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手中那张离职证明,感觉上面的公章红得有点刺眼,像是一滩没干透的血迹。
“陈默先生,流程已经走完了。”
坐在他对面的HR主管李姐,今天妆画得很浓。粉底厚得像刚刮过的腻子墙,遮住了平时熬夜带来的蜡黄,但不知为何,那张脸显得惨白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N+1的赔偿会在下个月打入你的账户……如果那时候银行系统还存在的话。”李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机械的卡顿感,就像是一台受潮的复读机。
陈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李姐,你说什么银行系统?”
李姐没有回答,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那个笑容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仿佛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一样,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
只是,陈默敏锐地发现,她的牙龈是灰黑色的。
“祝您……未来……前程……似锦。”
李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要和陈默握手。她的动作僵硬而有力,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陈默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他是个典型的“社恐”晚期患者,也是公司里著名的“隐形人”。哪怕是离职这种大事,他也只想悄无声息地消失。
“谢谢李姐,不用送了。”
陈默迅速抓起离职证明,没去握那只惨白的手,抓起背包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嘶——拉——”
就像是那种劣质西装被撑破的声音。
陈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李姐依旧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但因为用力过猛,她西装腋下的位置被撑裂了。透过裂缝,陈默没有看到内衣或者皮肤,而是看到了一团……暗红色的、正在蠕动的肌肉纤维。
更可怕的是,李姐依然保持着那个恐怖的职业假笑,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陈默刚才坐过的椅子,仿佛卡机了一般,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前程……似锦……前程……似锦……滋滋……似锦……”
陈默打了个寒颤。
“这破公司,把人都逼疯了。”他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冲出了办公室。
只要走出这扇大门,他就彻底自由了。
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女朋友,甚至因为上个月为了省钱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连个能吐槽的朋友都没有。房东昨晚发了最后通牒,今晚搬不走就扔东西。
此时此刻的陈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人员。
但他没想到,这种“死亡”,在十分钟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早高峰的CBD写字楼大堂,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人声鼎沸,挤电梯的白领能把空气都挤得稀薄。
但今天,大堂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陈默走出电梯,迎面而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是的,秩序。
数百名穿着各式西装、套裙的上班族,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长队,向着打卡闸机缓慢移动。没有交谈,没有看手机,没有抱怨。
只有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哒、哒、哒”声,整齐划一,像是某种邪教的仪式。
“这帮人魔怔了?”陈默皱了皱眉,贴着墙根想溜出去。
就在这时,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秃顶男人,因为走得太快,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金属闸机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陈默听得牙酸,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然而,那个秃顶男人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那种急切的、想要打卡的姿势,拖着那条已经反向弯曲、骨头刺破西裤露在外面的断腿,强行挤过了闸机。
鲜血顺着他的裤腿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诡异的狂喜——那是终于赶在9点前打卡成功的喜悦。
“滴!打卡成功,祝您工作愉快。”闸机的语音播报显得格外刺耳。
秃顶男人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完成了毕生的使命,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后面的人直接踩着秃顶男人的身体,继续排队打卡。高跟鞋踩进肉里的声音,伴随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哒、哒”声,继续回荡。
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劲。
这个世界,绝对不对劲!
他也不管会不会被保安拦住了,撒腿就往旋转门跑。
门口的保安大叔平日里最爱刁难没带工牌的人,今天却笔直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安检仪,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挥舞。
陈默冲过他身边时,保安大叔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像是齿轮生锈的声音,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
“请……出示……证件……”
保安大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陈默心脏狂跳,脚下不停,直接撞开了旋转门冲到了大街上。
身后的保安大叔并没有追上来,因为他的程序设定是“站岗”,离开岗位属于违规。他只是站在原地,愤怒地把手里的安检仪捏得粉碎,黑色的塑料碎片扎进满是尸斑的手掌里,流出黑色的血水。
外面的世界,更加疯狂。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柏油马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像是烂掉的苹果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原本应该是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此刻上演着一幕幕荒诞的默剧。
陈默躲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马路中央。
一辆红色的轿车和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撞在了一起。
如果是平时,双方估计早就开始互相指责甚至动手了。
但现在……
轿车司机是一个穿着衬衫的胖子,此时正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玻璃削掉了,耷拉在下巴上,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颧骨。
外卖小哥的一条腿被压在车轮下,显然已经断了。
两人见面,没有争吵。
胖子司机僵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沾满血的名片,双手递过去:“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的……理赔专员电话。”
外卖小哥也挣扎着坐起来,哪怕腿骨戳出了皮肤,他还是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双手接过名片:“没关系……亲,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
然后,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胖子司机突然张开大嘴,那嘴张得极大,嘴角甚至裂到了耳根,一口咬住了外卖小哥的脖子。
“您的服务……非常满意!”胖子含糊不清地吼道。
外卖小哥不仅没有反抗,反而还在颤抖着从外卖箱里掏出一份已经洒了的餐食,往正在啃食自己脖子的胖子手里塞:“您的餐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洒在地上的外卖汤汁。
