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球看地球,看不见高墙,看不见边界。从地球看月球,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飞船在月球背面降落时,李志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老韩。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舷窗望出去,月球表面灰蒙蒙的,到处是坑洞和碎石,没有一点生命的痕迹。但在气闸舱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提灯,那灯光在月球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温暖,像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李志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李瑶也跟着站起来,她的手有些凉,抓住他的胳膊。
“爸,你紧张吗?”
“不紧张。”他说。但其实有点。
气闸舱的门打开了,那个人走进来。他六十五岁左右,脸上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一样,皱纹里藏着灰尘,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件旧旧的宇航服,上面有补丁,显然穿了很久。
“李志明?”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是我。”
老韩点点头,又看向李瑶。
“你女儿?”
“对。”
“进来吧。”他转身往里走,“这里冷,比你们地球人想象的冷。”
李瑶跟在父亲身后,第一次踏上月球土地。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每一步都像是在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些脚印在灰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好像证明她真的来过。
“韩叔,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二十年三个月零七天。”老韩头也不回,“记这个没用,但习惯了。”
他提着灯走在前面,那光在走廊里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廊两边是各种仪器管道,嗡嗡作响,那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某种活物的呼吸。李瑶想起小时候生病住院,夜里那些仪器的声音就是这样,轻轻的,但一直在。
“你奶奶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老韩突然说。
李志明脚步一顿。
“你认识她?”
“认识。”老韩站住,回过头,“她是我见过最好的科学家,也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李志明追上去,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二十年太长了,长到所有问题都显得多余。
老韩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休息室。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老式咖啡机。墙上挂着一幅地球的照片,是从月球拍的,蓝蓝的,很美。
“坐吧。”他把提灯放在桌上,“想知道什么,慢慢问。”
李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咖啡机。它咕噜咕噜响着,煮出来的咖啡应该不怎么样,但闻起来很香。她想起家里的小七,每天早上也会煮咖啡,但小七不会咕噜咕噜响,它很安静。
“我爸来之前,已经知道不少。”她说,“但有些事,只有您知道。”
老韩点点头,给他们倒了两杯咖啡。杯子是搪瓷的,上面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你奶奶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李志明接过咖啡,手有些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冷,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因为终于要听到母亲最后的声音了。
“她说,不要让系统找到家人。”
老韩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她说的系统是什么吗?”
李志明摇头。
“不是机器,不是网络,不是共同体。”老韩说,“是那些想控制一切的人。”
窗外,月球的地平线上,地球正缓缓升起。蓝蓝的,圆圆的,像一颗宝石悬浮在黑暗中。李瑶看着那个地球,想起自己离开它已经三年了。原来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它那么小,那么脆弱。
“你奶奶说,”老韩继续道,“控制有两种。一种是让你听话,一种是让你觉得你本该这样。系统要的是第二种。”
李志明没说话。他看着杯里的咖啡,黑黑的,苦的。
“她走的那天,”老韩说,“我问她,值吗?她说,值。因为爱过。”
老韩开始讲他的故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李慧茹来月球做实验,老韩是基地的工程师,负责维护设备。他们共事了三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同事到朋友。
“她是个特别认真的人。”老韩说,“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从不抱怨。有时候我给她送饭,她连头都不抬,只说‘放那儿吧’。”
李瑶听着,想起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奶奶总是笑着,但眼睛里有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累,是心里有事。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来找我。”老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是我第一次见她主动放下工作。”
“她说什么?”李志明问。
“她说,老韩,我可能回不去了。”
李志明握紧杯子。咖啡溅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但他没感觉。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关于量子纠缠,关于平行世界,关于爱。”
老韩看着窗外,地球正缓缓上升,蓝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休息室都染成了蓝色。李瑶看着那光,想起奶奶信里的话:“爱是量子态,无法测量。”
“她说,爱是一种能量。”老韩说,“和物理能量一样真实。你爱一个人,就会在量子层面和他纠缠。爱得越深,纠缠越强。”
李瑶点点头。她懂。她爱父亲,爱姐姐,爱妹妹,爱老吴,爱小七。那些爱,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它们存在。就像月亮和地球之间的引力,看不见,但能让海水涨落。
“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个实验。”老韩说,“她用自己测试那个后门。”
“后门?”
