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晚一闭眼,就会回到十年前那栋拆迁楼。
梦里的我只有十岁,躲在衣柜里,听外面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我知道下一秒,门会被拉开,我会被杀死。
可我醒不来,逃不掉,每晚都在重复死亡。
直到我发现:
梦里死的不是童年的我,是现在的我。
而那个杀我的人,早就埋在楼下十年了。
正文
我叫陈念,今年二十三岁,独居,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我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唯一的问题,是噩梦。
不是偶尔,是每晚。
只要一闭眼,我就会被拽进同一个场景——
十年前,即将拆迁的老居民楼。
楼道漆黑,墙皮脱落,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里飘着灰尘、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缩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的衣柜里,身体小得只有十岁。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我知道,门外有人。
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踩在破旧的地板上。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停在衣柜门前。
我能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到一只沾满泥污的布鞋。
然后,门把手动了。
“吱呀——”
衣柜被拉开的那一刻,我总能看清那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血肉的脸。
他伸手抓住我的脖子,冰冷、用力,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我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次,我都是在濒死的瞬间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床单湿透,心脏狂跳不止。
床头的闹钟,永远指向凌晨三点十四分。
分秒不差。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压力大。
我吃褪黑素,喝安神口服液,换枕头,甚至把床换了方向。
全都没用。
只要一睡着,我就会被拉回那栋楼,回到十岁那年,回到衣柜里,再次被杀死。
重复死亡。
一遍又一遍。
我开始害怕睡觉。
每天撑到眼皮打架,撑到意识模糊,一闭眼,还是那个噩梦。
我不敢照镜子,镜子里的我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像一具活尸。
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能强撑着笑,说只是熬夜。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快要被这无休止的噩梦逼疯了。
直到第七天晚上,噩梦变了。
我依旧缩在衣柜里,浑身发抖。
脚步声如期而至,停在门前。
可这一次,他没有拉开衣柜。
他站在门外,用一种极其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缓缓说:
“你躲不掉的。”
“十年前你没死成,现在,该还债了。”
我浑身一僵。
十年前?
我十岁那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拼命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
我只记得,我小时候确实住过老居民楼,只记得那里阴暗潮湿,大人总不让我独自出门。
可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被人追杀,更不记得,自己差点死在衣柜里。
衣柜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
我松了口气,以为噩梦要结束了。
可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突然从衣柜后面伸了出来,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我僵硬地转头,看到衣柜内壁上,贴着一张人脸。
那张脸,是现在的我。
脸色惨白,眼睛圆睁,脖子上还有一道清晰的、青紫的掐痕。
她对着我,缓缓咧开嘴:
“下一个,就是你。”
我猛地惊醒。
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真实的掐痕。
又深又紫,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打开灯。
灯光刺眼,我冲到镜子前。
脖子上的掐痕清晰可见,像是真的被人狠狠掐过。
不是幻觉,不是皮肤过敏,是实实在在的伤痕。
我浑身发抖,坐在地上,一夜没敢合眼。
天亮后,我疯了一样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吼出来:
“妈!我十岁那年,在老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我妈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恐惧:
“念念,你……是不是记起来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是真的。
十年前,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
我真的差点死在那栋楼里。
“那年你十岁,”我妈的声音哽咽,“有个逃犯闯进了拆迁楼,他杀了两个人,然后……他抓住了你。”
“你躲在衣柜里,被他找到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死过去,脖子都快被掐断了。”
“医生说你能活下来,是奇迹。”
“醒来后,你就忘了那段事,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我们不敢提,怕你吓着……”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不是梦。
是记忆。
是我被强行忘掉的、最恐怖的记忆。
而那个每晚杀我的人,就是十年前,差点杀死我的那个逃犯。
可我妈下一句话,让我血液彻底冻住:
“念念,那个逃犯……在抓你的第二天,就被警察击毙在楼下了。”
“他死了十年了。”
死了。
死了十年。
那每晚在梦里杀我的,到底是什么?
是鬼?
是执念?
还是……我根本不是在做梦,是他的鬼魂在拉着我偿命?
