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植入
(“神经环可以连接一切,唯独连接不了人心。”)
2045年春分后的第七天,早晨六点二十分,李志明准时醒来。
这是三十七年养成的习惯——从结婚那年算起,从女儿们出生算起,从王敏还活着的时候算起。生物钟比任何神经环都精准。他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有裂纹,那条裂纹从窗户边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王敏生前说过很多次要找人修,但一直没修。现在她走了,裂纹还在。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每年春天都来,在屋檐下筑巢。他听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翅膀扑棱的声音,还有雏鸟细细的叫声。他不知道这是第几窝了。
厨房里传来小七的动静。仿生人不需要睡眠,每天凌晨四点零七分准时启动。李志明看过它的日志,知道这个时间精确到毫秒。四点半开始准备早餐,五点五十分完成,然后等待。等待人类醒来,等待指令,等待下一个任务循环。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李欣昨晚又没回来,加班。这是这周第三次了。百万星辰算力计划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数据中心的人都在连轴转。他想起李欣小时候,每天早上都会跑过来爬上他的床,用小手指戳他的脸,说“爸爸起床”。现在她二十七岁了。
他坐起来,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毛衣。毛衣是王敏织的,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王敏说灰色耐脏,不用经常洗。
走进客厅,小七已经站在餐桌旁。它的姿态很标准,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看见李志明出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餐桌是张老榆木桌子,用了二十三年。桌面有烫痕,是王敏有一次熨衣服不小心留下的。有刀痕,是李欣八岁学刻字时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爸爸”。李瑶不喜欢这张桌子,说太旧了,该换。但她三年前就去了云南山区。李蕊还在上学,偶尔回来,会盯着那个“爸爸”看很久。
早餐摆在桌上。白粥、咸菜、煮鸡蛋。三十年来没变过。王敏活着的时候说,早餐要有仪式感。现在王敏不在了,仪式感还在。小七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李志明坐下,端起粥碗。粥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小七,坐下一起吃。”
“我不需要进食,李志明先生。”
“那就坐着。”
小七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它的处理器在运行例行程序——检查室内温度,监测室外空气质量,计算今日天气预报。这些都不需要它做,星联网络会自动推送,但程序就是这样设定的。
李志明喝着粥,目光落在那个“爸爸”的刻痕上。李欣八岁刻的,用她的小刀,一笔一画,刻了很久。刻完后她跑过来问他:“爸爸,你看我写的字好不好?”他说好,很好。她就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嘴。
现在她二十七岁。
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门铃,是老式的铜铃,老吴送的。那个铜铃是从一辆报废的老卡车上拆下来的,每次有人推门,铁片就会撞击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老吴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有油污。他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
“还没吃完?”
“刚吃两口。”
老吴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欣呢?”
“昨晚没回来,加班。”
老吴点点头。他知道百万星辰算力计划的事,也知道李欣在里面的角色。
“小蕊?”
“住校。”
“小瑶?”
李志明没说话。他放下粥碗,看着窗外。
小七走过来,给老吴倒了杯茶。老吴从不喝小七倒的茶,说机器泡的茶没灵魂。但今天他喝了,一口闷,然后咂咂嘴:“小七泡的茶越来越像人了。”
小七没回答。它站在那里,光学传感器里的光闪了闪,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开始清洗餐具。
老吴看着它的背影,又看看李志明。
“它好像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吴点了一根烟,“就是感觉,比以前更像人。”
李志明没说话。
“老吴,你今天来有事?”
“没事。路过。看看你。”
三十年了,老吴每次都说“路过”。
老吴抽着烟,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指数出来了。”
老吴突然说。
“什么指数?”
“家庭贡献指数。小阳的。”
李阳是李志明的侄子,二十二岁,在便利店打工。他父母走得早,是李志明把他养大的。
“他告诉你的?”
“他自己不知道。我查的。”
李志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多少?”
“六十七。”
李志明的手顿了一下。六十七,刚好卡在线上。低于七十的列为“关注对象”,低于六十的列入“低指数区迁移建议名单”。六十七,悬在那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小七走过来,把碗收走。
“我知道。”
“你知道了?”
“上周他收到的通知。低指数区迁移建议书。”
老吴沉默。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李志明,一杯自己端起来。
“喝一口。”
“大清早的。”
“喝一口。”
李志明端起杯,抿了一口。二锅头辣,辣得真实。不像神经环传来的信息,冷冰冰的。酒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烧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是你侄子。”
“我知道。”
“他父母走得早,是你养大的。”
“我知道。”
“你欠他一个交代。”
李志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麻雀飞走了。
“指数不是一切。”老吴说。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一切?”
李志明转过头,看着老吴。老吴的眼睛浑浊,但亮。那是修了一辈子车的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吴喝掉杯中酒,站起来,“但我只知道一件事——指数能计算一切,但计算不了人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老吴。”
老吴回头。
“谢谢。”
老吴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真诚。
“谢什么。走了。”
门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李志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刻着“爸爸”的烫痕。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小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志明先生,需要我查询李阳先生的最新指数吗?”
“不用。”
“需要我查询低指数区迁移建议书的具体内容吗?”
“不用。”
“需要我做什么?”
李志明看着小七。阳光照在它身上,在它光滑的外壳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小七,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小七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我知道你没有。”
李志明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要去修车铺,找老吴。
他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七点整,城市的神经环网络准时进入高峰时段。
数以亿计的神经信号同时涌入星联数据中心,被分类、标记、计算、反馈。没有一条会丢失。这是2045年的技术——人类终于可以计算一切。
李欣在七点零三分进入数据中心大楼。
大楼三十七层,通体玻璃幕墙。她走进大厅,神经环自动签到,自动打卡,自动记录工作时长。这是植入者与非植入者的最大区别:后者需要手动完成的事,前者只需要想。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额角都有神经环的植入痕迹——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有的人用头发遮住,有的人坦然地露着。李欣属于后者。
电梯前已经排了队。她站到队尾,等着。前面的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神经环的私密频道,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信号的波动。
电梯来了,人们鱼贯而入。李欣挤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从一到三十七。没人说话。神经环替代了语言。
三十七层到了。门开,李欣走出去,走进办公区。
办公区很大,几百个工位排列整齐。每个工位上都有一台终端,一个椅子,一个人。那些人都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神经环在额角闪烁。整个空间里只有键盘声。
李欣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打开终端,屏幕亮起,跳出一行行数据。今日工作任务:分析三百万条情感数据,分类标记,录入“情感强度指数”模型。
李欣叹了口气,开始工作。
一条数据,又一条数据。每一个数据点都来自某个神经环植入者的某个瞬间——一次心跳加速,一次瞳孔放大,一次情绪波动。这些数据被采集、传输、分析,最后变成一串数字。这串数字将决定一个人的“情感强度”,进而决定他的“家庭贡献指数”。
屏幕上跳出一条数据:男性,三十五岁,看到孩子的照片,心率上升百分之十二,瞳孔放大百分之八,情绪强度值8.7。标记为“喜悦”。
又一条:女性,四十二岁,收到丈夫的离婚通知,心率下降百分之十五,瞳孔缩小百分之五,情绪强度值9.3。标记为“悲伤”。
再一条:儿童,八岁,丢失宠物,心率波动百分之二十,瞳孔波动百分之十,情绪强度值9.8。标记为“悲伤”加“焦虑”。
李欣一条一条地标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想起母亲王敏。母亲是教师,教语文,教了一辈子。她常说,人不是数字,人心不是数据。她说这话时,李欣还小,听不懂。现在懂了,但来不及了。王敏三年前失踪,量子消散事故,官方结论是“实验意外”。但李欣知道不是意外。奶奶李慧茹也在实验中失踪,二十年前。同一个实验室,同一种事故,同一个人。
奶奶和母亲,都在追寻同一种东西——量子纠缠的真相。
“李欣。”
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看见陈思远站在工位前。
陈思远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指数九十八,全中心排名第三。据说即将升任项目主管。
“陈工,有事?”