“对。她发现,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的时候,意识就会转移到平行世界。不是消失,是转移。”
李志明想起母亲的信,那些话和现在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的手又开始抖。
“她成功了吗?”
“成功了。”老韩说,“我亲眼看见她消失的。前一秒还在我面前,后一秒就没了。只剩下一道蓝光,像星云,像梦境。”
李瑶的眼眶湿了。她想象那个场景,奶奶站在实验室里,被蓝光包围,然后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不剩。她怕吗?她想家吗?她后悔吗?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老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李志明。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数据盘。
信上只有一行字:“服务器核心舱,等你来。”
李志明看着那行字,是母亲的笔迹,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二十年了,他终于又听见母亲的声音了,虽然不是真的听见,但比什么都真。
“她等你很久了。”老韩说。
第二天,老韩带他们去服务器核心舱。
核心舱在基地最深处,要穿过七道安检门,五条走廊,三部电梯。每一道门都需要老韩的生物特征才能打开。他说,这是李慧茹设计的,为了安全。
“你奶奶对安全特别重视。”老韩说,“她说,这些东西不能让坏人拿到。”
李瑶问:“什么坏人?”
老韩没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提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像某种信号。
最后一道门打开时,李志明看见了那个服务器。
它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大小,但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设备。那些线路像血管一样分布,那些设备像器官一样排列,整个服务器像一个活着的生物,在黑暗中呼吸。
中间有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连着无数的电极和光缆。那些电极像触手,光缆像神经,椅子像一个巢穴,等着人坐进去。
“进去之后,你就和服务器连接了。”老韩说,“你能看见所有平行世界,也能看见所有平行世界里的自己。”
李志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它看起来很普通,木头做的,有扶手,有靠背。但那些电极让它显得可怕,像一个刑具。
“会疼吗?”
“不会。”老韩说,“但会累。意识和数据的连接,比身体累多了。”
李瑶拉住父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有点抖。
“爸,我跟你一起进。”
“不行。”老韩说,“只能一个人。这是你奶奶设定的规则。”
李瑶看着父亲,眼神里全是担心。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出差,她都会站在门口看他走远。那时候她小,不知道担心是什么,只知道看不见父亲会想他。现在她知道了,担心就是想,但更重。
“我没事。”李志明拍拍她的手,“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椅子有点凉,木头的质感很真实。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电极,等着老韩来连接。
老韩走过来,拿起一根电极,贴在他太阳穴上。那电极凉凉的,有点黏。一根,两根,三根……一共十七根,贴满了他的头。
“准备好了吗?”
李志明点头。
老韩按下一个按钮,玻璃罩缓缓合上。
李瑶看着父亲的脸在玻璃后面变得模糊,然后一道蓝光亮起,他的眼睛闭上了。那蓝光和奶奶消失时的光一样,像星云,像梦境。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光,很久很久。
李志明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真正的虚空,是数据构成的虚空。周围全是光点,密密麻麻,像夜空里的星星,但比星星更近,更亮。那些光点在他周围闪烁,忽明忽暗,像有生命。
他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一个光点。
画面瞬间展开。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地球,另一个世界的城市,另一个世界的他自己。
那个世界的李志明正在吃早餐,桌上摆着同样的白粥、同样的咸菜、同样的煮鸡蛋。但不同的,是他的妻子王敏坐在对面,活着,笑着。
李志明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世界的自己和王敏说话,看见他们一起出门,看见他们手牵手走在街上。那些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在那个世界里还存在。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透明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不存在。
他退出那个世界,又碰了碰另一个光点。
这个世界的李志明更年轻,只有三十岁。他抱着刚出生的李欣,脸上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李欣小小的,皱皱的,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个自己,想起当年第一次抱李欣的感觉。软软的,热热的,像抱着全世界。
又一个世界,李志明四十岁,李瑶刚学会走路。他蹲在地上,扶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走。李瑶摇摇晃晃,走两步就摔倒,但每次摔倒都笑。
又一个世界,李志明五十岁,李蕊在上大学。他送她去学校,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脸上全是骄傲。李蕊回头看他一眼,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李志明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感受。那些世界里,有他失去的亲人,有他错过的时光,有他未曾经历的人生。每一个世界都真实,每一种生活都可能。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特别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没有李欣。