我挂了电话,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逃犯死了,我活了。
所以他不甘心,每晚进入我的梦里,一遍遍杀死我,让我体验当年的痛苦。
这是索命。
我怕到了极点。
我去找神婆,买符纸,挂桃木,把卧室贴得满满当当。
可当晚,我依旧睡着了。
依旧回到了那栋拆迁楼。
依旧躲在衣柜里。
符纸没用,桃木没用。
他根本不怕这些。
脚步声响起,比以往更近,更急。
“咚!咚!咚!”
像是在愤怒,在焦躁。
他一把拉开衣柜门。
那张模糊血肉的脸,凑到我面前。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泥土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腐烂的气息。
“你以为,躲得掉吗?”
“当年你活了,我死了。”
“现在,你必须替我死。”
他的手再次掐住我的脖子。
窒息感涌来,眼前发黑。
我以为自己又会在死亡瞬间醒来。
可这一次,我没有醒。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飘离衣柜。
我低头,看到衣柜里还躺着一个“我”。
十岁的我,闭着眼睛,脸色青紫,已经死了。
而我,站在一旁,像一个旁观者。
逃犯转过头,看向飘在空中的我,笑了。
那片模糊的血肉,像是在扭曲:
“看清楚了吗?”
“死的不是你小时候,是现在的你。”
“你的身体,还在现实里躺着。”
“等你在梦里彻底死透,现实里的你,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他不是在折磨我。
他是在一点点吞噬我的命。
每一次梦里死亡,我的阳气就弱一分。
等我习惯了死亡,等我不再挣扎,他就会彻底占据我的身体,让我变成新的替死鬼。
我猛地一怔,终于醒了。
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大口喘气,摸向自己的脖子。
掐痕又深了,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虚。
我撑不了几晚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要回到那栋老居民楼。
我要去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他死的地方,终结这一切。
我妈坚决不让我去,哭着拉着我:“念念,别去!那里不吉利!你会出事的!”
可我知道,我必须去。
躲是躲不掉的。
不去,我每晚都会死一次,直到真的死去。
我按照记忆里的地址,找到了那栋老楼。
十年过去,它依旧立在那里,破败、阴森,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周围早就盖起了新楼,只有它被孤零零地扔在角落,无人问津。
楼道漆黑,墙皮脱落,灯泡忽明忽暗,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空气里的霉味、灰尘味,甚至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都分毫不差。
我一步步走上三楼。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和梦里逃犯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我走到最里面那间房。
门是破旧的木板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衣柜,立在墙角。
和梦里的衣柜,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衣柜,双腿发软。
十年前,我就躲在这里面。
十年后,它依旧在这里,等着我。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打开衣柜门。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可我一闭眼,就能看到十岁的自己,缩在里面,浑身发抖。
我能看到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停在门前。
我能看到,衣柜被拉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呵……”
一声轻笑,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可那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是逃犯的声音。
他就在这里。
在这栋楼里,在这个房间里,陪着我。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我不能怕,一怕,我就输了。
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当年的痕迹。
一张纸,一个物品,任何能帮到我的东西。
就在我搬动衣柜时,衣柜后面的墙壁,突然掉下来一块墙皮。
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我伸手拿出来。
报纸日期,是十年前。
头条新闻,正是那个逃犯:
【杀人逃犯闯入拆迁楼,拒捕被当场击毙】
新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击毙地点:三楼最内侧房间楼下花坛。
死者身份不明,随身物品:一枚生锈铁牌
我攥着报纸,手指发白。
楼下花坛。
他就埋在下面。
我立刻跑下楼,找到花坛的位置。
花坛早已荒废,长满了杂草,泥土干裂。
我疯了一样用手刨土,指甲断裂,鲜血直流,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要找到他的东西,我要找到那枚铁牌。
只有找到他的遗物,我才有机会送走他。
刨了十几分钟,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生锈的铁牌。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就在铁牌被我挖出来的那一刻,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狂风大作,黄沙漫天。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
“咚!咚!咚!”
