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就连着下了三场大雪。落风村被埋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阿芹家的土坯房,已经摇摇欲坠了。
房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有几处地方直接能看见天。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最大的那条能伸进去一个拳头。阿芹用泥巴糊了又糊,可每次雪一化,泥巴就往下掉。
弦清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先看看房子有没有塌。弦歌不懂这些,只知道雪好玩,天天在院子里打滚。
那天傍晚,阿芹从镇上回来,脸色很难看。
弦清正在屋里教弦歌写字,看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炭条。
“娘,咋了?”
阿芹没说话,坐在炕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弦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到底咋了?”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弦清,钱太太家要搬走了。”
弦清愣住了。
“那……那你的活……”
“没了。”阿芹的声音很轻,“她说搬到南边去,用不着我了。”
弦清不说话了。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没事,娘再找别的活。”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没吭声。
那天晚上,阿芹没吃饭。弦清把粥端到她面前,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娘,小脸上满是担忧。
“娘,你咋不吃饭?”
阿芹扯出一个笑。
“娘不饿,你吃。”
弦歌端着碗,看看娘,又看看哥,不知道该不该吃。
弦清摸摸他的头。
“吃吧,娘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弦歌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那天夜里,弦清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阿芹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弦歌轻轻的鼾声。
他知道娘在发愁。
没了那份活,家里的进项就断了。地里的收成只够吃,换不了多少钱。欠的债还没还完,房子要修,衣裳要添,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想起周太公说过的话。
“念了书,才有出路。”
他一定要好好念书。等念出个名堂来,让娘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阿芹又出门了。
她去镇上找活。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帮工,要不要洗衣裳,要不要做饭。问了一天,没人要。
第三天,又去。
第四天,还是空着手回来。
第五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弦清带着弦歌坐在门口等,等得手脚都冻僵了。
阿芹看见他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弦清,弦歌……你们咋不进屋?”
弦清跑过去扶住她。
“屋里黑,弦歌怕。”
阿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床棉絮全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自己缩在一边,盖着那件拆空了的棉袄壳子。
弦清半夜醒来,看见她在发抖。他爬过去,把棉絮分给她一半。
阿芹醒了,想把棉絮推回去。弦清按住她的手。
“娘,一起盖。”
阿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十一月里,雪越下越大。
阿芹终于找到了活——给镇上一家客栈洗床单。一天十个铜板,不管饭。
十个铜板,比之前少了一半。但总比没有强。
阿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二十多里路去镇上,洗一天床单,再走二十多里路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弦清每天在家带弦歌,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弦歌也懂事了不少,不闹着出去玩,就蹲在屋里看弦清写字,安安静静的。
有一天,弦清写字的时候,弦歌忽然问:“哥,你天天写这些,有啥用?”
弦清放下笔,看着他。
“念了书,才能有出息。”
“出息有啥用?”
“有了出息,就能挣钱。挣了钱,娘就不用那么累了。”
弦歌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我念书也能有出息吗?”
弦清笑了。
“能。等你会写字了,哥教你念书。”
弦歌使劲点头。
从那以后,弦歌天天缠着弦清教他写字。他学得很慢,一个“人”字学了三天才学会,可他从来不嫌烦,一遍一遍地写,写满了一整块石板。
阿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只要他们好好的,自己累点怕什么。
腊月初八,腊八节。
往年这一天,周太公会熬腊八粥,给每个学生送一碗。今年周太公不在了,没人送粥了。
阿芹想给孩子们熬点粥,可家里连米都没有了。她翻遍了每个角落,只翻出几把糙米,几个干枣,还有一小把红豆。
她把那些东西全倒进锅里,加了很多水,熬了一锅稀稀的腊八粥。
弦歌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娘,好喝!”
阿芹笑了。
“好喝多喝点。”
弦歌喝了三碗,小肚子喝得圆滚滚的。
弦清也喝了两碗。他放下碗,看着阿芹。
“娘,你咋不喝?”
阿芹摇摇头。
“娘喝过了。”
弦清不信。他掀开锅盖,锅里已经空了。
他看着阿芹,眼眶红了。
阿芹把他搂过来。
“娘不饿,真的。”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弦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趁阿芹出门,偷偷把家里那件唯一像样的褂子翻出来,叠好,揣在怀里,去了镇上。
他想把那件褂子卖了,换点钱。
那件褂子是阿芹出嫁时带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他知道娘会心疼,可他更心疼娘天天饿肚子。
他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没人买。有人说太旧了,有人说太破了,有人说这是女人穿的,他要来干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收旧衣裳的老头看了看,给了他五个铜板。
弦清攥着那五个铜板,跑回家。
阿芹已经回来了,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进门,一把抱住他。
“弦清!你去哪儿了!”
