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22:05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就连着下了三场大雪。落风村被埋在白茫茫的一片里,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阿芹家的土坯房,已经摇摇欲坠了。

房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有几处地方直接能看见天。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最大的那条能伸进去一个拳头。阿芹用泥巴糊了又糊,可每次雪一化,泥巴就往下掉。

弦清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先看看房子有没有塌。弦歌不懂这些,只知道雪好玩,天天在院子里打滚。

那天傍晚,阿芹从镇上回来,脸色很难看。

弦清正在屋里教弦歌写字,看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炭条。

“娘,咋了?”

阿芹没说话,坐在炕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弦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到底咋了?”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弦清,钱太太家要搬走了。”

弦清愣住了。

“那……那你的活……”

“没了。”阿芹的声音很轻,“她说搬到南边去,用不着我了。”

弦清不说话了。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没事,娘再找别的活。”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没吭声。

那天晚上,阿芹没吃饭。弦清把粥端到她面前,她摇摇头,说吃不下。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娘,小脸上满是担忧。

“娘,你咋不吃饭?”

阿芹扯出一个笑。

“娘不饿,你吃。”

弦歌端着碗,看看娘,又看看哥,不知道该不该吃。

弦清摸摸他的头。

“吃吧,娘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弦歌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那天夜里,弦清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阿芹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弦歌轻轻的鼾声。

他知道娘在发愁。

没了那份活,家里的进项就断了。地里的收成只够吃,换不了多少钱。欠的债还没还完,房子要修,衣裳要添,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想起周太公说过的话。

“念了书,才有出路。”

他一定要好好念书。等念出个名堂来,让娘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阿芹又出门了。

她去镇上找活。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帮工,要不要洗衣裳,要不要做饭。问了一天,没人要。

第三天,又去。

第四天,还是空着手回来。

第五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弦清带着弦歌坐在门口等,等得手脚都冻僵了。

阿芹看见他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弦清,弦歌……你们咋不进屋?”

弦清跑过去扶住她。

“屋里黑,弦歌怕。”

阿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床棉絮全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自己缩在一边,盖着那件拆空了的棉袄壳子。

弦清半夜醒来,看见她在发抖。他爬过去,把棉絮分给她一半。

阿芹醒了,想把棉絮推回去。弦清按住她的手。

“娘,一起盖。”

阿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十一月里,雪越下越大。

阿芹终于找到了活——给镇上一家客栈洗床单。一天十个铜板,不管饭。

十个铜板,比之前少了一半。但总比没有强。

阿芹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二十多里路去镇上,洗一天床单,再走二十多里路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弦清每天在家带弦歌,做饭洗衣打扫屋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弦歌也懂事了不少,不闹着出去玩,就蹲在屋里看弦清写字,安安静静的。

有一天,弦清写字的时候,弦歌忽然问:“哥,你天天写这些,有啥用?”

弦清放下笔,看着他。

“念了书,才能有出息。”

“出息有啥用?”

“有了出息,就能挣钱。挣了钱,娘就不用那么累了。”

弦歌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我念书也能有出息吗?”

弦清笑了。

“能。等你会写字了,哥教你念书。”

弦歌使劲点头。

从那以后,弦歌天天缠着弦清教他写字。他学得很慢,一个“人”字学了三天才学会,可他从来不嫌烦,一遍一遍地写,写满了一整块石板。

阿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只要他们好好的,自己累点怕什么。

腊月初八,腊八节。

往年这一天,周太公会熬腊八粥,给每个学生送一碗。今年周太公不在了,没人送粥了。

阿芹想给孩子们熬点粥,可家里连米都没有了。她翻遍了每个角落,只翻出几把糙米,几个干枣,还有一小把红豆。

她把那些东西全倒进锅里,加了很多水,熬了一锅稀稀的腊八粥。

弦歌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娘,好喝!”

阿芹笑了。

“好喝多喝点。”

弦歌喝了三碗,小肚子喝得圆滚滚的。

弦清也喝了两碗。他放下碗,看着阿芹。

“娘,你咋不喝?”

阿芹摇摇头。

“娘喝过了。”

弦清不信。他掀开锅盖,锅里已经空了。

他看着阿芹,眼眶红了。

阿芹把他搂过来。

“娘不饿,真的。”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弦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趁阿芹出门,偷偷把家里那件唯一像样的褂子翻出来,叠好,揣在怀里,去了镇上。

他想把那件褂子卖了,换点钱。

那件褂子是阿芹出嫁时带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他知道娘会心疼,可他更心疼娘天天饿肚子。

他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没人买。有人说太旧了,有人说太破了,有人说这是女人穿的,他要来干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收旧衣裳的老头看了看,给了他五个铜板。

弦清攥着那五个铜板,跑回家。

阿芹已经回来了,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进门,一把抱住他。

“弦清!你去哪儿了!”

