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朵羽毛送给大象 著
每天一个睡前小故事
天光大亮时,我和奶奶才敢彻底瘫软下来。
地上的血已经干成黑褐色,那根裂了缝的桃木挡门棍,依旧死死抵在门后,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奶奶的手掌被剪刀扎穿,简单用破布裹住,血还在往外渗。她望着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小手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还好……没倒……还好没倒……”
我蹲下身,才发现挡门棍的裂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伸手轻轻一抠,抽出来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蹲在地上干呕。
那是一截小小的、发黑的儿童指骨。
指骨缝里,还缠着一丝暗红发黑的皮肉。
奶奶看见指骨,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身子一软,跌坐在炕边。
“它真的碰了……真的碰了这根棍……”
我把那截指骨扔在地上,浑身发冷。
原来昨晚贴在我背上、扣着我脖子的,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死了三十年的东西。
村里的人天亮后都不敢出门,直到听见我家院子里有动静,才敢隔着墙头喊几声。
奶奶不敢说实话,只说夜里风大,门撞得响。
可谁都不是傻子。
门板上的小手印,门槛上的湿痕,还有空气中散不去的冰冷腐臭味,藏不住。
当天下午,就有老人偷偷来我家,一进门就对着门后拜了三拜,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那孩子……是真的不肯走啊……
你们家昨晚,是捡回一条命。”
我忍不住追问,老人咬着牙,把藏了三十年的真相,一点点说了出来。
三十年前,奶奶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小叔,取名林小文。
小文三岁那年,大年三十,爷爷出去喝酒,忘了立挡门棍。
夜里风大,门栓松了,门开了一条缝。
小文半夜醒了,自己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等奶奶发现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全村人找了一夜,天亮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
孩子被绑在树干上,十根手指全被掰断,手脚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更邪门的是,孩子的双手,被人用长钉子,活活钉在了树干上,姿势就像在挡门。
那天夜里,没有强盗,没有野兽。
门没锁,挡门棍没立。
是阴门开了,东西把孩子拖走了。
从那以后,爷爷第二年就急火攻心病死了。
奶奶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那根桃木棍,三十年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小叔林小文,死后怨气不散,成了槐庄最凶的守门鬼。
他不害旁人,只记恨一件事——
当年没人替他挡门。
所以他年年三十回来,逼别人替他守。
谁挡不住,谁就死。
谁倒了棍,谁就被钉在门上,像他当年一样。
老人走后,奶奶坐在炕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以为立住棍就没事了……
我以为只要守住门,它就会走……
可它是记恨我啊……
记恨我当年没看好它……”
我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怕。
我终于明白,昨晚那东西不是要吃人。
它是要找一个陪它守门的人。
而我,是家里最年轻的男丁,是最合适的替身。
当天夜里,村里出奇的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我和奶奶不敢关灯,不敢睡觉,坐在炕上,死死盯着门后的挡门棍。
那根棍子已经裂了缝,像一道随时会崩断的伤疤。
午夜十二点,钟声刚落。
咚。
一声轻响,从大门外传进来。
不是撞门,不是敲门。
是钉子,一下下敲进木头的声音。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沉重,扎进人心里。
奶奶脸色瞬间惨白:“它在钉门……
它在学当年别人钉它的样子……
它要把你钉在门上!”
我浑身血液冻僵,死死盯着大门。
门板上,开始缓缓渗出血水。
暗红,发黑,顺着木纹往下流。
那一道道血痕,像极了人脸上的泪痕。
紧接着,门缝里,钻进一缕缕乌黑湿黏的长发。
头发像活蛇一样,滑过门槛,爬过地面,一点点伸向门后的挡门棍。
是鬼娘。
是水饺夜里,水缸里的那个淹死鬼。
她又来了。
她是来帮小文的。
长发缠上挡门棍,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
桃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缝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彻底折断。
“不要!!”我扑过去,想扯开那些头发。
可指尖刚碰到,一股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我的手直接被粘在头发上,扯都扯不开。
那些头发,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的皮肤,吸我的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头发下面,有一张惨白的女人脸,正贴着地面,从门外爬进来。
她的眼白浑浊,嘴角裂到耳根,对着我,笑得无比温柔。
“孩子……冷……
陪小文……守门……”
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水一样漫过我的身体。
而我的身后,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再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它不再是轻轻扣着我的脖子。
它的两只小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门板上推。
“钉……
钉在这里……
像钉我一样……”
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奶奶疯了一样冲过来,用受伤的手抓那些头发,可手一碰到,就被黑发勒出血痕。
“放开他!我来!我替他!我是他奶奶!我替他守门!!”
