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纹路如同藤蔓般蜿蜒在赤裸的上身，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金属与血肉交织的冰冷光泽。眉心那道暗红竖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是某种非人器官的雏形。张岳站在那里，背对着车间里摇曳的火光和惊惧的人群，面朝帆布帘缝隙外无边的黑暗。
没有衣服遮蔽，他并不觉得冷。体内流淌着的，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体温，而是混杂了异化能量、崩坏法则碎片的、粘稠而灼热的暗流。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沉重的齿轮在胸腔深处碾过，将那新生的、名为【崩坏重构】的危险力量泵向四肢百骸。
污染度71%。重度。幻听像蚊蚋般在耳道深处嗡鸣，眼前偶尔闪过破碎的色块和扭曲的影子。但这些……暂时可以忍受。比之前灵魂被撕碎的剧痛，好太多。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掌心肌肤下，紫色的纹路微微发亮，指尖仿佛萦绕着看不见的、能将事物引向腐朽崩坏的力场。
“这就是……新的力量？”
代价高昂，污秽不堪，却如此……真实。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和紧张的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敬畏、恐惧、疏离，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他布满纹路的脊背上。他们看到的，不再完全是“张岳”。而是一个从崩溃边缘爬回来，身上刻满不祥印记的……怪物？领袖？
都一样。
张岳转过身。
火光跳跃，将他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更加诡异。暗红色的瞳孔扫过众人。赵虎和他的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老赵的预备队成员们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王远推了推眼镜，嘴唇抿得发白。而林语带来的那些人，则蜷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只有周玥，依旧站在原地，骨刃垂在身侧，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有审视，有警惕，但也有一丝……确认。确认他还是那个能做出决断、带领他们活下去的人，哪怕他已经不再“纯粹”。
小晚还昏迷在王远身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
“找件衣服。”张岳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简洁和不容置疑。
王远如梦初醒，慌忙从旁边的物资堆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略显宽大的工装外套，递了过去。
张岳接过，披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和腹部大片诡异的纹路。他没在意，走到车间中央，捡起地上那把之前掉落的、只剩三分之一能量的电磁手枪，插回腰后。
“外面的情况。”他看向周玥。
“至少三十只普通感染体，五只Lv3的‘腐爪猎犬’，还有两只……体型更大，速度极快，像是某种新的精英种，等级可能超过Lv4。”周玥快速汇报，“它们围而不攻，似乎在等待什么。另外，围墙多处出现细微裂纹，有被撞击和腐蚀的痕迹。”
“等待……”张岳的目光投向林语。
林语此刻已经缓过气来，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淡漠。她迎上张岳的目光：“可能是‘净化之夜’的节点生物，或者……更高阶的‘监督者’。它们能感知到区域内能量浓度的异常。你刚才融合时爆发的能量波动，还有那块碎裂的净化石……就像在黑暗中的灯塔。”
她的话，印证了张岳的猜测。他的融合，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加固围墙还有多久完成？”张岳问老赵。
“西边和南边差不多了，北边被撞坏的口子刚堵上，但不太结实。东边……材料不够了，只能用废车和杂物堆着。”老赵声音粗嘎。
“赵虎，带你的人，用能找到的所有重物，把东边缺口再加固一遍，至少要让那些大块头冲不进来。”张岳下令，“老赵，预备队分成三班，轮换警戒，重点监控那两只未知精英的动向。王远，清点所有易燃物和可燃液体，集中到围墙关键节点后面，随时准备火攻。”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冷酷，不带丝毫犹豫。众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之前带领他们击杀毒刺獠兽、击退王大雷的张岳，但此刻的他，身上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压迫感。
赵虎和老赵领命而去。王远也匆忙去清点物资。
张岳走到小晚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生命感知】反馈，她只是能量和精神双重透支，加上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没有大碍，休息一阵就能醒。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那新获得的【崩坏重构】能量微微波动。理论上，这个技能可以“临时重构身体组织”，或许能加速她的恢复？但那个“不可预知的畸变或能量紊乱”的警告，让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的污染力量，不能再轻易施加在妹妹身上。
他站起身，对周玥说：“看着她。”
周玥点头，守在小晚身边。
张岳则走向林语。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靠近而凝固了几分。林语带来的那些人惊恐地往后退缩，只有林语依旧坐在原地，只是抬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那块净化石，还有别的来源吗？”张岳问。
“我说过，很难。”林语摇头，“方舟计划早期遗留下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毁了。或许某些未被探索的旧时代实验室、军事基地，或者……‘方舟之心’附近，会有残留。但那些地方，现在去就是送死。”
“你似乎知道很多。”张岳盯着她，“关于方舟计划，关于异化核心，关于净化……甚至，关于我现在的状态。”
“知道一点。”林语没有否认，“我的‘精神念师’职业，让我对能量和精神波动比较敏感。而且……在‘游戏场’降临前，我接触过一些……不该接触的信息碎片。”
“什么信息？”
林语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关于‘大过滤’事件的另一种解释。关于方舟计划并非为了‘保存文明’，而是为了某种……‘收割’和‘献祭’的实验。以及，关于像你这样的‘异变者’，在这个实验中的……特殊位置。”
