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清站在后山那面山壁前,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爬这面山壁,爬一遍要半个时辰,爬完十遍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现在他爬一遍只需一刻钟,爬完三十遍还能稳稳站着。
铁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今天试试那块石头。”
弦清点点头,走到那块石头前。那是铁牛三年前一拳砸裂的石头,一半还立在那里,一半倒在旁边。立着的那半,比他整个人还高,比他整个人还粗。
弦清扎下马步,沉腰,握拳。
他把三年的苦练都压在这一拳里。跑过的山路,爬过的山壁,扎过的马步,举过的石锁,挨过的棍棒,流过的血汗。全都压进去。
一拳轰出。
轰的一声,那半块石头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
弦清收回拳头,手背上蹭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看着那些碎石头,嘴角慢慢弯上去。
铁牛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碎石头,又看了看他的手。
“第二层圆满了。”
弦清点点头。
“嗯。”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弦清愣了一下。
“走?”
“你不是要去找你娘吗?”铁牛说,“第二层圆满,勉强能出门了。再往上练,第三层要五年,第四层要十年。你等得了那么久?”
弦清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等不了。
他每天都在想娘。想娘在哪儿,想娘过得好不好,想娘有没有吃饱穿暖。那封信他摸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的手在抖吗?她的眼泪落在纸上吗?她写完这封信,是笑着走的,还是哭着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找她。
“我想这个月就走。”弦清抬起头,“先把家里的活干完,跟大山叔说一声,跟刘婶说一声,跟村里人告个别。然后就走。”
铁牛点点头。
“行。我跟你一起。”
弦清愣住了。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铁牛摆摆手,“我答应你娘来照看你们,就得照看到底。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再说,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弦清摇摇头。
他不知道。
娘的信上没说去哪儿,铁牛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娘往北边走了,可北边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先往北走。”铁牛说,“一边走一边打听。你娘那身板,走不快,肯定有人见过。”
弦清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周大山说了。
周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弦清,你还小。才九岁。”
弦清摇摇头。
“叔,我不小了。我弟五岁就去修仙了。我比他大四岁。”
周大山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弦清想了想。
“找到娘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弦歌还等着我呢。”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弦清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周大山把他拉起来,抱了抱他。
“弦清,路上小心。”
弦清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堆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那封信。娘写的。
那个泥人。弦歌捏的。
那块旧布。爹留下的。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看过去,一样一样摸过去,然后一样一样放回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青云宗,此刻正是一片火海。
弦歌在那个小院里躲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每天都能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太像。有时候那声音近得吓人,震得窗户都在抖。有时候能看见天边有光,红的,紫的,蓝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半边天都烧变了色。
青萝说,那是仙人们在斗法。
弦歌不懂什么叫斗法。他只记得玄清子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记住了。
那天傍晚,天边又亮起来。这一次比之前都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晃。
弦歌和青萝躲在小屋里,抱着头,蜷成一团。
响声过了很久才停。
弦歌抬起头,刚要说话,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玄清子站在门口。
可他浑身是血,胸前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血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弦歌冲过去扶住他。
“师叔!”
玄清子低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弦歌,没事。”
弦歌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你流血了……好多血……”
玄清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和哥一样。
弦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青萝也跑过来,扶住玄清子另一边。
两个人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下。
玄清子靠墙坐着,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弦歌,青萝,你们听我说。”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血煞门打过来了。掌门战死,长老们也……只剩我几个逃出来。”
弦歌的脸白了。
“那……那其他人呢?”
玄清子摇摇头。
“没了。都没了。”
弦歌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师兄师姐,想起那个白胡子讲课的老头,想起饭堂里给他盛饭的大婶。都没了?
青萝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师父呢?”
玄清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青萝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玄清子说:“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给她丢脸。”
青萝点点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玄清子又看向弦歌。
“弦歌,你过来。”
弦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玄清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块玉简,小小的,温温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这是我修炼的心得。”玄清子说,“本来想等你大一点再给你。现在……只能现在给了。”
弦歌攥着那块玉简,手在发抖。
“师叔,你……”
玄清子摇摇头。
“我走不了了。”
弦歌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让你走。”
玄清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里的最后一朵花。
“弦歌,你知道什么叫一步仙凡吗?”
弦歌摇摇头。
玄清子说:“仙和凡,只差一步。跨过去了,就是仙。跨不过去,就是凡。可这一步,有的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他顿了顿。
“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跨过去。”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弦歌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萝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弦歌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玄清子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可弦歌知道,他再也不会醒了。
窗外,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些光又亮起来,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弦歌站起来。
他把那块玉简放进怀里,和那块旧布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青萝。
“走。”
青萝点点头。
两个人跑出小屋,往南跑。
跑出去很远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比之前都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光,亮得像太阳落在了身后。
弦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方向,整座山都在发光。光从山顶喷出来,冲上云霄,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
弦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青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那是……”青萝的声音在发抖。
弦歌没说话。
他看见光里有东西在飞。人形的,像鸟一样,在天上追逐,碰撞,然后坠落。有的坠进山里,有的坠进河里,有的直接在半空中炸开,变成一团火球。
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轰隆声一阵接一阵,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弦歌攥紧了手里的那块旧布。
他想起玄清子说的话。
“仙和凡,只差一步。”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在天上飞的人,那些打得天崩地裂的人,是仙。
他这样在地上跑的人,是凡。
仙和凡,真的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他现在跨不过去。
他只能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活下去。
“走。”他说。
青萝点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南跑。
身后的光还在闪,轰隆声还在响。可他们没有回头。
跑了一夜,跑到天亮的时候,那些声音终于远了。
弦歌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青萝也停下来,瘫在地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萝忽然开口。
“弦歌,咱们去哪儿?”
弦歌想了想。
“往南走。越远越好。”
青萝点点头。
弦歌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看了一眼。
布还在。哥给的。
他又掏出那块玉简,看了一眼。
玉简还在。玄清子给的。
他把它们放回怀里,站起来。
“走吧。”
青萝也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弦歌忽然停下。
“青萝。”
“嗯?”
“你怕不怕?”
青萝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你呢?”
弦歌想了想。
“我也不怕。”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一片天还在亮着。
可他们没有回头。
弦清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周大山送他到村口,刘寡妇也来了,还有几个村里人。他们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背着个小包袱,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心里都不是滋味。
“弦清,路上小心。”刘寡妇拉着他的手,“找到你娘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这儿是你家。”
弦清点点头。
周大山抱了抱他。
“弦清,叔等你回来。”
弦清又点点头。
铁牛站在一边,等着他。
弦清转过身,对村里人挥了挥手。
然后他跟着铁牛,走上那条伸向远方的路。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落风村还在那儿,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那儿,周大山和刘寡妇还站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他走的方向,和他弟弟跑的方向,正好相反。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一个找娘,一个逃命。
可他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个人。
弦歌想的是哥。
弦清想的是弟。
那天晚上,弦清停下来,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弦歌一起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弦歌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怕黑。”
他说:“不怕,哥在。”
现在弦歌不在。
他一个人在月亮底下,走着陌生的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泥人。
泥人还在,歪歪扭扭的。
他把泥人攥在手里,轻轻说:
“弦歌,你在那边好不好?”
千里之外,弦歌也停下来,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把那块旧布从怀里拿出来,贴在脸上。
“哥,”他轻轻说,“我逃出来了。你别担心。”
风吹过来,吹过弦清的脸,吹过弦歌的脸。
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们的头。
像是哥的手。
像是娘的手。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