她死了。八岁那年,一场意外。那个世界的李志明站在她的墓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空洞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墓很小,墓碑很新,上面刻着“李欣,2018-2026”。
李志明想退出,但动不了。
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他在墓前站了一天一夜。下雪了,雪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动。后来天黑了,他还是不动。再后来天亮了,他终于动了,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那个世界的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沉默,孤独,再也不笑。
他终于退出,大口喘气。
蓝光在他周围闪烁,那些世界,那些自己,都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虚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光,比其他的都亮。
李慧茹从光里走出来。
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脸上有浅浅的笑。头发有点乱,好像刚做完实验。眼睛里有一种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志明。”
李志明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二十年了,他终于又见到母亲了,虽然只是一道光,一个投影,但那是母亲。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李慧茹说,“但我时间不多。量子纠缠随时会断。”
李志明点头。他有一万个问题,但不知道从哪个问起。
“李欣的事,你看到了。873个世界,每一个都有她。”
“为什么是873?”
“因为那是她爱的次数。”李慧茹说,“她爱你们,爱朋友,爱这个世界。每一次爱,都是一次纠缠。873次爱,873个平行世界。”
李志明沉默。他想起李欣小时候,那么爱笑,那么爱闹。长大了,不爱笑了,但还是爱。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了。
“要救她,需要你把873份爱都找回来。但代价是你自己的纠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慧茹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也会变成我这样。存在于所有世界,但不再属于任何一个。”
李志明看着她。
“你后悔吗?”
李慧茹笑了。
“不后悔。因为能看见你们。”
她走近一步,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指穿过了他。李志明感觉到一点凉意,像风,像水,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志明,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后门不止一个。还有另一个后门,可以让你们回来。”
李志明愣住了。
“真的?”
“真的。但要找到它,需要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边缘。”
李志明想起李瑶,想起她在云南山区的木屋,想起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信。
“边缘有什么?”
“有答案。”李慧茹说,“有你女儿找到的答案。”
光开始变淡。李慧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像雾一样散开。
“妈!”
“记住,爱无法计算……”
她消失了。
李志明站在虚空中,久久不动。周围的蓝光还在闪烁,那些世界还在,那些自己还在。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瑶在核心舱外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她看着那个玻璃罩,看着里面的父亲,看着那些闪烁的灯光。她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经历不轻松。有时候灯光变亮,有时候变暗,有时候闪得很快,像心跳。
老韩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韩叔,我爸会没事吧?”
“不知道。”老韩说,“进去的人,出来的不多。”
李瑶的心一沉。
“你奶奶进去了,出来了。但那是她。别人不一定。”
李瑶看着那个玻璃罩,里面的灯光突然变暗,然后父亲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空洞,像刚做完一场大梦,还没醒过来。
老韩打开玻璃罩,扶他出来。
李志明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三天没睡。他的脚步有点晃,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但他看着李瑶,笑了。
“没事。”
李瑶冲过去,抱住他。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抱父亲。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像鼓点。
“爸,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李志明说,“平行世界,你奶奶,还有另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要去边缘找。”
李瑶松开他,看着他。
“边缘?我那里?”
“对。”
李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的木屋,想起那些番茄,想起小七,想起小梅。那是她的世界,她的选择。现在父亲要去那里了。
“那走吧。”
老韩看着他们,笑了。
“父女俩,挺像的。”
他们回到休息室,李志明把在服务器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李瑶。
873个平行世界,873个李欣,873份爱。还有李慧茹的话——另一个后门,在边缘。
李瑶听着,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地球已经升得很高了,蓝蓝的,圆圆的。
“爸,你觉得奶奶说的边缘,是我那里吗?”