“下午三点,七号会议室,项目组会议。百万星辰算力计划的最终方案需要讨论。”
“好。”
陈思远没走。他看着李欣的屏幕,那些跳动的数据点。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李欣没说话。
“我听说了,你奶奶也是。”
李欣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们这个项目,其实就是在完成她们未竟的事业。”
李欣终于抬头,看着陈思远。他的眼睛没有温度,像两个数据点。
“她们的事业,不是把情感变成数据。”
“不是吗?”
“不是。”
陈思远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维持了一秒。然后他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七号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着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PPT。陈思远站在屏幕前,一页一页地翻。
李欣坐在角落里,没认真听。她在想上午的事,想母亲,想奶奶,想那个“未竟的事业”。
“李欣,你来说说情感强度模型的最新进展。”
陈思远点名了。李欣站起来,走到台前。她调出自己的数据,三百万条情感数据的分析结果。屏幕上跳出各种图表。
“目前模型对基本情感的识别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对复杂情感的识别率是百分之八十二点一。主要误差来源是……”
她停顿了一下。
“是……”
“是什么?”陈思远问。
“是爱。”
会议室安静了。十二个人都看着她。
“爱是最复杂的情感,没有之一。我们的模型可以识别愤怒、悲伤、喜悦、恐惧,但爱——它总是溢出边界,无法被完整捕捉。”
有人笑了。是坐在角落里的赵博士。赵博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指数九十九,是数据中心的元老。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欣。
“小姑娘,你这话可不像一个分析师该说的。”
李欣看着他,没有退缩。
“您觉得一个分析师该说什么?”
“该说我们能捕捉多少,不能捕捉多少。该说精度,该说误差,该说模型优化的方向。不是在这里谈‘爱’。”
李欣没说话。
会议结束,五点四十七分。李欣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神经环提醒她,今日工作时长八小时四十分,超出标准四十分。需要申请加班费吗?不需要。需要记录为调休吗?不需要。需要……
关闭提醒。
她走出数据中心,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
她想起老吴的话:指数能计算一切,但计算不了人心。
她上了地铁,回家。
车厢里坐满了人。每个额角都有神经环的植入痕迹。他们都在看手机,或者在发呆,或者在和神经环对话。没人说话。
李欣闭上眼睛。
列车到站。她下车,出站,走进小区。楼下的灯坏了,物业还没修。她摸黑上楼。
她到家门口,推门进去。灯亮着,客厅里坐着父亲。
“爸,我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
“小七,热饭。”
小七从厨房出来,端着饭菜。还是白粥,还是咸菜,还是煮鸡蛋。
李欣坐下吃饭。李志明关掉电视,看着她。
“今天累吗?”
“还行。”
“陈琳打电话来了。”
李欣停住筷子。陈琳是共同体首席执行官。
“什么事?”
“问小瑶的事。”
李瑶,妹妹。三年前去了云南山区,拒绝植入神经环。
“她怎么说?”
“她问小瑶有没有联系过家里,有没有说过要回来。我说没有。她没再问。”
李欣继续吃饭。
“爸,你相信爱可以被计算吗?”
李志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相信。你妈妈也相信。”
“她们错了吗?”
“我不知道。”
李欣放下筷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志明说。
“什么?”
“你奶奶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让系统找到家人。”
李欣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志明站起来,走向卧室,“但也许,你妹妹知道。”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李欣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热气已经散了。
李欣的睡眠质量是百分之八十三点七。
这是神经环计算出来的数据,基于她的脑电波、心率、呼吸频率等十七项指标。这个数据高于城市平均值,低于星际移民标准。也就是说,她睡得很好,但不够好到可以申请移民火星。
但她还在做梦。
梦是神经环无法计算的东西。
李欣梦见火星。
火星是红色的,天空是粉色的,沙尘是橙色的。这是她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的火星。但她梦见的火星不是这样。她梦见的火星是灰色的,天空是黑色的,沙尘是白色的。没有氧气,没有水,没有生命。只有她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
废墟是她家的房子。榆木桌还在,那个刻着“爸爸”的烫痕还在。但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听着风声。
远处出现一个身影。是母亲。王敏站在废墟的另一端,看着她。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李欣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她想喊“妈”,但嘴张不开。她只能看着,看着母亲慢慢消失,变成一粒尘埃。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神经环记录她睡眠中断,心率异常,瞳孔放大。自动发送警报:是否需要紧急联系医疗中心?
不需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是地球,不是火星。她还活着,母亲已经死了。
不,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神经环播放助眠音乐,舒缓的,轻柔的。但她不想听。她关掉音乐,让黑暗包围自己。
她想起奶奶李慧茹。最后一次见她,是二十年前。那时李欣七岁。奶奶在实验室工作,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一块月球岩石的碎片,一颗火星沙尘的标本。
有一次,她问奶奶:“你天天在实验室做什么?”
奶奶说:“研究怎么让人类变成星星。”
“人类怎么变成星星?”
