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殡仪馆位于城东的青龙山脚下,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远看像一栋普通的社区卫生院。只有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香料的味道,提醒着人们这里的特殊用途。
早上八点五十分,我站在三号告别厅门口。
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吹拉弹唱的声音——不是哀乐,是《好日子》。欢快的唢呐吹得震天响,夹杂着电子琴的伴奏和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演唱: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我推门进去。
告别厅里布置得像九十年代的歌舞厅。墙上挂着彩带和气球,正中央的冰棺被挪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烧鸡、猪头肉、花生米,还有几瓶红星二锅头。
一个穿着红色唐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打着拍子。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典型的死人相,但精神头好得出奇。
旁边站着三个同样穿着寿衣的“人”——一个拉二胡,一个吹唢呐,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唱歌。他们的脚都不沾地,离地面大约三寸,飘飘悠悠的。
冰棺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王富贵?”我走过去,把工作证举到他面前。
他斜睨了我一眼,没起身,吐了口烟圈:“哪位?”
“异常事务管理局,社保清欠科。”我调出催缴终端的屏幕,对着他,“你名下拖欠员工社保费37万1245块8毛,滞纳金还在继续累积。今天来,是请你配合清缴。”
王富贵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干涩,像破风箱。
“小伙子,新来的吧?”他用雪茄指着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殡仪馆。”
“知道我是谁吗?”
“死人。”
“对喽!”他一拍大腿,“我他妈都死了!死人还要交社保?你跟我扯什么犊子?”
旁边那三个“人”也跟着笑,二胡拉得更欢了,唢呐吹得更高了。
我点开终端上的《阴阳两界社保管理条例》,翻到第三章第十七条,念道:
“根据条例,凡在阳间经营企业、雇佣员工、产生劳动关系者,无论生死,均有义务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用。死亡不构成免除缴费义务的法定事由。”
王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哪门子条例?老子没听过!”
“上个月刚修订的。”我调出红头文件,“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第2026-11号令,自今年10月1日起施行。你死了三年,正好在追溯期内。”
“放屁!”王富贵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肚子很大,唐装撑得紧绷绷的,“老子人都死了,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啊?抓我坐牢?枪毙?还是再死一次?”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虽然死人根本没有唾沫。
“我告诉你,小子!”他指着我的鼻子,“老子当年开厂子,养活了两百多号人!现在他们活得好好的,老子躺在这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子早就没命了!”
旁边拉二胡的凑过来,小声说:“老板,要不……给点?”
“给个屁!”王富贵一脚踹翻八仙桌,盘子酒瓶哗啦啦碎了一地,“老子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凭什么给那帮穷鬼交社保?他们自己没本事赚钱,关老子什么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终端屏幕自动刷新,弹出王富贵的个人资料:
【王富贵,男,殁于2023年11月7日】
【生前经营‘富贵纺织厂’,雇佣员工237人】
【拖欠社保记录:2018年1月-2023年10月,累计37个月】
【员工投诉记录:63次,劳动仲裁5次,法院判决3次(均未执行)】
【死亡原因:肝癌(长期饮酒、熬夜)】
【备注:死后魂魄拒绝前往阴司报到,长期滞留殡仪馆,涉嫌非法经营‘投胎中介’业务】
非法经营?
我抬头,扫视整个告别厅。
墙角的阴影里,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印着模糊的字:“极乐往生服务有限公司”。箱子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花花绿绿地写着:
“专业投胎咨询,包您来世富贵!”
“快速通道,免排队,VIP待遇!”
“首席顾问:王总(从业三年,经验丰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投胎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本公司承诺无效全额退款(仅限冥币)”
好家伙。
死了还不忘做生意。
“王总。”我把终端屏幕转给他看,“你除了欠社保,还涉嫌非法经营。根据《阴阳两界市场监督管理条例》第——”
“行了行了!”王富贵不耐烦地摆手,“少跟我来这套!我在阳间混的时候,什么税务局、工商局、劳动局,哪个我没见过?最后怎么样?老子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腐臭味:“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刚考上编制吧?我教你个道理——这世上,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死人有死人的规矩。但归根结底,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人……是会变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冰。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他从唐装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不是钱,是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面额都是一亿的,“这十个亿,你拿去。回去就说,王富贵已经投胎了,找不着人了。剩下的,就当给你的辛苦费。”
他把冥币塞进我手里。
纸很糙,印刷模糊,还有一股劣质香烛的味道。
我没接。
冥币散落一地。
王富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欠的不是我的钱。”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冥币,在手里捻了捻,“你欠的是那237个工人的钱。他们有的人,因为没社保,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有的人,老了领不到养老金,还在扫大街。还有的人……”
我顿了顿,调出终端里的一份附件。
是一个名单,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短的情况说明:
【张桂花,女,62岁】
【原富贵纺织厂挡车工,工龄28年】
【因企业未缴社保,无法办理退休】
【现靠捡废品为生,租住城郊棚户区】
【李建军,男,59岁】
【原富贵纺织厂机修工,工龄31年】
【2022年工伤断指,因无社保,医疗费自付】
【现欠债8万元,妻子离婚,儿子辍学打工】
【刘小梅,女,48岁】
【原富贵纺织厂质检员,工龄19年】
【2021年确诊乳腺癌,无医保,放弃治疗】
【2023年去世,欠医院17万医疗费,由女儿打工偿还】
我把屏幕转向王富贵。
“这些人,你认识吗?”