“应该是。”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李志明说,“也许有答案,也许没有。但要去看看。”
李瑶看着窗外的地球,想着自己的木屋。那里没有神经环,没有指数,没有数据。只有山,只有树,只有人。那些人,陈婆、老孙头、桂花、二牛、小梅,他们活得很简单,但很真实。
“我离开中心三年了。回去,可能不适应。”
“不用适应。”李志明说,“我去适应你。”
李瑶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爸,你知道吗,我在那里的时候,一直想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瑶说,“我给你写过三十六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李志明愣了一下。
“信呢?”
“压在枕头底下。”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信,那些他永远收不到的信。原来女儿一直在写,一直在想,一直在等。只是他不知道。
“回去以后,给我看看。”
李瑶点头。
老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盘。
“这个给你们。你奶奶留下的,关于边缘的数据。”
李志明接过来。数据盘很轻,但感觉有点重。
“谢谢。”
“不用谢。”老韩说,“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
他看着窗外,地球已经升到半空。
“你奶奶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这个。”
返程的飞船在四十八小时后起飞。
李志明和李瑶利用这两天时间,在老韩的带领下参观了整个基地。他们看了实验室,看了生活区,看了观测台。每一个地方都有李慧茹留下的痕迹——她用过的工作台,她写过的笔记,她种过的植物。
那些植物早已枯萎,但盆还在,土还在。
“你奶奶喜欢种东西。”老韩说,“她说,看着植物长大,就像看着希望长大。”
李瑶站在那些空盆前,想象奶奶浇水的样子。她一定很认真,很小心,就像小七照顾那些番茄一样。
“韩叔,奶奶在这里开心吗?”
老韩想了想。
“开心。也不开心。”
“为什么?”
“开心是因为能做研究。”老韩说,“不开心是因为想你们。”
李瑶沉默。她想,如果换作自己,能在月球待二十年吗?不能。她需要山,需要树,需要人。奶奶也一样。
他们走到观测台,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地球。
地球蓝得耀眼,像一颗宝石悬浮在黑暗中。云层在移动,海洋在闪光,大陆在沉睡。
“从月球看地球,看不见高墙,看不见边界。”李瑶说,“只看见一个家。”
李志明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家。那里有老吴,有李蕊,有李欣躺在病床上。那里有他的一切。
“爸,你说我们回去以后,能救姐姐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奶奶说的。”
李瑶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她只是继续看着地球,看着那个遥远的家。
远处,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跳动。
47小时32分钟。
基地的生活很单调,但对李瑶来说,一切都新鲜。
她第一次体验月球重力,走路像在飘。她第一次穿宇航服,又重又笨,但站在月球表面看星空,那种震撼无法形容。
老韩带她去看了月球车,看了矿石采集点,看了太阳能的收集器。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故事,它的意义。
“你奶奶最喜欢的,是这个观测点。”老韩指着一个小山丘,“她说,站在那里看地球,感觉离你们很近。”
李瑶爬上那个小山丘,站在奶奶站过的地方。
地球就在眼前,蓝得不像真的。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抱着她看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现在她站在星星上看地球,才知道地球也是一颗星星。
她想起奶奶的信,那些她从未见过但读过的文字。想起奶奶说的“爱无法计算”,想起奶奶为了家人选择消失。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李志明站在山丘下,看着女儿。
他想起李瑶小时候,也喜欢站在高处看远方。那时她五岁,站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山,问“山那边是什么”。
现在她二十六岁,站在月球上,看着地球。
山那边是另一个世界。地球那边是家。
晚上,老韩请他们喝酒。
酒是从地球带来的,不多,但够三个人喝一晚上。酒瓶很旧,商标都磨破了,但酒还在。
“这酒我存了二十年。”老韩说,“等着有人来喝。”
李志明端起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但喝下去心里暖。
“好酒。”
老韩笑了。
“你奶奶也这么说。”
李瑶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她不爱喝酒,但喜欢听故事。
老韩开始讲他的往事。他年轻时也是科学家,研究量子物理。后来因为一次实验事故,他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那以后,我就不想回去了。”老韩说,“留在这里,离星星近一点。”
李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自己的选择,离开中心,留在边缘。也许理由不一样,但结果一样——离想离的人近一点。
“韩叔,你觉得奶奶去哪了?”