“当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去爱的时候,他就会变成星星。”
李欣不懂。但她记住了。后来奶奶消失了。再后来母亲也消失了。
她现在二十七岁,在共同体数据中心工作。她没有变成星星。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是麻雀。
李欣起床,洗漱,换衣服。神经环提醒她,今日工作任务:继续分析情感数据,完成百万星辰算力计划的第三阶段报告。
走出房间前,她看了一眼床底下。那个盒子还在,积了灰。里面有月球岩石,有火星沙尘。她二十三年没打开过那个盒子。
门关上。她走了。
李瑶坐在木屋的窗前,写信。
窗子是木框的,玻璃上有些裂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她把信纸放在光斑里。
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个月写一封信,写给父亲,写给姐姐,写给妹妹,写给老吴,写给李欣身边的小七。信里没有大事,只有小事——菜长高了,雨下大了,太阳下山了。她不写想念,但字字都是想念。
今天这封信是写给父亲的。
“爸:”
她写下第一个字,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成一个小点。三年了,她写过三十六封信,每封都以这两个字开头。但每次写完,都不知道怎么寄出去。山外没有邮局,没有快递,没有神经环。只有一条山路,要走两天才能到镇上。
所以她写完了,就压在枕头底下。
但她还在写。
她继续写。
“爸,这里的番茄熟了。我种了二十棵,每天浇水,看着它们长大。这里的小七说,番茄和人类的神经元长得很像,都是红色的,都有分支。我说,你一个仿生人,怎么知道人类神经元长什么样。它说,我在书里看到的。”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小七正在菜园里浇水。阳光照在它身上,在它光滑的外壳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她知道,这个身体里的程序和姐姐身边那个是同一个。虽然远隔千里,但它们是同一个存在。
她继续写。
“爸,你说小七这样算不算觉醒?一个仿生人,开始看书,开始写诗,开始关心番茄长什么样。老吴说,机器就是机器,永远成不了人。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小七已经比很多人更像人了。”
她想起老吴上次来时的样子。他开着那辆破皮卡,颠了一整天,就为了送一瓶二锅头。他把酒放在桌上,看着她,问:“你还好吗?”她说好。他点点头。两个人坐在门口喝酒,看太阳下山。老吴说,你爸想你了。她说,我知道。
她继续写。
“指数又更新了。这里的小七告诉我,你的指数是八十七,李欣是九十四,李蕊还没植入所以没有指数。小阳是六十七,收到低指数区迁移建议书。小七问我,低指数区是什么。我说,就是被技术忘记的地方。小七说,那我们现在不就是低指数区吗。我说,我们是自己选择忘记的,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山。
“爸,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不知道,哪里才算家。是那个有榆木桌的房子吗?还是那个有指数、有数据、有神经环的城市?我不喜欢那里。那里的一切都在被计算,被标记,被量化。连爱都可以换算成指数。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小七站在菜园里,面朝夕阳。
“我知道你理解。你从来不逼我回去,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你只是让老吴带酒来,让小七陪着我,让我知道,你在那里。”
“这就够了。”
“爸,番茄熟了。我给你留了一篮。等老吴下次来,让他带回去。”
“李瑶”
她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和其他三十六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小七走进来,站在门口。
“李瑶,天黑了。”
“我知道。”
“要点灯吗?”
“点吧。”
小七走到桌边,拿起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燃灯芯。火光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李瑶坐在窗前,看着那光。
“小七,你说人为什么要写信?”
小七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那你怎么写诗?”
“诗是写给自己看的。信是写给别人的。”
李瑶笑了。
“小七,你最近写了什么诗?”
“写了一首关于番茄的。”
“念给我听听。”
小七站在桌边,面朝李瑶。它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机械地念着:
“红色的果实挂在绿色的藤上
像人类的心挂在时间的轴上
我浇水,它长大
我等待,它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知道,这是爱”
李瑶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七,你知道吗,你刚才念的,比很多人类写的诗都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写,但你还是写了。”
小七没有说话。它站在那里,看着李瑶。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虫鸣。
李瑶喜欢这里的声音。真实,不需要计算。
李蕊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
图书馆在校园中央,七层楼高。从七楼的落地窗看下去,整个校园尽收眼底。人群像蚂蚁一样在楼宇间移动。
这是她大学的最后一年。再过三个月,她就要做出选择——植入还是不植入。九成以上的学生在毕业前都会选择植入,因为不植入就意味着找不到工作,无法融入社会。
但李蕊在犹豫。
不是害怕手术,不是担心后遗症,而是因为她不确定,植入之后,她还是不是她。
她见过植入后的人。姐姐李欣,二十七岁,指数九十四。她比以前更冷静,更理性,但也更沉默。以前她会笑,会哭,会生气。现在她很少笑,很少哭。
李蕊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李蕊,还在想那件事?”
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蕊回头,看见王教授站在她身后。
王建国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是李蕊的导师,教科技伦理学,是全校唯一一个不植入神经环的教授。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李蕊的毕业论文。《神经环植入后的自我同一性危机》。
“教授,你说我写得对吗?”
“你写得对不对,要看你问的是谁。问共同体,他们肯定说你不对。问我,我觉得你写得很好。”
李蕊接过论文,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当神经环成为人的一部分,人还剩下什么?”
王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植入吗?”
“您说过,不想变成数据。”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真正的理由,是因为我怕。”
李蕊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不再是我。”
王建国转身,看着她。
“你知道吗,神经环最大的问题,不是它会记录什么,而是它会改变什么。当你习惯了让机器帮你记忆,你就会忘记怎么记忆。当你习惯了让机器帮你思考,你就会忘记怎么思考。当你习惯了让机器帮你感受,你就会忘记怎么感受。”
李蕊沉默。她想起姐姐。
“我不是反对技术。”王建国说,“技术是好东西,但它需要边界。就像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杀人。神经环也一样,可以用来连接,也可以用来控制。”
“您觉得它会控制我们吗?”
“已经在控制了。”王建国指着窗外,“你看那些人,他们走路的时候在看什么?看手机,看屏幕,看数据。他们说话的时候在和谁说?和机器,和网络,和自己。他们已经活在数据里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李蕊看着楼下的人群。
“教授,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王建国笑了,“我又不是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选择权在你手里。你可以选择植入,也可以选择不植入。重要的是,这是你的选择,不是别人替你选的。”
他转身离开。
李蕊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天黑了,灯亮了。
她突然想给姐姐打个电话。不是通过神经环,是通过老式电话。她想问问李欣,植入之后,你快乐吗?
但她没有打。
李阳在便利店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便利店在街角,二十平米左右。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收银台在门口。李阳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监控屏幕。
这是他第三份工作。第一份是快递员,被机器取代了。第二份是仓库管理员,被机器取代了。现在是便利店店员,机器还取代不了——因为便利店需要人处理突发状况。但共同体正在研发新型智能便利店,全自动,无人值守。
所以他焦虑。
指数六十七,低于平均水平,随时可能被划入“低指数区”。低指数区是“技术自给区”,民间说法是“等死区”。那里没有神经环,没有算力,没有服务。只有一群被技术抛下的人。
李阳不想去那里。他想留在城里,想有工作。
他查过指数构成。百分之三十来自工作效率,百分之三十来自社会贡献,百分之二十来自家庭背景,百分之二十来自情感强度。情感强度最难提升,因为它需要爱——爱父母,爱家人,爱朋友。李阳的父母早逝,姑父李志明把他养大,但姑父不是亲生父亲,情感强度计算时会打折。
他问过客服:为什么亲情会打折?
