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血腥味，也没有扑面而来的腐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成千上万个机械键盘同时敲击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又像是无数只白蚁在啃噬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红牛饮料味、方便面调料味，以及……电子元件过热烧焦的味道。
“第20层，信息中心。”小白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片幽蓝色的空间，不仅没有回家的亲切感，反而打了个寒颤，“这里是……公司的服务器机房，也是网络水军的总部。”
巨大的大厅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不清的工位。
每个工位都被半透明的蓝色全息屏幕包围。坐在工位上的，不是普通丧尸，而是——键盘尸。
它们佝偻着背，脊椎骨严重变形，仿佛和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长在了一起。它们的手指已经进化成了细长、坚硬的骨刺，正以每秒几十下的速度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它们的眼睛被死死地“焊”在屏幕上，眼球突出，布满血丝，眼皮已经被切除（为了不眨眼错过任何一条热搜）。
“嘘——”陈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引起它们注意。这些家伙对‘异见’非常敏感。”
三人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移动，试图绕过这片蓝色的工位海洋。
但小白的背包带子不小心勾住了一个废弃的主机箱。
“咣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那片连绵不绝的键盘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骤停。
那原本如暴雨般的“噼里啪啦”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信息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几千个键盘尸，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它们僵硬地转过脖子，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几千双突出的、充满怨毒的血红眼球，齐刷刷地锁定了门口的三人。
【系统警告：检测到大规模网络暴力正在加载……】 【高能预警：请注意保护San值（理智值）！】
还没等陈默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一个键盘尸突然站了起来。它指着小白，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嘶吼，而是一串尖锐的、如同指甲刮黑板的电子音：
“你看什么看？你也配看？你有资格看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整个大厅沸腾了。
无数个全息弹幕凭空浮现，像实质化的利箭一样射向三人。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长得真丑！” “那个女的拿斧头是为了博眼球吧？作秀！恶心！” “那个戴眼镜的一看就是个废物！代码写得像屎一样！” “甚至不想拯救世界？标题党！举报了！” “去死！去死！去死！”
这些红色的弹幕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它们伴随着巨大的精神冲击波。
“啊——！”
小白是第一个崩溃的。作为一个内心敏感的程序员，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喷代码烂。
“我代码不烂！我写的是优雅的架构！你们不懂！呜呜呜……”小白捂着耳朵跪在地上，鼻血流了出来。他的精神防线正在崩塌。
“小白！”林小飒挥舞着消防斧，试图砍碎那些飞来的全息弹幕，“这什么鬼东西？砍不到！”
她的斧头穿过了那些红色的字体，却无法阻止那种恶毒的声音钻进脑子。
“那个女的急了！被说中了！急了急了！” “暴力狂！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人肉她！把她地址爆出来！”
林小飒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我要杀了这帮嘴臭的混蛋！”
陈默捂着头，他也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是噪音，这是“信息过载”攻击。这些键盘尸通过高频的垃圾信息，试图撑爆幸存者的大脑。
在大厅中央，一个体型巨大、坐在悬浮电竞椅上的怪物缓缓升起。
它的脑袋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器，上面滚动着无数个“热搜词条”。它的双手是有着十根触手的键盘。
【Boss：舆论领袖（大V尸）】
“这里是我的地盘！”显示器脑袋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愤怒表情包，“只有我能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这群异类，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必须被封杀！”
大V尸举起触手，周围所有的键盘尸开始疯狂敲击。
“全网封杀！全网封杀！全网封杀！”
空气开始扭曲，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正在形成。这是所有键盘侠的怨念集合体，一旦被击中，大脑会瞬间变成浆糊。
“陈默！快想办法！我斧头没用！”林小飒大喊，她已经开始流鼻血了，动作越来越慢。
陈默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对付键盘侠，物理攻击是没用的。因为它们根本不在乎现实，它们只活在网络里。
想赢过它们，只有两种办法：
拔网线。（但网线在它们脚下，根本过不去）
带节奏。
陈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的小白，又看了一眼那些只会跟风输出的键盘尸。
“小白！”陈默大吼一声，一把抓住小白的领子，“别哭了！把你的平板给我连上这里的大屏幕！快！”
“我……我不行……它们骂我……”小白抽泣着。
“没人骂你！那是流量！是热度！”陈默开启了【职场黑话翻译机】（高级忽悠模式），“它们是在嫉妒你的才华！快！给我权限！”
小白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地把平板递给陈默：“连……连上了。”
大厅正中央，原本属于那个大V尸的巨大投影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
他没有反驳那些谩骂，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因为和键盘侠讲道理是找死。
他做了一件事：引战。
他在屏幕上，用加粗的、血红色的、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字体，打出了一行字：
【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
【甜豆腐脑才是正统，咸豆腐脑是邪教。】
【原神是宇宙第一游戏。】
