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22:51

弦清站在后山那面山壁前,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爬这面山壁,爬一遍要半个时辰,爬完十遍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现在他爬一遍只需一刻钟,爬完三十遍还能稳稳站着。

铁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今天试试那块石头。”

弦清点点头,走到那块石头前。那是铁牛三年前一拳砸裂的石头,一半还立在那里,一半倒在旁边。立着的那半,比他整个人还高,比他整个人还粗。

弦清扎下马步,沉腰,握拳。

他把三年的苦练都压在这一拳里。跑过的山路,爬过的山壁,扎过的马步,举过的石锁,挨过的棍棒,流过的血汗。全都压进去。

一拳轰出。

轰的一声,那半块石头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

弦清收回拳头,手背上蹭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看着那些碎石头,嘴角慢慢弯上去。

铁牛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碎石头,又看了看他的手。

“第二层圆满了。”

弦清点点头。

“嗯。”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弦清愣了一下。

“走?”

“你不是要去找你娘吗?”铁牛说,“第二层圆满,勉强能出门了。再往上练,第三层要五年,第四层要十年。你等得了那么久?”

弦清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等不了。

他每天都在想娘。想娘在哪儿,想娘过得好不好,想娘有没有吃饱穿暖。那封信他摸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的手在抖吗?她的眼泪落在纸上吗?她写完这封信,是笑着走的,还是哭着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找她。

“我想这个月就走。”弦清抬起头,“先把家里的活干完,跟大山叔说一声,跟刘婶说一声,跟村里人告个别。然后就走。”

铁牛点点头。

“行。我跟你一起。”

弦清愣住了。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铁牛摆摆手,“我答应你娘来照看你们,就得照看到底。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再说,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弦清摇摇头。

他不知道。

娘的信上没说去哪儿,铁牛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娘往北边走了,可北边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先往北走。”铁牛说,“一边走一边打听。你娘那身板,走不快,肯定有人见过。”

弦清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周大山说了。

周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弦清,你还小。才九岁。”

弦清摇摇头。

“叔,我不小了。我弟五岁就去修仙了。我比他大四岁。”

周大山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弦清想了想。

“找到娘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弦歌还等着我呢。”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弦清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周大山把他拉起来,抱了抱他。

“弦清,路上小心。”

弦清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堆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那封信。娘写的。

那个泥人。弦歌捏的。

那块旧布。爹留下的。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看过去,一样一样摸过去,然后一样一样放回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青云宗,此刻正是一片火海。

弦歌在那个小院里躲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每天都能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太像。有时候那声音近得吓人,震得窗户都在抖。有时候能看见天边有光,红的,紫的,蓝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半边天都烧变了色。

青萝说,那是仙人们在斗法。

弦歌不懂什么叫斗法。他只记得玄清子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记住了。

那天傍晚,天边又亮起来。这一次比之前都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晃。

弦歌和青萝躲在小屋里,抱着头,蜷成一团。

响声过了很久才停。

弦歌抬起头,刚要说话,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玄清子站在门口。

可他浑身是血,胸前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血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弦歌冲过去扶住他。

“师叔!”

玄清子低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弦歌,没事。”

弦歌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你流血了……好多血……”

玄清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和哥一样。

弦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青萝也跑过来,扶住玄清子另一边。

两个人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下。

玄清子靠墙坐着,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弦歌,青萝,你们听我说。”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血煞门打过来了。掌门战死,长老们也……只剩我几个逃出来。”

弦歌的脸白了。

“那……那其他人呢?”

玄清子摇摇头。

“没了。都没了。”

弦歌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师兄师姐,想起那个白胡子讲课的老头,想起饭堂里给他盛饭的大婶。都没了?

青萝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师父呢?”

玄清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青萝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玄清子说:“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给她丢脸。”

青萝点点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玄清子又看向弦歌。

“弦歌,你过来。”

弦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玄清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块玉简,小小的,温温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这是我修炼的心得。”玄清子说,“本来想等你大一点再给你。现在……只能现在给了。”

弦歌攥着那块玉简,手在发抖。

“师叔,你……”

玄清子摇摇头。

“我走不了了。”

弦歌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让你走。”

玄清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里的最后一朵花。

“弦歌,你知道什么叫一步仙凡吗?”

弦歌摇摇头。

玄清子说:“仙和凡,只差一步。跨过去了,就是仙。跨不过去,就是凡。可这一步,有的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他顿了顿。

“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跨过去。”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弦歌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萝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弦歌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玄清子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可弦歌知道,他再也不会醒了。

窗外,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些光又亮起来,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弦歌站起来。

他把那块玉简放进怀里,和那块旧布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青萝。

“走。”

青萝点点头。

两个人跑出小屋,往南跑。

跑出去很远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比之前都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光,亮得像太阳落在了身后。

弦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方向,整座山都在发光。光从山顶喷出来,冲上云霄,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

弦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青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那是……”青萝的声音在发抖。

弦歌没说话。

他看见光里有东西在飞。人形的,像鸟一样,在天上追逐,碰撞,然后坠落。有的坠进山里,有的坠进河里,有的直接在半空中炸开,变成一团火球。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轰隆声一阵接一阵,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弦歌攥紧了手里的那块旧布。

他想起玄清子说的话。

“仙和凡,只差一步。”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在天上飞的人,那些打得天崩地裂的人,是仙。

他这样在地上跑的人,是凡。

仙和凡,真的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他现在跨不过去。

他只能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活下去。

“走。”他说。

青萝点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南跑。

身后的光还在闪,轰隆声还在响。可他们没有回头。

跑了一夜,跑到天亮的时候,那些声音终于远了。

弦歌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青萝也停下来,瘫在地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萝忽然开口。

“弦歌,咱们去哪儿?”

弦歌想了想。

“往南走。越远越好。”

青萝点点头。

弦歌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看了一眼。

布还在。哥给的。

他又掏出那块玉简,看了一眼。

玉简还在。玄清子给的。

他把它们放回怀里,站起来。

“走吧。”

青萝也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弦歌忽然停下。

“青萝。”

“嗯?”

“你怕不怕?”

青萝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你呢?”

弦歌想了想。

“我也不怕。”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一片天还在亮着。

可他们没有回头。

弦清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大山送他到村口,刘寡妇也来了,还有几个村里人。他们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背着个小包袱,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心里都不是滋味。

“弦清,路上小心。”刘寡妇拉着他的手,“找到你娘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这儿是你家。”

弦清点点头。

周大山抱了抱他。

“弦清,叔等你回来。”

弦清又点点头。

铁牛站在一边,等着他。

弦清转过身,对村里人挥了挥手。

然后他跟着铁牛,走上那条伸向远方的路。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落风村还在那儿,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那儿,周大山和刘寡妇还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他走的方向,和他弟弟跑的方向,正好相反。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一个找娘,一个逃命。

可他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个人。

弦歌想的是哥。

弦清想的是弟。

那天晚上,弦清停下来,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弦歌一起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弦歌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怕黑。”

他说:“不怕,哥在。”

现在弦歌不在。

他一个人在月亮底下,走着陌生的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泥人。

泥人还在,歪歪扭扭的。

他把泥人攥在手里,轻轻说:

“弦歌,你在那边好不好?”

千里之外,弦歌也停下来,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把那块旧布从怀里拿出来,贴在脸上。

“哥,”他轻轻说,“我逃出来了。你别担心。”

风吹过来,吹过弦清的脸,吹过弦歌的脸。

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们的头。

像是哥的手。

像是娘的手。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