弦清被她抱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娘,我去……我去镇上了。”

阿芹松开他,看见他怀里露出的那五个铜板,愣住了。

“这……哪儿来的?”

弦清低下头,不说话。

阿芹看见他怀里那件褂子不见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弦清,你把那件褂子卖了?”

弦清点点头。

阿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是……那是你姥姥留给我的……我舍不得穿,一直留着……”

弦清也哭了。

“娘,对不起……我就是想帮你……”

阿芹摇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傻孩子,娘不要钱,娘只要你好好儿的……”

那天晚上,阿芹抱着弦清,哭了很久很久。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缩在一边哭。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半宿。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芹又去镇上了。客栈的活还没干完,过年这几天最忙,她得多干点。

出门前,她叮嘱弦清:“好好看着弦歌,别让他乱跑。”

弦清点点头。

阿芹走了。

那天特别冷,风刮得呜呜叫。弦清把门关得严严的,把窗纸又糊了一层,可冷风还是从墙缝里钻进来。

弦歌缩在炕上,盖着那床棉絮,只露出两只眼睛。

“哥,冷。”

弦清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又爬上炕,把他搂进怀里。

“抱着就不冷了。”

弦歌往他怀里缩了缩,果然暖和了些。

下午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越下越大,越下越急,不一会儿就把院子埋了半尺厚。

弦清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有点发慌。

娘今天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雪还在下。弦清把弦歌安顿好,披上那件破棉袄,出了门。

他要去接阿芹。

雪很深,没过他的膝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得很慢。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村口。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是阿芹。

他跑过去。

“娘!”

阿芹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弦清?你咋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弦清没说话,只是扶住她。

阿芹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她背着个包袱,走一步喘三喘。

弦清接过她的包袱,扶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芹忽然停下来。

“弦清,娘今天挣了二十个铜板。”

她掏出那几个铜板,递给他看。

“过年了,明天娘给你们买肉吃。”

弦清看着那几个铜板,眼眶红了。

“娘,我不要肉,我只要你好好儿的。”

阿芹笑了,摸摸他的头。

“傻孩子。”

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可弦清觉得,只要娘在身边,再大的雪也不怕。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阿芹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弦清帮忙搬东西,弦歌跟着凑热闹。一家三口忙了一天,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芹看着收拾好的屋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过年了。”

弦清点点头。

弦歌不懂什么是过年,只知道有好吃的,高兴得直跳。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二十个铜板拿出来,数了又数。

“明天去买点肉,买点面,包顿饺子。”

弦清说:“娘,不用买肉,素馅的就行。”

阿芹摇摇头。

“过年了,得吃肉。”

弦清不说话了。

腊月二十五,阿芹又去了镇上。

她要赶在过年前把肉和面买回来。

出门前,她叮嘱弦清:“好好看着弦歌,别让他乱跑。”

弦清点点头。

阿芹走了。

那天雪停了,可天还是很冷。弦清带着弦歌在屋里待着,不敢出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弦歌忽然说:“哥,我想吃糖。”

弦清愣了一下。

糖?他们家哪有钱买糖?

“弦歌乖,等娘回来,咱们吃肉。”

弦歌瘪瘪嘴,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下午的时候,弦清去院子里抱柴火。弦歌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趴在窗户上看雪。

他看见院子里的雪堆上,落着一只麻雀。麻雀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弦歌跑出去,想抓住那只麻雀。

他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他回过头,看见那间土坯房的屋顶,塌了。

弦清从柴火堆那边跑过来,看见塌了的房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弦歌!”

他冲过来,把弦歌抱起来,跑得远远的。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间塌了的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弦歌吓得直哭。

“哥,房子……房子塌了……”

弦清抱着他,手在发抖。

“没事,没事,哥在。”

可他在心里想的是:娘回来怎么办?娘的东西全在屋里,娘辛辛苦苦攒的那些钱,全没了。

他们站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阿芹回来了。

她远远就看见那间塌了的房子,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弦清跑过去扶她。

“娘……”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弦清,房子……房子咋塌了?”

弦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看着那堆废墟,眼泪流了下来。

“老根,老根……你留给我的房子,没了……”

她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弦清跪在她旁边,抱着她。

弦歌也跪过来,抱着她。

三个人跪在雪地里,抱着哭成一团。

天黑了,雪又下起来了。

阿芹擦干眼泪,站起来。

“走,去刘婶家。”

她拉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刘寡妇家走。

刘寡妇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阿芹?这是咋了?”