老韩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相信她还存在。就像我相信那些星星,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
他指着窗外的星空。
“你奶奶说,爱是一种能量。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化。所以我相信,她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李瑶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相信。
老韩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你奶奶不喜欢人哭。她说,活着的人要笑着过。”
李瑶接过纸巾,擦了眼泪。
窗外,星星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第二天,老韩带他们去李慧茹住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床很窄,只够一个人睡。桌子很小,只够放一台电脑。书架上全是书——物理,数学,哲学,还有几本小说。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老韩说,“三年里,除了工作,就是看书。”
李瑶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小说。书页已经发黄,但折页处有奶奶留下的痕迹——用铅笔写的批注。
“爱,是一种选择。”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选择,离开中心,留在边缘。那是她的选择。姐姐的选择是留在中心,父亲的选择是来月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李志明坐在奶奶的床上,感受着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床单已经换了,但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枕头有点扁,有压过的痕迹。
“她说,这个枕头是从地球带来的。”老韩说,“枕了二十年,舍不得换。”
李志明摸着那个枕头,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离开家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说“等我回来”。包很大,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枕头一定也在里面。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窗外,地球正在缓缓落下。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离开前,老韩带他们看了服务器的备份系统。
那是李慧茹设计的,一个巨大的地下机房,里面存着所有平行世界的数据。每一台机器都在运转,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这里存着873个世界的数据。”老韩说,“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份完整的记录。”
李瑶站在那些机器中间,感觉像站在宇宙中心。那些机器嗡嗡响着,像在说话。她听不见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它们在记录。
“韩叔,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不知道。”老韩说,“你奶奶说,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李志明走到一台机器前,看着上面的指示灯。那台机器的编号是“7”,是他母亲存在的世界之一。
他伸手想摸,但收回来了。
“爸,你想看看奶奶的世界吗?”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
李瑶看着他,理解他的意思。现在要看的东西太多,要处理的情感太多。再多看一个世界,可能会压垮他。
他们离开机房,走回生活区。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跳动。
24小时整。
那天晚上,李志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全是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他自己。
他看见那个世界的自己在笑,在哭,在爱,在恨。
有的世界里,他是成功的科学家,发明了改变世界的技术。有的世界里,他是普通的工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有的世界里,他早早死了,连女儿们的面都没见过。
873个世界,873个李志明,873种人生。
他看见那个失去李欣的自己,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没有失去李欣的自己,抱着她,笑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那个和妻子白头偕老的自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牵着手。
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感受。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特别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李慧茹没有消失。她站在家门口,等着他回去。王敏也在,李欣也在,一家人都在。
他看着那个世界,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李瑶坐在床边,看着他。
“爸,你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李志明说,“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地球。地球很大,很圆,很蓝。
“小瑶,你说,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哪个世界?”
李瑶想了想。
“这个世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们。”
李志明看着她,笑了。
返程前最后一天,李瑶站在观测台前,看着地球。
她想起父亲在服务器里看到的一切,想起那些平行世界,想起那些不一样的自己。有的世界里,她选择留在中心,成了成功的科学家。有的世界里,她去了火星,成了第一批移民。有的世界里,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过着普通的生活。
每一个世界都真实,每一种选择都合理。
她开始动摇。
她想起云南山区的木屋,想起那些番茄,想起小梅,想起老孙头,想起桂花。那些是她选择的生活,是她爱的一切。
但她开始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怎样?
会不会更好?会不会更快乐?会不会没有这些孤独的夜晚?
她不知道。
李志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想那些平行世界。”
“哪个最吸引你?”
李瑶想了想。
“那个当科学家的我。”
“为什么?”
“因为奶奶也是科学家。”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不是奶奶。”
李瑶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志明说,“选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选了之后,不后悔。”
李瑶点点头。
她看着地球,想着那些平行世界,想着那些不一样的自己。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回去以后,继续在边缘生活。但那不是逃避,是选择。
起飞前六小时,李志明接到陈琳的电话。
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李志明,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安德烈的。”
李志明心跳加快。
“他怎么了?”
