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
如果是在末日之前，这个时间点的城市应该刚刚苏醒，满大街都是睡眼惺忪、一手抓着鸡蛋灌饼一手看手机的上班族。
而现在，城市确实“苏醒”了，但方式有些不同。
从凯旋大酒店的顶层套房往下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缓慢移动。它们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汇聚成一股股洪流，全部涌向同一个地方——地下铁入口。
“这帮家伙……还要上班？”林小飒一边系紧作战靴的鞋带，一边不可思议地看着窗外。
陈默正在整理背包，往里面塞最后几瓶从酒店顺来的矿泉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
【距离复试开始还有：03:20:00】
“这就是‘职人尸’的可怕之处。”陈默把背包甩到肩上，语气复杂，“哪怕脑子烂了，哪怕心脏停了，只要那是刻在DNA里的‘通勤时间’，它们就会本能地去打卡。对于它们来说，迟到比死亡更可怕。”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飒拿起消防斧，“杀过去？这密度，砍到手断也砍不完。”
“不。”陈默摇摇头，从旁边衣架上扯下一条皱巴巴的领带，递给林小飒，“我们混进去。不仅要混进去，还要成为它们的一员。”
林小飒一脸嫌弃地看着那条领带：“你让我扮丧尸？我演技可没那么好，而且我有体温，有心跳。”
“不用扮丧尸。”陈默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领带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伸手把她原本利落的高马尾抓散，弄得乱七八糟。
“喂！你干嘛！”林小飒刚要发飙。
“别动！听我说。”陈默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一脸严肃，“在这个地铁站里，所有的丧尸都是‘社畜’。它们不会攻击同类，除非那个同类看起来太‘闲’了，或者太‘鲜活’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空掉的咖啡纸杯，塞进林小飒手里，又给了她一个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
“拿着这个。记住三点要诀：” “第一，眼神要空洞，要透出一种‘我想死但我不能死因为房贷还没还完’的绝望感。” “第二，脚步要虚浮，要像三天没睡觉一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和任何东西对视。一旦对视，你就输了。”
林小飒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挂着领带、手里拿着破平板的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行吧。这造型，跟我以前加班通宵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就对了。”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把衣服扣子扣错位，背稍微驼了一点，“走吧，去赶地铁。”
……
两人来到地铁站入口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自动扶梯早就停运了，但上面站满了“人”。
所有丧尸都极其自觉地靠右站立（虽然左边并没有人走动），队伍排到了几百米外。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丧尸，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踝肿得像馒头，依然一瘸一拐地排在队伍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早已过期的月票。
陈默和林小飒混进了队伍中间。
林小飒浑身肌肉紧绷，握着斧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周围全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她本能地想砍人。
“放松。”陈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手机。假装你在回老板微信。”
林小飒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盯着那块黑屏的平板，嘴里还要假装碎碎念：“收到……好的……马上改……”
神奇的是，周围的丧尸真的没有攻击他们。
甚至有一个身后的程序员丧尸（穿着格子衫，头发稀疏），因为林小飒走得慢了一点，不仅没有咬她，反而不耐烦地用那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啧”的一声，似乎在催促她快点走，别挡着后面的路。
林小飒忍住回手一斧头的冲动，加快了脚步。
……
终于挪到了站台。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列车还没来，站台上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因为没有空调，封闭的空间里热得像蒸笼。
“叮咚——本次列车开往：CBD中心……前方到站：绝望坡……”
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报站声，伴随着强烈的电流杂音。
“轰隆隆——”
列车进站了。
那是一列老式的绿皮车，车窗上全是血手印。车门还没打开，里面的丧尸就已经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五官挤压得变形。
“滴！车门打开，先下后上……注意脚下安全……”
车门刚开了一条缝，站台上的丧尸群就疯了一样往里涌。根本没有什么“先下后上”，只有纯粹的力量博弈。
一个原本想下车的老大爷丧尸，刚迈出一只脚，就被汹涌的人潮硬生生给挤了回去，甚至被挤到了车厢天花板上，像个壁虎一样挂着。
“这怎么上得去？”林小飒看着那几乎已经塞满的门口，绝望地问。
“这就是早高峰的规矩。”陈默指了指旁边，“看那里。”
只见站台的柱子后面，走出两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丧尸。它们穿着特制的黄色马甲，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两根像擀面杖一样的棍子。
那是——地铁推手。
在末世前，这是为了帮助乘客挤进车厢的职业。而在末世后，它们变成了暴力的执行者。
一个推手丧尸走到车门前，看着还露在门外的半截身子（属于一个胖子丧尸），二话不说，抬起脚就是一记猛踹。
“砰！”
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胖子丧尸被硬生生踹进了车厢深处，变成了肉泥填补了空隙。
“还有空位！往里走！往里走！”
推手丧尸发出含混的吼叫，挥舞着棍子，开始无差别地把站台上剩下的丧尸往车门里砸。
“我们也得上去！”陈默拉住林小飒的手，“等会儿推手过来的时候，别反抗，顺着它的力道进去！”
“你疯了？会被挤成饼的！”
“没办法，下一班车要等半小时！我们赶时间！”
就在这时，那个推手丧尸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它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盯着林小飒，似乎在评估这个“货物”的体积。
“进去！”