王富贵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桂花给你挡了二十八年车,手上全是老茧。”我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在垃圾堆里翻找的背影,“李建军给你修了三十一年机器,断的那根手指,现在还埋在纺织厂的废料堆里。”
“刘小梅……”我顿了顿,“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八岁。她女儿今年刚大学毕业,为了还债,白天上班,晚上去KTV陪酒。”
王富贵别过头去。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关掉屏幕,“因为这些人的债,还在。他们的怨气,他们的不甘,他们的苦,都还在。而这些,最终都会算在你头上。”
“算什么?我都死了!”
“死了,不是结束。”我指了指地上那些冥币,“你以为这些东西能买到投胎的机会?你以为你在殡仪馆开个中介公司,就能逍遥快活?”
我调出终端的另一个界面。
是一份《来世就业前景分析报告》,针对王富贵的个人情况做的评估:
【姓名:王富贵】
【功德值:-3721(严重负债)】
【来世投胎选项预测:】
1. 纺织厂劣质缝纫机(概率:87%)
2. 化纤厂排污管(概率:10%)
3. 垃圾处理厂粉碎机(概率:3%)
【建议:尽快偿还阳间债务,积累功德,否则将陷入‘畜生道-工业用品’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王富贵。
他接过去,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吓唬人的吧……”他强笑,“哪有什么轮回……”
“有没有,你比我清楚。”我指了指墙角那些箱子,“你这三年,送走了多少个鬼魂去投胎?他们走之前,是不是都要在你这里‘买’个前程?你收了那么多冥币、香火、功德,为什么自己不去投胎?”
王富贵不说话了。
“因为你知道,你根本过不了审。”我说,“阴司那边,你的档案上全是红字。欠债不还,非法经营,妨碍公务——随便一条,都够你下十八层地狱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还钱。”我说,“把欠的社保补上,再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和滞纳金。另外,非法经营所得,全部没收,上缴国库——阳间和阴间的都要。”
“多少钱……”
终端自动计算:
【本金:370,000.00】
【利息(3年):58,472.50】
【滞纳金:142,245.80】
【非法经营罚款:500,000.00】
【合计:1,070,718.30】
一百零七万。
王富贵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我……我没这么多钱……”
“你有。”我指了指殡仪馆的地下,“你开中介这三年,赚的不止这个数。钱都藏在哪儿了?地下金库?还是存在哪个‘阴阳银行’了?”
王富贵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我亮出工作证,“异常事务管理局,专门管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死人。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把钱拿出来,交清欠款,我送你去阴司报到,争取宽大处理。二,我查封你的公司,冻结你的账户,然后通知阴司来抓人——到时候,可就不只是罚款了。”
旁边那三个“员工”早就停了演奏,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王富贵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虽然死人不需要呼吸。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伙子。”他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挺像。”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
“是不一样。”他苦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着讲规矩,讲道理。后来发现,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道理是给穷人讲的。有钱有势的,谁在乎这些?”