弦清被她抱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娘,我去……我去镇上了。”
阿芹松开他,看见他怀里露出的那五个铜板,愣住了。
“这……哪儿来的?”
弦清低下头,不说话。
阿芹看见他怀里那件褂子不见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弦清,你把那件褂子卖了?”
弦清点点头。
阿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那是你姥姥留给我的……我舍不得穿,一直留着……”
弦清也哭了。
“娘,对不起……我就是想帮你……”
阿芹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傻孩子,娘不要钱,娘只要你好好儿的……”
那天晚上,阿芹抱着弦清,哭了很久很久。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缩在一边哭。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半宿。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芹又去镇上了。客栈的活还没干完,过年这几天最忙,她得多干点。
出门前,她叮嘱弦清:“好好看着弦歌,别让他乱跑。”
弦清点点头。
阿芹走了。
那天特别冷,风刮得呜呜叫。弦清把门关得严严的,把窗纸又糊了一层,可冷风还是从墙缝里钻进来。
弦歌缩在炕上,盖着那床棉絮,只露出两只眼睛。
“哥,冷。”
弦清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又爬上炕,把他搂进怀里。
“抱着就不冷了。”
弦歌往他怀里缩了缩,果然暖和了些。
下午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不一会儿就把院子埋了半尺厚。
弦清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有点发慌。
娘今天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雪还在下。弦清把弦歌安顿好,披上那件破棉袄,出了门。
他要去接阿芹。
雪很深,没过他的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得很慢。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村口。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是阿芹。
他跑过去。
“娘!”
阿芹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弦清?你咋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弦清没说话,只是扶住她。
阿芹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她背着个包袱,走一步喘三喘。
弦清接过她的包袱,扶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芹忽然停下来。
“弦清,娘今天挣了二十个铜板。”
她掏出那几个铜板,递给他看。
“过年了,明天娘给你们买肉吃。”
弦清看着那几个铜板,眼眶红了。
“娘,我不要肉,我只要你好好儿的。”
阿芹笑了,摸摸他的头。
“傻孩子。”
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可弦清觉得,只要娘在身边,再大的雪也不怕。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阿芹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弦清帮忙搬东西,弦歌跟着凑热闹。一家三口忙了一天,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芹看着收拾好的屋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过年了。”
弦清点点头。
弦歌不懂什么是过年,只知道有好吃的,高兴得直跳。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二十个铜板拿出来,数了又数。
“明天去买点肉,买点面,包顿饺子。”
弦清说:“娘,不用买肉,素馅的就行。”
阿芹摇摇头。
“过年了,得吃肉。”
弦清不说话了。
腊月二十五,阿芹又去了镇上。
她要赶在过年前把肉和面买回来。
出门前,她叮嘱弦清:“好好看着弦歌,别让他乱跑。”
弦清点点头。
阿芹走了。
那天雪停了,可天还是很冷。弦清带着弦歌在屋里待着,不敢出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弦歌忽然说:“哥,我想吃糖。”
弦清愣了一下。
糖?他们家哪有钱买糖?
“弦歌乖,等娘回来,咱们吃肉。”
弦歌瘪瘪嘴,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下午的时候,弦清去院子里抱柴火。弦歌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趴在窗户上看雪。
他看见院子里的雪堆上,落着一只麻雀。麻雀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弦歌跑出去,想抓住那只麻雀。
他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他回过头,看见那间土坯房的屋顶,塌了。
弦清从柴火堆那边跑过来,看见塌了的房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弦歌!”
他冲过来,把弦歌抱起来,跑得远远的。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间塌了的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弦歌吓得直哭。
“哥,房子……房子塌了……”
弦清抱着他,手在发抖。
“没事,没事,哥在。”
可他在心里想的是:娘回来怎么办?娘的东西全在屋里,娘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全没了。
他们站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阿芹回来了。
她远远就看见那间塌了的房子,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弦清跑过去扶她。
“娘……”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弦清,房子……房子咋塌了?”
弦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看着那堆废墟,眼泪流了下来。
“老根,老根……你留给我的房子,没了……”
她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弦清跪在她旁边,抱着她。
弦歌也跪过来,抱着她。
三个人跪在雪地里,抱着哭成一团。
天黑了,雪又下起来了。
阿芹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去刘婶家。”
她拉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刘寡妇家走。
刘寡妇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阿芹?这是咋了?”