推手丧尸咆哮一声，伸出那双戴着白手套的大手，狠狠地推向林小飒的后背。
林小飒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接飞向了车厢那堆人肉墙。
“陈默我恨你！！！”
就在她即将撞上一只张着大嘴的西装丧尸时，陈默也紧跟着冲了过来。他利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林小飒和车门之间的缝隙。
“收腹！”陈默大喊。
“咔嚓——”
车门在这时强行关闭。
陈默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他的脸贴在车门玻璃上，后背顶着林小飒，林小飒的后背顶着一个全身腐烂的大妈，大妈后面是无数个正在蠕动的肉体。
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没有氧气，只有浓烈的尸臭。
“呼……呼……”
林小飒艰难地喘息着，她的脸就在陈默的脖子旁边，甚至能感觉到陈默颈动脉的跳动。
“活着吗？”林小飒问。
“差点……成照片了。”陈默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低头一看，是旁边一个女丧尸手里提着的包子。
那个女丧尸转过头，死死盯着陈默的手。
陈默赶紧把手缩回来，顺便帮她把包子袋系紧，赔笑一声：“对不起，挤一挤，挤一挤，都是为了生活。”
女丧尸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包子护在怀里，那眼神充满了对“抢食者”的警惕。
……
列车启动了，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驰。
车厢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几百个丧尸挤在一起，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如果是普通丧尸片，主角早就被撕碎了。
但在这里，因为大家都处于“通勤模式”，所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所有的丧尸都在忍耐，忍耐着拥挤，忍耐着饥饿，只为了那个名为“打卡”的目标。
“还有两站。”陈默看了一眼车门上方的路线图，那里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个圈，写着“终点站：螺旋大厦”。
就在这时，车厢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我要迟到了……”
一个极其尖锐、刺耳的声音穿透了车厢的嘈杂。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一身名牌套装的女丧尸，正在疯狂地往前挤。它的双手长出了长长的指甲，像镰刀一样挥舞，挡在它面前的丧尸直接被切成了两半。
“那是……？”林小飒瞳孔一缩。
陈默开启了【职场黑话翻译机】。
耳边传来了那个女丧尸内心的咆哮： （全勤奖！我的全勤奖！连续三年了！不能断！谁挡我谁死！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敢抢我的电梯？杀了她！）
“是‘全勤魔女’。”陈默脸色发白，“这种属于精英怪里的狂暴型。它为了不迟到，会杀光所有障碍物。”
眼看那个红衣女丧尸一路血洗过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米了。
它不仅杀丧尸，还无差别攻击一切物体。车厢里的扶手杆都被它切断了。
“躲不了。”林小飒握紧了斧头，但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斧头根本施展不开。
“既然躲不了，那就给它让路。”陈默突然说道。
“怎么让？都没地儿站了！”
“制造空隙。”陈默看向旁边那个一直护着包子的女丧尸，又看了看头顶那个坏掉的空调出风口。
他突然大喊一声：“主管来了！主管查考勤了！”
这一嗓子，周围的丧尸全都哆嗦了一下。
但那个“全勤魔女”反而更疯狂了：“主管？主管也别想拦我！我要打卡！”
它已经冲到了陈默面前，利爪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透明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并将光线调到了最强的爆闪模式，对着“全勤魔女”的脸猛地一照！
“打卡成功！嘀——！”
陈默嘴里模仿着打卡机的声音。
那个正处于狂暴状态的“全勤魔女”，被强光一晃，又听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嘀”声。
它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那张狰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表情。
“打……打上了……”
它喃喃自语，身体慢慢软了下来，那种狂暴的杀气瞬间消散。它靠在沾满血迹的车门上，像个真正累瘫了的社畜一样，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全勤……保住了……”
危机解除。
林小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你这也行？人工打卡机？”
“这就是‘条件反射’。”陈默擦了擦汗，关掉手电筒，“对于这种工作狂来说，打卡成功的提示音比什么镇静剂都管用。”
车厢里恢复了平静（相对而言）。
只有那个“全勤魔女”还时不时发出“嘿嘿……全勤……”的梦呓。
……
“滋——”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终点站……螺旋大厦……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面试……”
广播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机械的女声，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戏谑。
车门打开。
外面不再是昏暗的站台，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所有的丧尸在这一刻都变得异常兴奋，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车门，仿佛外面有着无尽的财富。
陈默和林小飒被裹挟在人流中，被推了出去。
当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并没有在地下，也没有在地面。
这一站，竟然直接通向了螺旋大厦的内部大厅。
而这个大厅，足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成千上万的丧尸整齐地排列着，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个巨大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的不是野兽，而是幸存者。
而在大厅的最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小丑面具的人（或者是尸？）。
“欢迎来到——第一届末日职场选秀大会！”
小丑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响回荡在大厅里。
“我是你们的面试官，你们可以叫我——HR总监。”
陈默握紧了手机，林小飒握紧了斧头。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