阿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寡妇看见他们满身的雪,看见弦清和弦歌冻得通红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三个人拉进屋,让他们坐在灶台边烤火。

阿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刘寡妇煮了姜汤,给他们一人一碗。

弦清喝了几口,看着阿芹。

“娘,你喝点。”

阿芹摇摇头。

弦清把碗举到她嘴边。

“娘,你喝点,暖和暖和。”

阿芹看着他那张小脸,接过碗,喝了几口。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刘寡妇家住下了。

刘寡妇把儿子们挤一挤,腾出一间屋给他们。屋子不大,但很暖和。

阿芹躺在炕上,睁着眼,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那间塌了的房子。

她在废墟里翻了一上午,翻出几件破衣裳,翻出那口破锅,翻出那几个碗。还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攒的那些钱。

钱还在。

她攥着那个小布包,跪在废墟前,哭了很久。

弦清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阿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周大山,问他能不能帮忙再盖一间房。

周大山看了看那堆废墟,摇摇头。

“嫂子,这房子没法修了。得重盖。”

“重盖得多少钱?”

周大山算了算。

“木材、茅草、人工,怎么也得三五两银子。”

阿芹愣住了。

三五两银子。

她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周大山看着她那样子,叹了口气。

“嫂子,要不你先住我家?我家还有间空屋。”

阿芹摇摇头。

“你家人口多,住不下。”

周大山没办法,只能走了。

阿芹站在那堆废墟前,站了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七,天又下雪了。

阿芹去镇上找了陈掌柜,求他预支几个月的工钱。陈掌柜摇摇头,说不行,生意不好做,自己也紧巴巴的。

她去求钱太太,钱太太已经搬走了。

她去求所有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刘寡妇家,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那里发愣。

弦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没事的。”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弦清,娘没用。”

弦清摇摇头。

“娘,你最有用了。”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又下来了。

腊月二十八,阿芹又出门了。

她去了镇上,去了更远的地方,去找活,去借钱。

弦清在家带弦歌。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该吃吃该玩玩。弦清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天快黑的时候,阿芹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步。

弦清跑过去扶她。

“娘,你咋了?”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吓人。

“弦清,娘找到活了。”

弦清愣住了。

“啥活?”

阿芹张了张嘴,想说,可又说不出来。

弦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娘,到底是啥活?”

阿芹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弦清,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干活。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弦清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多远?”

“很远。”

“多久?”

阿芹没说话。

弦清推开她,看着她。

“娘,你骗我。”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

“弦清,娘没骗你。”

弦清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

阿芹站起来,想拉住他。他躲开了。

“弦清……”

“我不信!”

弦清转身就跑。

他跑到那间塌了的房子前,跪在废墟里,放声大哭。

天黑了,雪下大了。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后来,有人把他抱起来。

是阿芹。

阿芹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弦清,娘对不起你。”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娘,你别走。”

阿芹没说话。

“娘,我不吃肉了,我不穿新衣裳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弦清,娘也不想走。可娘没办法。”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阿芹摇摇头。

“弦清,你还小,不懂。”

弦清不懂。

他只知道,娘要走了。

腊月二十九,阿芹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那个小布包,还有王老根留下的一块旧布。

她把那块旧布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王老根临死前手里攥着的,从那株人参上扯下来的。她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她把那块布叠好,塞进弦清的怀里。

“弦清,这是你爹留下的。你留着。”

弦清攥着那块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芹又把弦歌抱过来,看了很久很久。

“弦歌,你要听话,听你哥的话。”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点点头。

“娘,你啥时候回来?”

阿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

“很快。”

弦歌信了。

腊月三十,除夕。

阿芹走的那天,雪停了。

她背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

弦清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弦歌站在弦清旁边,不知道娘要去哪儿。

阿芹蹲下来,把他们俩一起搂进怀里。

“弦清,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弦清点点头。

“弦歌,你要听话,听哥哥的话。”

弦歌点点头。

阿芹站起来,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风雪里。

弦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弦歌扯扯他的衣角。

“哥,娘去哪儿了?”

弦清低下头,看着他。

“娘去挣钱了。”

“挣钱干啥?”

“挣钱给咱们盖房子,买吃的。”

弦歌点点头。

“那娘啥时候回来?”

弦清没说话。

他只是把弦歌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远处,风还在刮。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无边无际。

弦清抱着弦歌,站在那间塌了的房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弦歌趴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弦清把他抱回刘寡妇家,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他自己坐在炕边,望着窗外的大雪,一夜没睡。

他不知道,这是娘最后一次看他们。

他不知道,娘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弦歌唯一的亲人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弦歌睡得很沉。

弦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弦歌,不怕。有哥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风里,转眼就散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