阿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寡妇看见他们满身的雪,看见弦清和弦歌冻得通红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三个人拉进屋,让他们坐在灶台边烤火。
阿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刘寡妇煮了姜汤,给他们一人一碗。
弦清喝了几口,看着阿芹。
“娘,你喝点。”
阿芹摇摇头。
弦清把碗举到她嘴边。
“娘,你喝点,暖和暖和。”
阿芹看着他那张小脸,接过碗,喝了几口。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刘寡妇家住下了。
刘寡妇把儿子们挤一挤,腾出一间屋给他们。屋子不大,但很暖和。
阿芹躺在炕上,睁着眼,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那间塌了的房子。
她在废墟里翻了一上午,翻出几件破衣裳,翻出那口破锅,翻出那几个碗。还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攒的那些钱。
钱还在。
她攥着那个小布包,跪在废墟前,哭了很久。
弦清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阿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周大山,问他能不能帮忙再盖一间房。
周大山看了看那堆废墟,摇摇头。
“嫂子,这房子没法修了。得重盖。”
“重盖得多少钱?”
周大山算了算。
“木材、茅草、人工,怎么也得三五两银子。”
阿芹愣住了。
三五两银子。
她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周大山看着她那样子,叹了口气。
“嫂子,要不你先住我家?我家还有间空屋。”
阿芹摇摇头。
“你家人口多,住不下。”
周大山没办法,只能走了。
阿芹站在那堆废墟前,站了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七,天又下雪了。
阿芹去镇上找了陈掌柜,求他预支几个月的工钱。陈掌柜摇摇头,说不行,生意不好做,自己也紧巴巴的。
她去求钱太太,钱太太已经搬走了。
她去求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刘寡妇家,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那里发愣。
弦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没事的。”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弦清,娘没用。”
弦清摇摇头。
“娘,你最有用了。”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腊月二十八,阿芹又出门了。
她去了镇上,去了更远的地方,去找活,去借钱。
弦清在家带弦歌。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该吃吃该玩玩。弦清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天快黑的时候,阿芹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
弦清跑过去扶她。
“娘,你咋了?”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吓人。
“弦清,娘找到活了。”
弦清愣住了。
“啥活?”
阿芹张了张嘴,想说,可又说不出来。
弦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娘,到底是啥活?”
阿芹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弦清,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干活。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弦清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多远?”
“很远。”
“多久?”
阿芹没说话。
弦清推开她,看着她。
“娘,你骗我。”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
“弦清,娘没骗你。”
弦清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
阿芹站起来,想拉住他。他躲开了。
“弦清……”
“我不信!”
弦清转身就跑。
他跑到那间塌了的房子前,跪在废墟里,放声大哭。
天黑了,雪下大了。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后来,有人把他抱起来。
是阿芹。
阿芹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弦清,娘对不起你。”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娘,你别走。”
阿芹没说话。
“娘,我不吃肉了,我不穿新衣裳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弦清,娘也不想走。可娘没办法。”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阿芹摇摇头。
“弦清,你还小,不懂。”
弦清不懂。
他只知道,娘要走了。
腊月二十九,阿芹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那个小布包,还有王老根留下的一块旧布。
她把那块旧布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王老根临死前手里攥着的,从那株人参上扯下来的。她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她把那块布叠好,塞进弦清的怀里。
“弦清,这是你爹留下的。你留着。”
弦清攥着那块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芹又把弦歌抱过来,看了很久很久。
“弦歌,你要听话,听你哥的话。”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点点头。
“娘,你啥时候回来?”
阿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很快。”
弦歌信了。
腊月三十,除夕。
阿芹走的那天,雪停了。
她背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
弦清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弦歌站在弦清旁边,不知道娘要去哪儿。
阿芹蹲下来,把他们俩一起搂进怀里。
“弦清,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弦清点点头。
“弦歌,你要听话,听哥哥的话。”
弦歌点点头。
阿芹站起来,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风雪里。
弦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弦歌扯扯他的衣角。
“哥,娘去哪儿了?”
弦清低下头,看着他。
“娘去挣钱了。”
“挣钱干啥?”
“挣钱给咱们盖房子,买吃的。”
弦歌点点头。
“那娘啥时候回来?”
弦清没说话。
他只是把弦歌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远处,风还在刮。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无边无际。
弦清抱着弦歌,站在那间塌了的房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弦歌趴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弦清把他抱回刘寡妇家,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他自己坐在炕边,望着窗外的大雪,一夜没睡。
他不知道,这是娘最后一次看他们。
他不知道,娘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弦歌唯一的亲人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弦歌睡得很沉。
弦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弦歌,不怕。有哥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风里,转眼就散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