异变者。特殊位置。
张岳的心脏，因为污染而变得冰冷粘稠的血液，似乎加快了一瞬流动。“继续说。”
“我知道的也不完整，很多是破碎的臆测和零散的记录。”林语缓缓说道，“但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系统鼓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催化’像你这样，主动接触、吸收、融合异种能量，并从中获得强大力量的人类。你们是实验的‘变量’，是观察的‘样本’，也是……为最终阶段准备的‘柴薪’。”
柴薪……
博士日志里也提到了“献祭”。
所以，他拼命获得的力量，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不过是炉膛里燃烧得比较旺盛的燃料？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滋生。眉心竖痕微微发热。他强行压了下去。污染在影响他的情绪。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张岳问。
“因为我们需要你。”林语直视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净化之夜’需要你这样的力量去对抗。活下去，需要你这样的决断。而如果你最终真的变成了‘柴薪’……至少，在那之前，你能照亮我们一段路。这很自私，但很真实。”
坦诚得近乎残酷。
张岳看着她。这个女人，像一块包裹在冰层下的石头，坚硬，冷静，目的明确。她不是同伴，至少现在不是。但她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一个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情报源。
“好。”张岳点头，“在我‘燃烧’之前，我会带着你们活下去。但作为交换，把你‘不该接触的信息碎片’，一点一点，全部告诉我。”
“可以。”林语同意，“但有些信息，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读和确认。比如……关于‘方舟之心’的具体位置，和摧毁它的可能方法。”
方舟之心。博士日志最后提到的，母体的核心。
摧毁它……可能吗？
张岳不再追问。他抬头，看向车间高高的、布满蛛网和锈迹的穹顶。仿佛能穿透层层混凝土和钢筋，看到外面那铅灰色、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
倒计时，在视野边缘无声跳动，猩红如血：
【净化之夜倒计时：60:59:47】
整整六十一个小时。
“所有非战斗人员，转移到地下实验室入口附近。带上能带走的食物和水。”张岳扬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战斗人员，按照之前的分组，各就各位。林语，你和你的人，编入后勤组，负责搬运和照看伤员，由王远统一指挥。”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没有人敢反对。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疑虑和恐惧。人们开始忙碌，将不多的物资打包，搀扶着伤员，向着地下通道入口的方向移动。
张岳走到周玥身边。小晚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带她下去。”张岳说，“下面的实验室更安全。如果……如果上面守不住，你们就从紧急通道撤离。”
“你打算留在这里？”周玥问。
“我是这里最强的‘变量’。”张岳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也是最大的‘诱饵’。怪物被我吸引而来，我在这里，能最大程度减轻其他方向的压力。”
“你会死的。”周玥声音很轻。
“或许。”张岳看向她，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但在我死之前，我会让它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周玥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小晚背在背上，朝着地下入口走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张岳一眼。
那个身影，站在摇曳的火光和深沉的黑暗交界处，赤着上身，布满诡异纹路，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像。
孤绝，而危险。
夜幕，彻底降临。
工厂围墙外，怪物的嘶吼声陡然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躁！仿佛某个信号已经发出，耐心的狩猎即将结束！
“来了！”围墙上传来老赵粗嘎的吼声，“它们动了！冲过来了！”
张岳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车间东侧那道巨大的铁门——那里，是工厂的正门，也是最可能被突破的方向。
赵虎已经带着他的人，依托着门后堆积的沙袋和废弃机床，构筑了一道简陋的防线。看到张岳走来，赵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
“开门。”张岳说。
“什、什么？”赵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门打开一道缝。”张岳重复，声音平静无波，“让它们进来一点。在门口，解决它们。”
赵虎和手下们脸色瞬间惨白。开门迎敌？这不是找死吗？
但张岳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
赵虎咬了咬牙，对旁边两个人吼道：“听张哥的！开门！”
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腐臭、血腥和狂躁气息的腥风，如同实质般灌了进来！紧接着，一只体型庞大、肌肉虬结、獠牙外露的【Lv.4 狂怒感染者】咆哮着，从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进来！它身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疯狂推挤！
“开火！”赵虎嘶声大喊！
自制弩箭、削尖的钢筋、甚至石块，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只挤进来的狂怒感染者射去！但大部分攻击落在它厚实的皮肤和肌肉上，只留下浅浅的伤痕，反而激起了它更大的凶性！
它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最近的赵虎，四蹄蹬地，就要扑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张岳动了。
他没有冲锋，只是朝着那只狂怒感染者，抬起了右手。
五指虚握。
【崩坏重构】——发动！
目标：狂怒感染者右前肢膝关节。