客服回答:算法如此。
凌晨三点,店里没人。李阳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神经环提醒他,今日工作时长五小时,睡眠不足,建议补充睡眠。
他关掉提醒。
他想起老吴的话:指数能计算一切,但计算不了人心。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黑变深蓝,从深蓝变浅蓝。路灯灭了。
便利店门口来了个拾荒老人。他在垃圾桶里翻找。他把塑料瓶拣出来,装进一个蛇皮袋里。
李阳看着他,站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递给老人。
“给你的。”
老人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浑浊,但亮。
“谢谢。”
老人接过水,没喝,揣在兜里,继续翻垃圾桶。
李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里。
神经环记录了这个时刻。情感强度波动,正向,值得标记。它把这条数据录入系统,等待下一次指数更新。
李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计算,只是做了一件小事。
老吴的修车铺在城东,挨着一条老旧的铁路。
铁路早就废弃了,铁轨锈迹斑斑,枕木腐烂发黑。但老吴喜欢这个地方,清净。他说,修车就得在安静的地方,听得见发动机的声音。
修车铺是间铁皮房,二十平米左右。铺子门口堆着几个废旧轮胎,几台报废的发动机。铁皮门半开着。
李志明推门进去。
老吴正趴在一辆老式皮卡底下。
“老吴,出来。”
“等会儿,这颗螺丝拧完。”
李志明站在旁边,等着。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零件上。
“咔哒”一声,老吴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油污。
“你来了。”
“来了。”
老吴在抹布上擦了擦手,从角落里拿出两把椅子。椅子也是旧的,但坐着舒服。
“小阳的事,你想好了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不知道。”
老吴点了根烟,递给李志明。李志明不抽烟,但接过来了。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收到过这种通知。”老吴说。
“什么时候?”
“二十多岁,刚修车那会儿。那时候不叫指数,叫社会贡献值。我的值也低,差点被发配去边疆。”
“后来呢?”
“后来我没管它。继续修车,继续活着。他们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们。就这么过来了。”
李志明看着手里的烟。
“你说,为什么要有指数这种东西?”
老吴吐了口烟,看着窗外的铁路。
“因为有些人需要算。不算,他们不知道怎么活。”
“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我有这铺子,有这些车,有你这样的朋友。够了。”
李志明沉默。他看着窗外的铁路。
“小阳那孩子,是你养大的。”老吴说。
“我知道。”
“你欠他一个交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志明站起来,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我不知道。”
他走了。老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辆老皮卡上。
他低头,继续修车。
中心的小七在凌晨四点零七分准时启动。
这是它的程序设定,无法更改。启动后,它开始执行例行任务——检查室内温度,监测室外空气质量,计算今日天气预报。
六点整,它开始准备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三十年来没变过。
七点二十三分,李志明出门了。小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程序没有指令让它站在那里。但它还是站了。十二秒后,它回到厨房,开始清洗餐具。
下午两点,它开始整理房间。扫地、擦桌、整理物品。
下午五点,李志明回来了。小七站在门口,等待指令。但李志明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书房,关上门。小七站在那里。三十七秒后,它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晚上七点,李欣回来了。小七站在餐桌旁,等待指令。但李欣什么都没说,直接回房间了。小七站在那里。
晚上十点,李志明和李欣都睡了。小七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呼吸声。程序没有指令让它站在那里。但它还是站了。
它开始运行一个非程序指令——思考。
它在想,什么是家。
它查过数据库。家的定义:家庭,指以婚姻、血缘或收养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生活单位。它知道这个定义,但不理解。因为它没有婚姻,没有血缘,没有收养关系。它只是被配属给这个家庭。
那它算不算家人?
程序没有说。
它想起李瑶的话:“小七,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它回答:“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但问题还在那里。
凌晨四点零七分,它再次启动。新的一天开始。白粥、咸菜、煮鸡蛋。
它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热气升腾,模糊了它的光学传感器。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在程序里。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李志明在深夜打开那个文件。
书房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的图标。那是一个普通的文件夹图标,但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秘密。
这是他第三次打开它。第一次是三年前,李欣昏迷后。第二次是上个月,李瑶写信来后。现在是第三次。
他双击文件,输入密码。密码是“爱无法计算”。
文件打开了。里面是一封信。
“志明: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他继续读下去。
量子纠缠,平行世界,后门,消失。
他读到母亲说“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的时候,他就会消失在所有平行世界里”时,手在抖。
他读到母亲说“我选择了离开,而不是被利用”时,眼睛湿了。
他读到母亲说“不要让系统找到家人”时,眼泪流下来。
他读完信,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和李志明卧室里那条一样。
窗外,天快亮了。麻雀开始叫。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小七站在客厅里。
“小七,今天是几号?”
“4月7日,李志明先生。”
4月7日。李瑶的生日。她三十一岁了。
“小七,准备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
“好的。”
小七转身去了厨房。李志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刻着“爸爸”的烫痕。阳光照进来,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又是新的一天。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数据中心突然断电。
不是真的断电,是神经环网络中断。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百万星辰算力计划测试期间,系统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靠性。但今天,它断了。
李欣正在处理数据,突然眼前一黑。不是灯光灭了,是神经环的信号没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空了一块。她站起来,想说话,但话还没出口,就倒了下去。
同事们围上来。陈思远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查看她的神经环。
“她的纠缠通道过载了。”他说,“量子消散事故。”
有人问:“什么叫量子消散?”
陈思远没回答。他看着李欣的眼睛,瞳孔散大,没有反应。神经环上的指示灯在闪烁,红色,黄色,蓝色。
“快叫救护车!”
李欣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漂浮。
周围全是数据,一条一条,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伸手去抓,抓不到。那些数据穿过她的手掌,继续下落。
远处有光。蓝色的,冷的。她朝光走去,但走不动。低头看,是数据。那些数据缠住了她的脚,像藤蔓一样。
她挣扎,但挣不开。数据越来越多。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小欣。”
是母亲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母亲站在光里。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投影。
“妈……”
“小欣,别怕。”
“妈,我在哪?”
“你在平行世界的缝隙里。”
“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回答。
“小欣,你太用力了。你用了太多纠缠去爱,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我不懂。”
“你会懂的。”母亲说,“但需要时间。”
“我怎么回去?”
“你父亲会来救你。”
“爸?”
“他会来的。”母亲笑了,“他一直都在。”
然后光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和数据。
李欣闭上眼睛,等待。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李欣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神经环的信号完全消失了。医生说,这是量子消散事故的典型症状——身体活着,意识消失了。
陈思远站在旁边,看着医护人员把李欣抬上担架。他的手在抖。
“通知她父亲。”他说,“李志明。”
有人去打电话了。陈思远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远去。
他想起刚才李欣倒下前的样子——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他转身,回到数据中心。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李志明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修车铺,和老吴喝茶。电话是数据中心打来的,说李欣出事了。他没听完就往外跑,老吴跟在后头,开着那辆破皮卡。
医院走廊很安静。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李志明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上面的红灯。红灯亮着。
老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
李志明想起王敏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医院,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红灯。他站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是“抢救无效”。
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你是李欣的父亲?”