“他去边缘了。”
李志明的手握紧手机。
“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你小心点。那人很危险。”
“嗯。”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地球。
李瑶走过来。
“爸,怎么了?”
“没事。”
“你说谎。”
李志明看着她。
“安德烈去边缘了。”
李瑶的脸色变了。
“去找我?”
“可能。”
李瑶沉默。
她想起老吴说过的话,关于安德烈的传闻——量子武器专家,双面间谍,危险人物。他来边缘干什么?找她?找父亲?找奶奶留下的东西?
“爸,我们回去以后,怎么办?”
李志明想了想。
“先找到老吴。他认识那边的人。”
李瑶点头。
窗外,地球的蓝光照在他们身上。
返程飞船的窗口很小,刚好够一个人看外面。
李瑶坐在窗口,看着月球越来越远,地球越来越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中心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时地球越来越远,边缘越来越近。现在反过来。
“爸,你说姐姐现在在哪个世界?”
李志明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不知道。但肯定有一个世界里,她正等着我们。”
李瑶靠在他肩上。
“爸,我怕。”
“怕什么?”
“怕救不了她。”
李志明拍拍她的头。
“会救的。”
窗外,地球越来越大,蓝光越来越亮。
飞船进入大气层时,窗外的蓝光变得刺眼。
那是地球的光,透过大气折射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李瑶眯着眼睛看,舍不得闭眼。
“真美。”
“嗯。”
李志明也看着窗外。他想起第一次去月球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现在老了,但心情还是一样的。
飞船剧烈抖动,穿过云层。
然后城市出现了。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个点。
“爸,我们回家了。”
李志明点头。
他想起李慧茹的话:“家不是地方,是有人等你。”
他想,有人等他吗?李瑶在,李蕊在,老吴在。够了。
飞船继续下降,城市越来越近。
李志明看着窗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对李慧茹说:妈,我找到你的遗言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想对王敏说:老婆,我们的女儿出事了。但我不会放弃她。
他想对李欣说:小欣,等着爸。爸很快就来救你。
他想对李瑶说:女儿,谢谢你陪我来月球。谢谢你让我看到你。
他想对老吴说:兄弟,这辈子有你,值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堵在心里,成了沉默。
飞船震动了一下,降落伞打开了。
窗外的一切都在晃动,但李志明的心很静。
他知道,回去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查安德烈,去边缘,找答案,救李欣。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在等他。
李瑶在飞船上写日记。
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养成的。每天写一点,记录生活,记录心情。日记本是老吴送的,很旧了,但还有很多空白页。
“4月15日,返回地球的路上。
去了一趟月球,见了韩叔,看了奶奶住过的地方。奶奶的房间里有一本书,书上写着‘爱是一种选择’。我记下了。
爸在服务器里看到了873个平行世界,看到了873个李欣。他说,每一个世界里,她都爱着我们。
我想,我也爱着他们。用我的方式,在我选择的世界里。
回去以后,要继续种番茄,继续写信,继续等姐姐回来。
爸说,她会回来的。我相信。”
她合上日记,看着窗外。
地球已经很近了,城市清晰可见。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熟悉的轮廓。她离开三年了,但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飞船触地的那一刻,巨大的震动让李瑶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然后一切静止了。
窗外,阳光照在跑道上,亮得刺眼。
李志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到了。”
李瑶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向舱门。她的腿有点软,走了几步才适应地球的重力。六分之一的重力突然变成一倍,需要时间适应。
门打开,一股热浪涌进来。地球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李瑶深吸一口气。
这是家的味道。
李志明走下舷梯,站在跑道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老吴站在一辆皮卡旁边,冲他们挥手。那辆破皮卡还在,老吴也还在。
李瑶跑过去,抱住他。
“吴叔!”
老吴拍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
李志明走过来,看着他。
“老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安德烈去边缘了。”
老吴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肯定到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走,先回去。”
他们上车,皮卡发动,慢慢驶出机场。
窗外,城市飞快后退,田野迎面而来。
李瑶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想起月球,想起老韩,想起奶奶。然后想起小梅,想起老孙头,想起那些她爱着的人。
她想,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