能量消耗：预估35点（中低强度干预）。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震耳的声响。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到极致的“崩坏”意志，顺着张岳意念的牵引，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狂怒感染者正要发力的右前肢膝盖处，那坚韧的肌肉纤维、强壮的骨骼结构，内部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数细密的、无形的裂纹！支撑的力量结构，在微观层面发生了诡异的“朽坏”！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狂怒感染者正在发力的右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它庞大的身躯因为失去平衡，轰然前倾，狠狠栽倒在地，将水泥地面都砸出细密的裂纹！
【-？？？（结构破坏）】
【目标陷入【严重伤残】状态，移动能力丧失，攻击力大幅下降。】
一击！仅仅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就废掉了一只Lv4精英怪的主要行动能力！
赵虎和手下们全都惊呆了，甚至忘了继续攻击。
张岳却微微皱眉。这一击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大概用了40点能量。而且，在技能释放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神层面的污染，又加深了一丝。耳边幻听的嗡鸣变得尖锐，眼前那只倒地怪物的轮廓，似乎也扭曲了一下。
代价。每一次使用这力量，都在支付代价。
但他没有停歇。
那只倒地的狂怒感染者还在挣扎嘶吼，更多的怪物正在从门缝涌入！两只速度极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绕过倒地的同伴，直扑防线后的赵虎等人！是周玥提到的那种未知精英！
【Lv.4 影袭者（精英）】
【生命值：320/320】
【特性：极高敏捷，潜行，爆发突刺。】
【威胁：高】
它们的速度太快，赵虎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张岳眼神一厉。他不能连续使用【崩坏重构】，冷却时间太长。他需要更直接的……暴力。
他拔出腰后的电磁手枪，能量还剩33%。但这次，他没有瞄准。
他左手虚空一抓，不远处的工兵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嗖”地飞入他的手中！紧接着，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冲向那两只影袭者！
【生命感知】锁定！【真实之眼】捕捉弱点！
第一只影袭者察觉到危险，身形诡异一扭，想要从侧面掠过。但张岳的速度，在【疾跑】（基础运用）和刚刚融合后身体被异化能量被动强化的加持下，竟然不比它慢多少！他猛地侧身，工兵铲带着沉闷的风声，自下而上，狠狠撩向影袭者柔软的腹部！
影袭者被迫挥爪格挡！
“铛！”
火星四溅！影袭者的爪子异常锋利坚韧，但张岳的力量更大！这一撩，虽然被挡住，却成功打断了它的突进节奏！
而另一只影袭者，已经趁机扑到了张岳身后，利爪直掏后心！
张岳仿佛背后长眼，在利爪即将触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前倾，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向后甩出，一个极其刁钻的蝎子摆尾，脚跟狠狠踢在第二只影袭者的下颌！
“砰！”
影袭者被踢得脑袋后仰，发出一声痛嘶。
但真正的杀招，来自张岳的右手。
在踢中影袭者的同时，他右手握着的电磁手枪，已经调转枪口，抵在了第一只被逼停的影袭者的胸口——那里，是【真实之眼】标记出的、外骨骼保护下的能量节点！
零距离！
开枪！
“滋——噗！！！”
蓝白色的能量电弧在极近的距离内彻底爆发！狂暴的电能瞬间击穿了影袭者相对脆弱的胸甲，灌入其体内，疯狂破坏着它的能量循环和内脏！
【-105！（能量伤害，弱点攻击，零距离加成）】
影袭者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血条暴跌三分之一！
张岳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借着后踢的反作用力旋身，左手工兵铲顺势横扫，狠狠劈在第二只影袭者因为被踢中下颌而暴露的脖颈侧面！
【-67！（弱点攻击）】
第二只影袭者脖颈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电光火石间，两只以速度见长的Lv4精英，一重伤，一受创！
赵虎等人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上来，各种武器朝着受伤的影袭者招呼过去！
张岳却后退一步，暂时脱离了战团。他呼吸略微急促，刚才的爆发看似简单，实则对反应、力量、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而且消耗不小。更重要的是，连续使用力量和感知，让他脑海中的混乱感再次加剧。
他看了一眼门口。越来越多的普通感染体正在涌入，那道缝隙已经被彻底挤开，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赵在围墙上指挥着预备队，用燃烧瓶和石块阻击试图翻越围墙的怪物，但压力巨大。
工厂正门，即将失守。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在这里点杀精英，还是……
张岳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怪物潮，投向围墙外更深沉的黑暗。那里，【生命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晦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生命光点。
它正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朝着工厂移动。
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赵虎！”张岳喝道，“带人撤回车间内部！依托设备构筑第二道防线！老赵！放弃围墙！所有人，退守车间和办公楼！”
“放弃围墙？！”赵虎和老赵都愣住了。放弃了围墙，就等于将整个工厂外围拱手让给怪物！
“执行命令！”张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冰冷，“把它们……放进来。在更狭小的空间里，解决它们。”
他看向那只还在挣扎的狂怒感染者和两只受创的影袭者，暗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算计。
“然后……”
他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和电磁手枪，身上的深紫色纹路，在火光和黑暗中，明明灭灭。
“用它们的尸体，筑起新的墙。”
工厂之外，那庞大而晦暗的生命光点，越来越近。
风暴的前奏，已然奏响。
而血色舞台的中央。
演员，即将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