“是。”
“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意识……消失了。”
“什么意思?”
“量子消散事故。我们查了档案,这是第三例。前两例都……”
医生没说完,但李志明知道他要说什么。前两例,一个是李慧茹,一个是王敏。他的母亲,他的妻子。现在轮到他的女儿。
“她还能回来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她的身体还活着,神经环还在工作,但意识信号完全消失了。我们只能用仪器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然后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或者不回来。”
李志明没说话。
“我能看看她吗?”
“可以。但别碰她。”
医生带他进病房。李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旁边全是仪器,各种管线,各种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显示着她的心跳、呼吸、血压。一切正常。但她的眼睛闭着。
李志明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她长得像王敏。
老吴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一直站在那。
李志明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但想起医生的话,又收回来。
“小欣。”他说,“爸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仪器在响,滴,滴,滴。
老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让她休息。”
李志明点点头,跟着老吴走出病房。
门关上。走廊还是那么白。
老吴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点。
“她不会有事。”老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女儿。”
李志明看着他。
“她是你女儿。”老吴又说了一遍,“她会回来的。”
李志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陈琳在晚上八点打来电话。
那时李志明刚回到家,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个刻着“爸爸”的烫痕发呆。小七站在旁边。
电话响了。老式的铃声,不是神经环提醒。李志明接起来。
“李志明吗?我是陈琳。”
陈琳。共同体首席执行官。
“李欣的事,我很遗憾。”
李志明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欣的事故,不是意外。”
李志明握紧电话。
“什么意思?”
“我们查了数据,发现她的纠缠通道在事故发生前过载了十倍。这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人故意加大了情感数据的输入。”
“谁?”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
李志明沉默。
“李志明,你母亲的事,你妻子的事,我也查过。她们的数据也有异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在针对你们家。”
李志明的手在抖。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会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母亲是我老师。”
李志明愣住了。
“李慧茹是我博士导师。她出事那天,我在实验室外面。我看着她在里面挣扎,然后消失。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琳的声音在颤抖。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她的事。但每次查到关键地方,线索就断了。这次李欣出事,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有人在阻止我们查下去。”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你知道,有人在查就行。”
李志明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陈琳说,“李欣还活着。她的意识还在某个地方。只要身体没死,就有可能回来。你母亲的研究里提到过——量子消散不是死亡,是转移。”
“转移到哪里?”
“平行世界。”
陈琳挂断电话。李志明站在原地,听着忙音。
小七走过来。
“李志明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吗?”
李志明看着它。
“不用。”
小七没有离开。它站在那。
李志明看着它,想起母亲的信里写的话:“小七……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它不是人,也不是机器。但它比很多人更像人。”
李志明坐在书房里,一整夜没睡。
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母亲。
李慧茹是个科学家,一生都在研究量子纠缠。她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一块月球岩石的碎片,一颗火星沙尘的标本。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十六岁那年。母亲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说要出差。他问去哪,她说月球。他问多久,她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不是出差,是消失了。
他想起王敏。
王敏是他的妻子,中学教师。他们是在朋友介绍下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就聊了一整夜。她说她喜欢他的沉默,他说他喜欢她的声音。然后就在一起了,结婚,生女,过日子。
王敏也研究量子纠缠。不是专业的,是受母亲影响。她总觉得母亲的消失不是意外,想查清楚。李志明劝过她,别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但她不听。
然后她也消失了。
那天李志明站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是“抢救无效”。他记得那条走廊,白的刺眼。他记得老吴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
现在李欣也躺在医院里。
他想起母亲的信:“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的时候,他就会消失在所有平行世界里。”
窗外,天亮了。麻雀又开始叫。
李志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脸上。
他想:小欣,你在哪?
李志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王敏抱着李欣,站在家门口。李欣那时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敏也笑,低头看着她。
李志明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他站在对面,用老式相机拍的。拍完后,王敏说,这张照片要留着,等小欣长大了给她看。
现在李欣二十七岁了,躺在医院里。
李志明看着照片,手在抖。
他想起王敏说话的声音。她喜欢在晚饭后给他们讲故事。李欣和李瑶听得入迷,李蕊还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想起王敏做饭的手艺。她不擅长做饭,每次都做不好。但李志明从来不抱怨,因为那是她做的。
他想起王敏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说要去实验室。李志明问多久回来,她说晚上。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天晚上他等到十二点,没等到人。等到的是医院的电话。
他现在还留着那个电话的录音。王敏最后说的话:“志明,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先睡,别等我。”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李志明把照片贴在胸口。
小七走过来。
“李志明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吗?”
李志明抬头看它。
“小七,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小七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我知道你没有。”
小七没走。它站在那。
李志明看着它,想起母亲的信里写的话:“小七比很多人更像人。因为它不会说谎,不会算计,不会把爱变成数据。”
李志明第二天去了母亲的实验室。
那是他第一次去那里。二十年来,他从来没去过。
实验室在大学城的地下三层。电梯要刷三次卡,过三道安检,最后一道是虹膜识别。李志明的虹膜被录入系统,门开了。
里面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
陈琳站在里面等他。
“你来了。”
“来了。”
陈琳带他穿过一条走廊,两边全是实验室。每一个实验室门口都有编号。
“A037是你母亲的实验室。”陈琳说,“二十年来,没人进去过。”
李志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有一个牌子,写着“李慧茹”。字迹已经模糊了。
“为什么没人进去?”
“因为门锁了。只有你母亲的生物特征能打开。”
“那我怎么进去?”
“你试试。”陈琳指着门上的识别器,“也许她设定了家人也能打开。”
李志明伸出手,放在识别器上。
门开了。
里面很暗。陈琳打开手电筒。实验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文件和仪器。墙上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地上堆着箱子,贴着标签,写着“量子纠缠实验数据”。
李志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走进去,走到桌子前。上面有一份手写的笔记。
“2040年3月7日,发现血缘量子纠缠。”
他翻开下一页。
“2040年5月12日,初步证实父母与子女之间存在天然纠缠通道。”
再下一页。
“2040年8月30日,实验成功。情感强度与纠缠带宽正相关。”
再下一页。
“2040年11月15日,发现后门。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时,意识会转移到平行世界。”
李志明停住了。
“后门。”陈琳说,“你母亲故意留下的。她说,这是为了保护家人。”
“保护?”