陈默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公司喝的那杯速溶咖啡差点吐出来。
“疯了……全都疯了……”
这不是简单的丧尸爆发。
陈默虽然是个死宅,看过无数末日电影,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丧尸。它们不像是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反而像是……被某种极端的“职业本能”所控制的怪物。
它们保留了生前最深刻的肌肉记忆和社会规则,并将这种规则扭曲到了极致。
这就是——职人尸。
就在陈默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
车门打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气压声。
车上挤满了人。不,是挤满了尸体。
它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职业装,有的拿着公文包,有的提着菜篮子。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尽管很多人的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块碎砖头或者一只拖鞋,但他们的手指依然在上面疯狂滑动,仿佛在回复那永远回复不完的消息。
陈默不想上车,但他看到刚才那个吃掉外卖小哥的胖子司机正摇摇晃晃地向公交站走来。
“拼车吗……拼车吗……”胖子司机嘴里还挂着外卖小哥的一截肠子。
陈默一咬牙,冲上了公交车。
“滴!余额不足。”
刷卡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报错声。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公交卡早就没钱了,平时都是用手机扫码,但现在手机信号全无,根本打不开二维码。
完了。
全车的乘客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抬起头,几百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陈默。
坐在司机位置上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大爷。他的脑袋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在肩膀上,显然颈椎已经断了。
“没钱……下去……”司机大爷的声音阴森可怖。
就在陈默准备跳车逃命的时候,他口袋里的离职证明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同时掉出来的,还有他那张因为长期欠费而被银行冻结的信用卡,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的钱包。
离得最近的一个穿着银行柜员制服的女丧尸,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扫描陈默。
突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客户等级:无。” “信用评级:垃圾。” “购买力评估:零。” “社会身份:未定义。”
女丧尸原本伸向陈默脖子的利爪,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那张腐烂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看到了“空气”一样的表情。对于她这种以“榨取客户价值”为本能的职人尸来说,陈默这种毫无价值的目标,甚至不值得浪费一颗卡路里去攻击。
她缓缓收回手,重新低头去看手里拿着的一张废报纸,仿佛陈默根本不存在。
“嗯?”陈默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个准备把他扔下车的司机大爷,此时也像是失去了目标一样,机械地关上了车门,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
公交车猛地窜了出去,陈默一个踉跄,撞在了旁边一个满身肌肉的健身教练丧尸身上。
要是换个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撕成两半了。
但那个健身教练丧尸只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鼻子耸动了两下,似乎闻不到“潜在学员”那种充满脂肪和焦虑的味道,于是又不屑地转过头去,对着空气做起了二头肌弯举。
陈默的心脏狂跳,但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它们……不攻击我?”
他看着满车的怪物。
一个推销员丧尸正抓着扶手,对着空气喋喋不休地推销保险;一个教师丧尸正拿着一根断指在车窗玻璃上写板书;一个医生丧尸正在给旁边的乘客“把脉”,结果把对方的手腕捏得粉碎。
它们都在忙碌,忙着履行自己生前刻在骨子里的职责。
而陈默,一个刚刚失业、没钱、没房、没社交的“三无人员”,在这些怪物的逻辑判定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效数据”。
我是垃圾。 所以我是安全的。
一种极其荒诞的庆幸感涌上心头。陈默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原本繁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地狱。
商场门口,导购丧尸们正在疯狂地拉扯路过的幸存者,强行给他们试穿衣服,直到把人勒死。 路边的理发店里,托尼老师丧尸挥舞着剪刀,把客人的头皮连着头发一起剪下来,嘴里还问着“这个长度满意吗?”。 十字路口,交警丧尸正在给一具被碾碎的尸体贴罚单。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永不停歇的职场。
只有陈默,像是一个误入恐怖游戏的GM(游戏管理员),或者是卡在地图BUG里的角色,格格不入地穿行在其中。
“滋……滋滋……”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部手机是他为了应付以前那些推销电话专门买的老人机,没有网络,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他掏出来一看,竟然有一格微弱的信号。
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显示为:“未来人力资源部”。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这年头骗子都这么敬业吗?世界末日了还发诈骗短信?
他点开短信。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亲爱的陈默先生: 恭喜您!鉴于您目前完美的“社会性死亡”状态,您已通过“模范市民”筛选计划的初试。 在这个充斥着过度服务和无效内卷的世界里,您的“无价值”就是最大的价值。 请查收您的入职大礼包。包裹已送达您即将被收回的出租屋门口。 请务必在房东收房前领取,否则视为自动放弃生命。 ——您忠诚的观察者】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绝对不是恶作剧。
如果是恶作剧,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刚刚失业?怎么知道自己正处于“社会性死亡”状态?
还有,那个包裹。
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车。
“终点站……火葬场……到了……”司机大爷阴森森地播报。
陈默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反了方向,不知不觉来到了城市的边缘。不过离他租住的那个偏远城中村倒是不远。
车门打开,陈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下了车。
车上的丧尸们依旧在进行着各自的“工作”,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看着远处天边升起的滚滚黑烟,握紧了手里的老人机。
“入职大礼包……”
他必须回去。
不仅是为了那个包裹,更是因为他的全部家当还在那个出租屋里。虽然他是“隐形人”,但他还得吃饭喝水。那个出租屋里囤了他上周为了宅家打游戏准备的两箱泡面和一箱快乐水。
那是他在这个末世活下去的本钱。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焦的味道。
他拉了拉背包的带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存在感的路人甲——虽然这对他来说是本色出演。
“好吧,世界末日了,但我还得回家拿快递。”
陈默苦笑一声,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满是违章建筑的城中村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后,那个公交车司机大爷缓缓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盯着陈默离去的方向,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口黑血。
而在陈默头顶的电线杆上,一只原本正在啄食眼球的乌鸦,突然歪着头,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的“闲人”。
那眼神,就像是面试官在审视一份刚递上来的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