乱了,干脆不数了,跑去捉蚂蚱。
有一天,阿芹在地里干活,忽然觉得头晕,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里。
弦清正在旁边拔草,看见阿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他跑过去,使劲摇她。
“娘!娘!”
阿芹没有应声。
弦清跑去喊人。刘寡妇来了,周大山来了,几个人把阿芹抬回家。
郎中来看了,说是劳累过度,得好好养着。开了几副药,又是几百文。
弦清把那些药钱交了,心里疼得直抽气。可看着阿芹苍白的脸,他又觉得,多少钱都值。
弦歌守在阿芹旁边,给她端水,给她递药,给她盖被子。他不出去玩,也不捉蚂蚱了,就坐在炕边,握着阿芹的手。
“娘,你快点好。”
阿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睁开眼睛,看着弦歌,扯出一个笑。
“娘没事。”
弦歌不信。他看着阿芹,眼眶红了。
“娘,你别睡。”
阿芹想说不睡,可眼皮太沉了,又闭上了。
弦歌慌了,使劲摇她。
“娘!娘!”
阿芹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弦歌,娘就是累了,睡一会儿就好。”
弦歌摇摇头。
“娘,你别睡。你睡了,我跟哥咋办?”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王老根死的时候,弦清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能死。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她撑着,硬撑着,没有让自己再昏过去。
三天后,阿芹能下地了。
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弦清蹲在她旁边,握着他的手。
弦歌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娘,你好了?”
阿芹点点头,摸摸他的头。
“好了。”
弦歌笑了,把脸埋在她腿上。
阿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只要他们好好的,自己累点怕什么。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
玉米该收了。
阿芹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掰玉米。弦清掰,弦歌往筐里装,阿芹往家背。一家三口,从天亮忙到天黑,忙了整整三天,才把玉米收完。
收完一数,比去年还多,足足有四百多斤。
阿芹算了算账,留二百斤自己吃,剩下的拿去卖。一斤两个铜板,二百斤就是四百个铜板。
加上之前攒的,能把欠周太公家的债还完了。
那天晚上,阿芹煮了一大锅玉米。弦清吃了三根,弦歌吃了两根,阿芹自己也吃了一根。
弦歌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娘,玉米真好吃。”
阿芹笑了。
“好吃明年还种。”
弦歌使劲点头。
七月里,阿芹去了周太公家。
她把那些铜板放在周先生的面前。
“周先生,这是欠太公的钱。总算还清了。”
周先生看着那些铜板,眼眶红了。
“阿芹,你不容易。”
阿芹摇摇头。
“太公对我们家恩重如山,这点钱算什么。”
周先生把铜板收起来,叹了口气。
“阿芹,往后有啥难处,来找我。”
阿芹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这事告诉弦清。
弦清听完,说:“娘,等我长大了,我也挣钱,帮你还更多的人情。”
阿芹笑了。
“好。”
八月里,弦歌四岁了。
阿芹给他煮了一个鸡蛋,又用白面做了几个饼子。
弦歌吃着鸡蛋,高兴得直晃腿。
“娘,好吃!”
阿芹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哭声细得像猫叫。她真怕他养不活。
可现在,他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能吃能喝能折腾。
她想起王老根临死前的那句话。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她知道,她的儿子,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阿芹买了几个月饼,又买了几个果子。晚上,她把月饼和果子摆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拜了拜。
“老根,太公,你们在天上,也过个节。”
弦清站在她旁边,也对着月亮拜了拜。
弦歌不知道在干什么,但看见娘和哥都拜,他也学着拜了拜。
拜完了,阿芹把月饼切开,一人一块。
弦歌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娘,好吃!”
阿芹笑了。
“好吃多吃点。”
那天晚上,弦歌抱着那块月饼,吃一口,看一眼月亮,吃一口,看一眼月亮。吃到一半,舍不得吃了,用纸包起来,说要留着明天吃。
阿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知道过日子了。
九月里,天渐渐凉了。
阿芹把那床棉絮翻出来,又晒了晒。棉絮已经旧了,但她今年攒了些棉花,又往里塞了一些,看着厚实多了。
弦歌钻进被窝,滚来滚去,高兴得不得了。
“娘,好暖!”
阿芹笑了。
“今年冬天,咱们不怕了。”
弦清也钻进被窝,挨着弦歌躺下。弦歌滚过来,抱住他。
“哥,暖。”
弦清把他搂紧了些。
阿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屋里,母子三人挤在一起,盖着那床棉絮,暖得像春天。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