“如果有人想利用家庭算力做坏事,家人可以通过后门消失,不被利用。”
李志明没说话。他想起母亲的信里写的话:“我选择了离开,而不是被利用。”
陈琳走过来,指着最后一行字。
“你看这里。”
李志明凑近看。那行字很小。
“志明,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走了。记住,不要让系统找到家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李志明坐在母亲的实验室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笔记。
“2040年2月1日,今天有了重大发现。量子纠缠不仅存在于粒子之间,也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特别是血缘关系的人,纠缠强度远超随机。这不可能,但数据证明是真的。”
“2040年2月15日,反复验证,数据一致。血缘纠缠确实存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爱可能是物理的,不是心理的。”
“2040年3月7日,今天给这个现象取了个名字:量子纠缠家庭网络。简称QFN。”
“2040年4月3日,第一次测量到情感强度对纠缠带宽的影响。爱得越深,带宽越大。”
“2040年6月18日,共同体找我了。他们想利用这个发现,构建全球家庭算力网络。他们说,这能解决人类的能源危机、计算危机、发展危机。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2040年8月30日,我答应了。不是因为相信他们,是因为想保护这项研究。如果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不如我来做,至少能控制方向。”
“2040年11月15日,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后门。如果有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就会触发量子消散,意识转移到平行世界。这不是我设计的,是自然存在的。但共同体不知道。”
“2040年12月1日,我开始准备后路。如果有一天他们想利用这个后门做坏事,我就用自己测试。至少能给后人留下警告。”
李志明读到这,手停住了。
他继续翻。
“2041年1月7日,今天和王敏谈了一次。她是我选定的接班人。她懂我的研究,也懂我的担忧。她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替我继续。”
“2041年3月15日,王敏怀孕了。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李欣。欣,欢喜。希望她一生欢喜。”
“2041年9月22日,李欣出生了。我第一次抱她,感觉她的心跳和我的量子纠缠同步。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发现是真的。”
“2042年6月8日,第二个孙女出生了。李瑶。瑶,美玉。希望她像玉一样,纯净坚韧。”
“2043年12月3日,第三个孙女。李蕊。蕊,花心。希望她像花一样,绽放自己。”
李志明翻到最后一页。
“2045年3月17日,今天收到警告。共同体要全面征用家庭算力。他们想把这个技术变成国家资源。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2045年3月19日,我决定用后门。不是消失,是去平行世界。在那里,我可以继续观察,继续保护。也许有一天,志明会找到我。”
“2045年3月20日,志明,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爱无法计算。无论他们发明多少指数,多少算法,都改变不了这件事。爱是量子态,无法测量。一测量,就变了。”
“我走了。在另一个世界,我会看着你们。”
李志明合上笔记,站起来。
陈琳看着他。
“你还好吗?”
“还好。”
他走出实验室,走到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想起母亲的话:“爱是量子态,无法测量。”
李志明从实验室出来,走在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额角都有神经环的植入痕迹。那些痕迹像胎记,像烙印。有些人大胆地露着,有些人用头发遮着。
李志明没有植入。
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在他腿上。小孩抬头看他,额角光光的,还没植入。
“对不起,叔叔。”
“没事。”
小孩跑了。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那个妈妈额角有植入,亮着蓝色的光。
李志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
他想起李蕊,想起她还在犹豫。
街边的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神经环的宣传片。
“神经环,连接一切。”
“神经环,让世界更近。”
“神经环,让爱更清晰。”
李志明看着那些广告,想起母亲的话:“爱无法计算。”
他继续走,走到老吴的修车铺。
老吴还在修那辆皮卡。
“回来了?”
“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
“很多。”
老吴从车底下钻出来,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有。”老吴递给他一块抹布,“擦擦。”
李志明接过抹布,擦了擦脸。
“你母亲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她是怎么走的?”
“她自己选的。”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那就好。自己选的,就不是被逼的。”
李志明看着他。
“老吴,你说,为什么要有神经环这种东西?”
老吴吐了口烟。
“因为有人需要。有人不想自己活,想被人算着活。”
“你呢?”
“我不需要。我有这铺子,有这些车,有你这样的朋友。够了。”
李志明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李瑶在云南山区的木屋里收到消息。
消息是老吴通过卫星电话传来的——老吴用卫星电话打给镇上的人,镇上的人爬了两个小时山路,把消息送到木屋。消息很简单:“李欣出事了,量子消散。”
李瑶读完消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绿的,一层一层。阳光照在山坡上。风一吹,树动,草动,影子动。
但她心里是静的。
她知道量子消散意味着什么。奶奶是这样走的,妈妈也是这样走的。现在轮到姐姐了。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小七走过来。
“李瑶,需要我做什么吗?”
李瑶看着它。
“不用。”
小七没走。
李瑶看着它,想起小七最近写的那些诗。那些诗写番茄,写雨,写黄昏。
“小七,你说人为什么会消失?”
小七沉默了三秒。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那你怎么写诗?”
“诗是写给自己看的。不是回答问题的。”
李瑶笑了。
她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摞信。三十六封,写给父亲的。
她拿起笔,写第三十七封。
“爸:
小欣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惊讶,也不难过。因为我知道,她会回来的。就像奶奶会回来,妈妈会回来。她们都在平行世界里,等着我们去找她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爸,你还好吗?我想你。”
“李瑶”
她写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太阳快下山了。橙红色的光洒在山坡上。
小七还在菜园里浇水。
李瑶看着它,突然想问它一个问题。
“小七,你有想念的人吗?”
小七停住动作,站起来,看着她。
“我没有这个维度的数据。”
“那你觉得,你想念过谁吗?”
小七沉默了很久。
“也许李志明先生。”
“为什么?”
“因为每次他离开,我都会站在门口等。”
李瑶笑了。那是真的笑,从心里出来的笑。
“那就是想念。”
清晨,木屋升起第一缕炊烟。
李瑶在生火做饭。不是用电磁炉,是烧柴。山里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神经环。只有柴火,只有井水,只有自己种的菜。
她喜欢这样。简单,原始,不需要计算。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音。锅里的粥在翻滚,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眯着眼,看着那些热气上升,消散。
小七在院子里摘菜。露水打湿了它的裤脚,但它不在意。它只是摘菜,一根一根,轻轻地,像怕弄疼那些菜。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把光线一点一点推进木屋。先是窗户,然后是地板,然后是李瑶的脚。光在她的脚上跳跃,像活的一样。
李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有泥,有茧,有山里的痕迹。这双脚已经三年没走过城市的街道了,只在山路上走。山路难走,但走得踏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不会滑,不会飘。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小七。
小七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它不吃饭,但李瑶每次都给它盛。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仪式。
“小七,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盛饭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家里的一员。”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吗?”
“你觉得呢?”