鬼娘不理,小文也不理。
它们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活人替身。
门板上的血水越渗越多,在门上,慢慢汇成一张小小的人脸。
是小文。
他睁着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的嘴,一张一合。
“挡门……
挡门……
你不挡,我就吃了你……”
缠在挡门棍上的黑发,猛地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立了三十年的桃木挡门棍,彻底断成两截。
门,开了。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风,猛地灌进院子。
我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影子。
小小的,高高的,佝偻的,扭曲的。
全是大年三十回不了家的孤魂。
它们排着队,往屋里走。
而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浑身湿透的鬼娘,和那个手脚指骨全断的小文。
小文飘到我面前,小小的手,举起一根生锈的长铁钉。
钉子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
“钉……
钉在这里……
永远……守门……”
我绝望地闭上眼。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会被钉在门板上,像当年的小文一样,十指断裂,皮肉腐烂,变成新的守门鬼。
来年三十,再等下一个替死鬼。
奶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哭喊,猛地扑过来,把我狠狠推到一边。
她自己,直直地背靠在门板上。
“钉我!!
我是没看好他的人!
我是该守门的人!
你们钉我!放了我孙子!!”
小文顿住了。
鬼娘也顿住了。
整个院子的孤魂,全都静止不动。
黑暗里,响起一声细细小小的哭泣。
是小文。
它看着奶奶,眼白里,慢慢渗出黑色的血泪。
“娘……
疼……
手疼……”
奶奶泪流满面,伸开双臂,贴着门板,像在抱住那个当年惨死的孩子。
“小文,娘对不起你……
娘年年给你供水饺,年年给你立挡门棍……
娘陪你,娘永远陪你守门……
你别害你哥哥……”
小文飘到奶奶面前,小小的冰冷的手,轻轻摸了摸奶奶的脸。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黑发,全都缓缓松开,缩回到门外。
院子里的孤魂影子,一个个变淡,消失。
鬼娘站在门口,对着奶奶,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小文看着奶奶,黑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它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桃木挡门棍。
小小的身子,用力将断棍,再次抵在门后。
一根顶着地面,一根顶着门板。
像一个真正的守门人。
“我……
守……
你们……
走……”
说完最后一个字,小文的身影,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透明。
它的小手,依旧保持着抵着挡门棍的姿势。
鬼娘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里,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风停了。
门,关上了。
断成两截的挡门棍,依旧稳稳地抵在门后。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
我和奶奶醒来时,躺在炕边,身上盖着被子。
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后的断桃木棍,整整齐齐抵在那里。
门板上的血水、手印、黑发,全都消失不见。
就像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只有奶奶手掌上的伤口,和地上那截小小的儿童指骨,证明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奶奶捡起那截指骨,用红布包好,埋在了院子里的桃树下。
从那以后,槐庄的挡门棍规矩,依旧没变。
只是奶奶再也不用我去立。
每年大年三十,天黑之前,她都会亲自拿起那根断过又拼起来的桃木挡门棍,稳稳地抵在门后。
她说:“小文走了。
怨气散了。
它不再是守门鬼,它是守家鬼。
它会替我们,挡住所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信。
直到那年三十夜里,我悄悄爬起来,趴在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我清清楚楚看见。
门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几十年前的旧棉袄,背靠着门板,双手抵着那根断桃木棍。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像一尊小小的、冰冷的门神。
它在替我们守门。
守一夜,又一夜。
守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一个老风俗。
挡门棍,水饺,香火,灯盏……
老祖宗传下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迷信。
有的,是敬畏。
有的,是赎罪。
有的,是一个可怜的魂,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再也回不去的家。
现在每年过年,我都会给门后的挡门棍,磕三个头。
我知道,有个小小的孩子,在门后站着。
他不吵,不闹,不害人。
他只是在等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
“别怕,门我替你守好了。”
而我每次回家,推门前都会轻轻说一句:
“小文,辛苦了。”
门后,总会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小孩,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