三行字。 三个核弹级的引战话题。
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那个正在蓄力“全网封杀”的大V尸，显示器脑袋上的表情包卡住了。
它看看屏幕上的字，又看看下面的小弟们。
底下的键盘尸们，原本统一的战线，瞬间出现了裂痕。
左边的一个键盘尸突然转头对着右边的同伴吼道：“放屁！Java才是最好的！PHP是垃圾！”
右边的键盘尸勃然大怒，一键盘砸在对方头上：“你懂个屁！PHP万岁！还有，咸豆腐脑才是yyds！甜党去死！”
“原神？谁在说原神？”角落里的游戏区键盘尸疯了，“塞尔达天下第一！抄袭狗滚粗！”
“甜豆腐脑怎么吃？那不是呕吐物吗？”美食区键盘尸开始互殴。
混乱，瞬间爆发。
原本针对陈默三人的“统一战线”，瞬间瓦解成了无数个小团体。
键盘尸们不再攻击陈默，而是开始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异见者”。
“你也配吃咸的？取关！” “拉黑！互删！” “虽远必诛！”
它们不仅仅是动口，更是动手。键盘变成了板砖，鼠标变成了流星锤。整个信息中心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斗兽场。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大V尸也乱了套。
“停下！都停下！先攻击外人！”大V尸拼命吼叫。
但此时此刻，信仰之争高于一切。
“你个大V懂什么！你也支持甜豆腐脑？我看错你了！粉转黑！”一群愤怒的键盘尸冲上去，把那个大V尸从椅子上扯了下来，疯狂撕咬。
“回踩！我们要回踩！”
看着眼前这一幕“狗咬狗”的盛况，林小飒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就行了？”
“这就是‘饭圈逻辑’。”陈默擦了擦鼻血，冷笑一声，“没有什么联盟是牢不可破的，只要你抛出一个足够弱智但足够极端的观点，它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走！趁现在！”
陈默拉起已经看傻了的小白，带着林小飒，大摇大摆地穿过混乱的战区。
两边的键盘尸打得头破血流，键盘碎片乱飞，根本没人理会这三个路过的活人。
甚至有个键盘尸被砍断了手，还在用脚指头敲键盘：“PHP……万岁……”
……
三人冲到了大厅尽头的服务器核心区。
这里有一扇巨大的防爆门。
小白颤抖着手，把平板连上门禁接口：“密码……密码是……‘admin123’？这么弱智？”
“通常最高级的系统，密码都是最简单的。”陈默催促道，“快开门！”
“轰——”
防爆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键盘尸，只有一个巨大的、闪烁着蓝光的主机柱，连接着整栋楼的神经网络。
而在主机柱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戴着啤酒瓶底厚眼镜的男人。
他是活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活人。
他手里捧着一桶还没吃完的泡面，听到门开的声音，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流动的绿色代码。
“你们好。”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像是电子合成的，“我是这里的网管。你们可以叫我……‘Ctrl+C’。”
“Ctrl+C？复制？”林小飒皱眉。
“不。”男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是‘复制’。而我的兄弟‘Ctrl+V’（粘贴）在楼上。”
“我们负责把人类的思想，复制，然后粘贴进这个巨大的局域网里，让他们获得永生。”
男人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互殴的键盘尸。
“看，多么有活力。虽然肉体腐烂了，但他们的精神在网络上永远‘活跃’。这就是老板许诺的‘数字永生’。”
“永生个屁！”林小飒骂道，“那叫赛博精神病！”
“或许吧。”网管耸了耸肩，“但你们既然到了这里，说明你们是通过了‘舆论测试’的人才。老板很欣赏那位……刚才发‘PHP是最好语言’的先生。”
他看着陈默。
“这一关，算你们过。不过……”
网管指了指旁边的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只能载两个人。你们有三个人。”
“又来这套？”陈默冷哼一声，“想让我们内讧？”
“不不不，这是物理限制。”网管敲了敲键盘，“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留下来一个人，陪我吃泡面，当我的副手。剩下两个人上去。”
小白看着那桶泡面，又看了看陈默和林小飒。
他突然往前一步。
“我留下。”
“小白？”陈默愣住了。
小白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懦弱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宅特有的狂热。
“默哥，飒姐。上面是物理层面的战斗，我这种战五渣上去也是拖后腿。”
小白指了指那个巨大的主机柱。
“而且，我发现这里的防火墙很有意思。如果我留在这里，说不定能从内部黑掉这栋楼的安保系统，给你们开路。”
他转头看向那个网管，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喂，四眼仔。你的泡面分我一半。顺便，我们来比比，是你的‘复制粘贴’快，还是我的‘格式化’快。”
网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成交。”
电梯门开了。
陈默看着小白。这个在地铁里哭鼻子的实习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活着。”陈默拍了拍小白的肩膀。
“一定要活着。”林小飒把那把消防斧递给小白，“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留着壮胆。”
小白接过斧头，抱着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等你们打完大Boss，记得回来接我下班。”
陈默和林小飒走进电梯。
门缓缓关上。
透过缝隙，陈默看到小白已经坐在了网管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网线，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后颈（那是他刚才自己改装的数据接口）。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那是顶级黑客进入状态的眼神。
【系统提示：队友“小白”离队。】 【当前任务：直面最终Boss。】 【下一关卡：第100层——董事长办公室。】
电梯开始极速上升。
失重感传来。
林小飒靠在电梯壁上，显得有些落寞：“没想到，最后是他救了我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陈默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小白找到了他的位置。现在，轮到我们了。”
“叮——”
电梯停了。
不是100层。
而是99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两边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丧尸。
而在长廊尽头，站着那个之前在视频里出现过的——机械眼球。
不过这一次，它镶嵌在一个巨大的机器人身上。
“欢迎来到——高管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