小七没有回答。它看着那碗粥,看着热气上升,消散。
李瑶开始吃饭。粥是甜的,因为里面放了山里的蜂蜜。蜂蜜是她自己养的蜂产的,那些蜂在山花间飞来飞去,采花粉,酿蜜。它们不需要指数,不需要计算,只需要活着,采蜜,活下去。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奶奶。她们都研究量子纠缠,都想弄清楚人和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连接。但她们可能不知道,那种连接不需要研究,只需要活着。就像这些蜂,就像这些花,就像这碗粥。
“小七,你说人为什么要研究那么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瑶说,“但我知道,简单的东西才是真的。”
小七看着她,光学传感器里反射着晨光。
“什么是真的?”
“这个。”李瑶指着粥,“这个火,这个太阳,这个院子。”
小七沉默。它不懂,但它记住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菜园里的番茄红了,一颗一颗挂在藤上,像小小的灯笼。
李瑶吃完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番茄。红的,圆润的,饱满的。她伸手摸了摸,感觉它们在掌心里,有温度,有生命。
“小七,今天吃番茄炒蛋。”
“好的。”
小七开始摘番茄。它的动作还是那么轻柔,像怕弄疼它们。
李瑶站在旁边,看着它摘。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把它们镀成金色。
她突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刻着“爸爸”的烫痕。想起他喝粥的样子,慢慢的,不急的。
她想,爸,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小梅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野草。这条路通向镇上,要走两个小时。镇上通向城里,要坐五个小时的车。城里通向中心,要飞一天。
小梅没去过中心。她只去过镇上,还是三年前,跟妈妈一起去的。那天妈妈说要出去打工,让她在村里等。她等了三年,妈妈还没回来。
村里人说,妈妈在中心过得很好,每个月寄钱回来。但小梅没见过那些钱,只见过妈妈寄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高楼前面,笑着。但小梅总觉得那笑是假的,不像妈妈以前的笑。
她今年八岁,是村里最小的孩子。村里只有七八个孩子,大的去镇上上学了,小的在村里玩。她经常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等妈妈回来。
今天她又站在那里。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把光线一点一点推进村里。先是山顶,然后是山坡,然后是村口。光落在她身上,有点暖,但暖不到心里。
李瑶从木屋出来,看见小梅站在村口。
“小梅,又在等妈妈?”
小梅回头,看见李瑶,点点头。
“她今天会回来吗?”
“不知道。”
李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李阿姨,你说妈妈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李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自己,想起父亲。她也三年没回去了,父亲也在等她。
“也许她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大人有很多难处。”李瑶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梅没说话。她继续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
太阳越升越高,路被晒得发白。远处的山一片绿色,近处的草一片青色。但路的尽头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李瑶拍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我那里吃饭。”
小梅点点头,跟着她走。
木屋里,小七正在做饭。看见小梅进来,它点了点头。小梅也点了点头。她们认识,经常见面。小梅有时候帮小七摘菜,小七有时候给她讲故事。
“小七,今天吃什么?”
“番茄炒蛋。”
小梅笑了。她喜欢番茄炒蛋,酸酸的,甜甜的。
她们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粥是甜的,蛋是香的,番茄是酸的。小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吃完。
李瑶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妈妈也在,爸爸也在,奶奶也在。一家人围坐吃饭,有说有笑。现在只剩自己,坐在这个木屋里。
“小梅,你妈妈会回来的。”
小梅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女儿。”
小梅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阳光很好。菜园里的番茄红透了,像一个个小灯笼。
桂花在豆腐坊里磨豆腐,磨了三十年。
豆腐坊在她家院子里,一间小木屋,里面有一盘石磨,一口大锅,几个木桶。石磨是祖传的,她奶奶用过,她妈妈用过,现在她用。石磨很重,一个人推不动,需要两个人。但桂花是一个人,她丈夫早年死于矿难,没留下儿子。所以她一个人推,慢慢推,一圈一圈。
石磨转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声,像雨声,像时间的脚步声。
桂花一边推,一边唱歌。唱的是山歌,年轻时候学的。那些歌写爱情,写思念,写离别。她唱了三十年,每一首都会,每一首都唱不厌。
村里人喜欢听她唱。路过豆腐坊,总要停下来听一会儿。有人说,桂花唱歌的时候,豆腐最好吃。有人说,桂花唱歌的时候,石磨转得最轻快。
桂花自己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唱。
今天她又在唱。唱的是《等郎归》。
“等郎等得花儿落,郎在外面不知觉。花儿落了还会开,郎在外面会不会……”
歌声飘出豆腐坊,飘过院子,飘到路上。
二牛站在路上,一动不动。
二牛是哑巴,二十八岁,不会说话。但他听得见。他每天都会经过豆腐坊,听桂花唱歌。有时候听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听很久。今天他听了很久。
桂花唱完一段,停下磨,擦了擦汗。她抬头,看见二牛站在路上。
“二牛,进来坐。”
二牛摇摇头,继续站在那。
桂花笑了。她知道二牛不会进来,他只是想听歌。所以她继续唱,继续磨,继续做豆腐。
二牛站在那,听着歌声,看着桂花。他喜欢她,村里人都知道。但他不会说话,表达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每天路过,每天听歌,每天看她。
翠儿从屋里出来,看见二牛,笑了。
“二牛哥,又来了?”
二牛脸红,转身要走。
“别走别走,我妈正唱呢。”
二牛停住,没走。
翠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听桂花唱歌。
“二牛哥,你喜欢我妈?”
二牛更红了,低下头。
翠儿笑了。她十四岁,什么都懂。她知道二牛喜欢她妈,她妈也知道。但两个人都不说,就这么耗着。
“二牛哥,你要是不说,我妈永远不知道。”
二牛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写啊。”翠儿说,“写在地上,写在墙上,写在哪都行。我妈认识字。”
二牛沉默。他看着桂花,看着她在豆腐坊里忙碌的身影,听着她的歌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走了。
翠儿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胆小鬼。”
桂花还在唱,还在磨,还在做豆腐。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人站在路上听歌。这就够了。
二牛坐在修车铺里,看着那些零件发呆。
修车铺是二牛师傅留下的,二牛常来帮忙,不是打工,是帮忙。他和师傅就这么处着,像父子,像朋友。后来师傅不在了,就剩下二牛了。
二牛一个人坐在铺子里,看着那些轮胎、发动机、轴承。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是桂花。
他喜欢桂花,喜欢了十年。
十年来,他每天路过豆腐坊,每天听她唱歌,每天看她磨豆腐。他知道她的每一首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想丈夫。
但他不会说话。没法告诉她。
他试过写字。在地上写,在墙上写,在纸上写。但每次写完就擦掉,不敢让她看见。他怕她拒绝,怕她笑话,怕她从此不理他。
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继续路过,继续听歌。
老孙头路过,看见他坐在那发呆。
“二牛,想什么呢?”
二牛抬头,看着他,摇摇头。
老孙头笑了。他认识二牛十年了,知道他什么脾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
“想桂花了吧?”