逃犯来了。
他被激怒了。
我握着铁牌,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跑。
我知道,跑也没用。
他从楼洞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依旧是那张没有五官、一片模糊血肉的脸。
身高魁梧,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把东西,还给我。”他低吼。
“那是我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强撑着开口,声音发抖,“十年前你杀了人,你被击毙,是你罪有应得!我只是个孩子,我没有害你!”
“你没有害我?”他笑了,笑声凄厉,“如果不是你躲在衣柜里,如果不是你发出声音,警察不会那么快找到我!”
“是你,害死了我!”
“我要你偿命!”
他猛地朝我扑过来。
那双冰冷的手,再次掐向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我手里的铁牌掉在地上,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我要死了。
这一次,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我看到铁牌上的“安”字,突然闪过一丝微光。
一段被我遗忘的记忆,猛地冲进我的脑子里。
不是恐惧,不是追杀,是一段温暖的、模糊的画面。
十岁的我,蹲在楼下花坛边,哭着找妈妈。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颗糖。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很软:
“小朋友,别哭,我送你回家。”
他的胸口,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那是他。
是逃犯。
可在追杀我之前,他曾经对我温柔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忆继续翻涌。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我迷路了,是他把我送回楼下。
他不是一开始就要杀我。
是后来,他被警察追捕,走投无路,才闯进了拆迁楼。
他以为我是警察的眼线,以为我故意引警察过来,才对我下了杀手。
他恨的,不是我躲在衣柜里。
他恨的,是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曾经对我好过,可最后,他死在了我家门口。
“你误会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我没有告密……我没有引警察过来……”
“我那时候只是迷路了,是你送我回家的……你忘了吗?”
逃犯的动作,猛地顿住。
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一点。
他那张模糊的血肉脸,似乎在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我没有害你。”我喘着气,眼泪掉下来,“我只是个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送我回家,我还记得,你给我一颗糖,是橘子味的……”
铁牌上的光,越来越亮。
他身上的阴冷气息,一点点消散。
那段被仇恨掩盖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天生的恶魔。
他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杀了人,是罪。
可他对我,曾经有过一丝善意。
他恨的,从来不是我,是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世界。
是他自己心中的执念。
“我……”他声音颤抖,“我没有想杀你……我只是怕……我只是慌了……”
“我知道。”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你已经死了十年了,该走了。”
“别再缠着我了,别再困在这栋楼里了。”
风吹过,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温和,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
他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彻底消失。
狂风停了,天空亮了。
阳光洒在我身上,温暖而真实。
地上的铁牌,锈迹褪去,变得干净,然后一点点化为飞灰。
一切,都结束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活下来了。
我终于,摆脱了那个无休止的噩梦。
我捡起地上的报纸,慢慢折好,转身离开老楼。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阴森破败的居民楼,在阳光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困住他十年的执念,散了。
困住我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也醒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掉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衣服。
脖子上的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我躺在床上,没有吃任何药,没有任何恐惧。
我闭上眼,一夜无梦。
没有拆迁楼,没有衣柜,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张恐怖的脸。
只有安稳、平静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
拿起手机看时间,不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是早上七点半。
我睡了一整晚,安安稳稳,一次都没醒。
我走到镜子前。
脸色红润,眼睛有神,脖子上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伤痕。
那个被噩梦折磨的我,终于回来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笑着说:“妈,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又笑了,反复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
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鬼魂,不是死亡。
是放不下的执念,是解不开的误会,是被遗忘的过去。
而当你敢于面对它,敢于说出真相,敢于和过去和解。
一切黑暗,都会烟消云散。
我以为,这件事就此彻底结束。
直到当晚,我睡前收拾房间,在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生锈的糖纸。
橘子味的。
十年前的款式。
糖纸里面,包着一颗完好无损的橘子糖。
我浑身一僵。
十年前,他送给我的那颗糖。
我明明早就丢了。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窗外吹过一阵微风。
轻轻的,温柔的,没有任何阴冷。
像是一声道别。
我握紧那颗糖,笑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带着善意,带着释然,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从此,午夜梦回,再也没有恐惧。
只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