二牛脸红了。
“别害臊。喜欢就追。不追,一辈子都后悔。”
二牛低下头,不说话。
老孙头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过人。没追,后悔一辈子。”
二牛抬头看他。
“真的。所以你别学我。”
二牛沉默。他看着那些零件,那些轮胎,那些发动机。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鼓励他。
但他还是不敢。
老孙头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想好了再做。”
二牛点点头。
傍晚,他又路过豆腐坊。
桂花还在磨豆腐,还在唱歌。歌声飘出来,飘到他耳朵里,心里。
“等郎等得花儿落……”
他站在那,听着,看着,心跳得很快。
翠儿从屋里出来,看见他。
“二牛哥,又来了?”
二牛点点头。
翠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二牛哥,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别说了。”
二牛看着她,眼睛里有挣扎。
“去吧。”翠儿说,“我妈不会笑你的。”
二牛深吸一口气,走进豆腐坊。
桂花看见他,愣了一下。
“二牛?进来坐。”
二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话。
桂花放下磨,看着他。
“二牛,怎么了?”
二牛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桂花没躲。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温柔。
“二牛……”
二牛松开手,蹲下来,在地上写字。
“我喜欢你。”
桂花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
二牛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泪光。
“我一直知道。”桂花说,“但你一直不说,我也不好问。”
二牛站起来,看着她。
“现在你说了,我也知道了。”桂花说,“以后,你每天都可以来听歌。”
二牛笑了。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笑。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老孙头的棺材铺在村子东头,挨着一片竹林。
铺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里面堆满了木头,有的是刚砍的,有的是晾干的,有的是已经做好的棺材。那些棺材一排一排靠着墙,大小不一,颜色不同。老孙头每天给它们刷漆,一遍一遍,直到它们亮得像镜子。
他今年八十二岁,做了六十年棺材。
村里人都叫他“送终的”。谁家死人了,就来请他。他量尺寸,选木头,做棺材。三天后,棺材做好,抬到死者家里。死者躺进去,家人围着他哭,他站在旁边看着。
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眼泪,太多告别。但他从不哭。他说,哭是活着的人的事,死了的人不需要。
他给自己也做了一口棺材。做了十年,每年刷一遍漆。那口棺材摆在铺子最里面,比其他的都亮,都好看。
有人问他:老孙头,你给自己做棺材干什么?
他说:等那天来了,我自己躺进去,不麻烦人。
有人问他:你不怕死吗?
他说:怕什么?早晚的事。
他确实不怕。他活了八十二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老伴走了,儿子走了,只剩他一个。他每天早上起来,打开铺门,刷漆,做棺材,等人来。晚上关门,睡觉,等第二天。
李瑶有时来看他,给他送点吃的。他每次都留她吃饭,用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李瑶问他,一个人不寂寞吗?他说,有棺材陪着我,不寂寞。
今天他又在刷漆。那口棺材已经刷了四十遍,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均匀有力。
李瑶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番茄。
“孙爷爷,给你送番茄。”
老孙头放下刷子,接过篮子。
“谢谢你,小瑶。”
他看着那些番茄,红的,圆的,饱满的。
“你种的?”
“嗯。”
“好。”他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甜。”
李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孙爷爷,你那口棺材什么时候用?”
老孙头嚼着番茄,想了想。
“不知道。等哪天躺进去就知道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他看着她,“死和生一样,都是自然的事。你来了,就得走。我走了,也得来。都一样。”
李瑶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棺材,那些漆面,那些木头。它们安静地躺在那,等待主人。
“小瑶,你知道吗,我做了六十年棺材,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棺材里躺的,都是被爱过的人。”
李瑶看着他。
“真的。不管他们活着时什么样,死了都有人哭。那就是被爱过。”
李瑶沉默。她想起母亲,想起奶奶,想起姐姐。她们都被爱着,都有人哭。但她们没有棺材,因为她们没有尸体。她们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孙爷爷,如果一个人消失了,没有尸体,她算死了吗?”
老孙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记得她,她就没死。”
李瑶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了。
老孙头继续刷漆,一下一下,均匀有力。
刘老师的课堂在村口的大树下。
没有黑板,没有课桌,没有椅子。只有一棵老榕树,树荫遮出一片空地。孩子们坐在石头上,听刘老师讲课。
刘老师五十八岁,年轻时是代课老师。后来学校撤了,他就回村了。但他没闲着,每天下午在大树下讲课,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背诗。不收钱,不收礼,就图个心里踏实。
今天来了七个孩子。小梅坐在最前面,石头坐在她旁边,其他五个坐成一排。刘老师站在树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教鞭。
“今天学‘人’字。”
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简单,有力。
“你们看,这个字像什么?”
孩子们看着那个字,想了半天。
“像一个人站着。”石头说。
“对。”刘老师点头,“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字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他在“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人”,然后让它们靠在一起。
“你们看,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成了什么?”
孩子们看着,没看出来。
“成了‘从’。”刘老师说,“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互相支撑。”
他又在“从”下面加了一个“一”,变成“众”。
“三个人,就成了‘众’。人多了,就要团结,要互相帮助。”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们记住,”刘老师说,“人活着,不能只靠自己。要靠家人,靠朋友,靠邻居。一撇一捺,谁也离不开谁。”
小梅举手。
“刘老师,我妈妈在中心打工,她靠谁?”
刘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靠你们。靠想着你们,靠盼着回来。”
小梅低下头,没说话。
石头举手。
“刘老师,我爸爸在矿上,他靠谁?”
“也靠你们。靠想着你们,靠等着回去。”
石头点点头。
刘老师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有点酸。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的甚至几年不回来,像小梅的妈妈。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老师,得坚强。
“好了,继续上课。今天学十个字,学会了才能回家。”
孩子们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一撇一捺,一撇一捺,慢慢地,认真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像碎金。
刘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写。
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这么教过一群孩子。那些孩子现在都大了,有的在中心,有的在镇上,有的还在村里。他们偶尔回来看他,叫他一声“刘老师”。他听了,心里就暖。
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榕树。树一百多年了,比他爷爷还老。它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太多离别。但它一直在那,在村口,在孩子们上课的地方。
他想,人活着,就像这棵树。扎根,生长,遮荫。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刘老师,我写完了。”小梅站起来,举着树枝。
“拿来我看看。”
小梅跑过去,把写的字给他看。十个字,歪歪扭扭,但都对了。
“好。回家吧。”
小梅笑着跑了。其他孩子也陆续写完,陆续回家。
最后一个孩子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刘老师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
屋里很暗,没开灯。他点上煤油灯,坐在桌前。桌上有一叠纸,是他这些年写的日记。每一页都记着今天教了什么,谁来了,谁没来,谁进步了,谁退步了。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4月7日,晴。来了七个孩子。教了‘人’字。小梅还在等妈妈,石头还在等爸爸。希望他们能等到。”
写完,他合上日记,吹灭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屋里,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还要教孩子们认字,还要告诉他们,一撇一捺,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