“所以你就变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王富贵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冰棺旁,拍了拍棺盖。
“钱在下面。”他说,“殡仪馆的地下二层,有个废弃的冷库。我这三年的收入,还有……生前的一些积蓄,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帮我……跟那些工人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走到墙角的箱子旁,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
“这是账本。”他说,“所有客户的记录,收的钱,送的‘前程’,都在里面。有几个……是走了后门的,你查一查,该处理的处理。”
我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了三年来的每一笔“生意”:
2024年3月15日,客户:赵建国(生前城管)
支付:5000万冥币+300柱高香
要求:投胎官宦之家
处理结果:送‘快速通道’,转世某县级市副市长之子(已核实)
备注:此单加急,需打点阴司审核员,成本2000万冥币
2025年7月22日,客户:刘翠花(生前菜贩)
支付:50万冥币+亲手折元宝1000个
要求:投胎有饭吃的人家
处理结果:送普通通道,转世郊区菜农之女(已核实)
备注:老太太不容易,只收了成本价
一条条,一桩桩。
有贪官想继续作威作福,有穷人只想吃饱饭,有年轻人想再活一次,有老人想早点解脱。
三年来,王富贵送走了三百多个鬼魂。
有的去了好人家,有的去了苦地方。
但无一例外,都给了钱。
“你这生意……”我合上账本,“做得不小。”
“混口饭吃。”王富贵自嘲地笑笑,“死人也要生活啊。阴司那边排队投胎,一等就是几十年。我这儿有‘快速通道’,当然有人愿意花钱。”
“快速通道怎么来的?”
“……”王富贵沉默了几秒,“买通的。阴司有几个审核员,生前是当官的,死了也改不了吃拿卡要的毛病。我给他们送钱,他们就给我名额。”
“名单给我。”
王富贵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联系方式。
我收好。
“走吧。”我说,“带我去拿钱。”
殡仪馆的地下二层比想象中大。
穿过一道暗门,沿着生锈的铁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冻肉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味道。废弃的冷库门被改装过,加装了电子锁。
王富贵输入密码,门开了。
里面不是冷库,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冰柜,只有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
钱。
人民币,一捆一捆的,用银行专用的封条扎着。还有金条、珠宝、名表,以及堆积如山的冥币和金元宝。
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几个账本,标签写着:“阴阳转账记录”、“功德买卖明细”、“投胎名额分配表”。
整个房间的财物加起来,价值绝对超过千万。
“生前攒的,死后赚的,都在这儿了。”王富贵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清点吧。”
我走进房间,打开终端扫描。
【检测到大量阴阳两界货币及贵重物品】
【正在估值……】
【人民币:5,820,000元】
【黄金:12.5公斤(按市价约5,000,000元)】
【冥币及香火等价物:约30,000,000元(阴间汇率)】
【总估值:约40,820,000元】
四千多万。
“你攒这么多钱干什么?”我问,“死人又花不了人民币。”
“本来想……”王富贵苦笑,“等风头过了,买个‘还阳’的名额。”
还阳。
死而复生。
“有这种名额?”
“有,但贵。”他说,“阴司那边,明码标价,一个还阳名额,五千万功德值,或者等值的香火冥币。我攒了三年,还差一点。”
“还阳之后呢?继续开厂?继续欠钱?”
“……”王富贵不说话了。
我拿起一捆人民币,封条上还沾着血迹。
“这些钱,怎么来的?”
“一部分是生前……转移的资产。”他低声说,“厂子倒闭前,我把账上的钱都提现了。另一部分是……帮人洗钱。有些贪官,死了之后,家属想把赃款转到阴间,我就帮他们操作,抽三成手续费。”
“所以你是黑白通吃。”
“都是为了活……虽然已经死了。”
我放下钱,走出房间。
“钱我会全部没收,上缴国库。你的欠款,从这里扣除。”我看着他,“剩下的,会作为赔偿金,分给你欠薪的工人。”
王富贵点了点头,没反对。
“那我……”
“你跟我回局里。”我说,“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包括那些被你买通的阴司审核员。交代得好,算你立功,可以减轻处罚。”
“减轻……能减轻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用当缝纫机。”
王富贵苦笑一声,跟着我走上楼梯。
回到告别厅时,那三个“员工”还缩在墙角。
“他们怎么办?”王富贵问。
我扫了一眼,终端自动识别:
【张三,生前街头艺人,死后无钱投胎,被王富贵雇佣,月薪3000冥币】
【李四,生前殡仪馆唢呐手,死后滞留,月薪2500冥币】
【王翠花,生前歌厅歌手,死后无去处,月薪2800冥币】
都是可怜鬼。
“你们三个。”我说,“去行政楼三楼报道,登记身份,申请正规的投胎名额。滞留在阳间太久,对你们没好处。”
三个鬼魂面面相觑,然后连连点头,化作三道青烟消失了。
王富贵看着空荡荡的告别厅,突然说:“能……让我最后唱首歌吗?”
“唱什么?”
“《送别》。”
他走到八仙桌旁,拿起摔碎的酒瓶,对着瓶口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自己打着拍子,轻声哼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声音沙哑,跑调,但很认真。
唱到一半,他停下来,转头看我: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清明。”
“张清明……”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清明时节,扫墓祭祖。你是来给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扫墓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唱完最后几句: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唱完,他把酒瓶放下,整了整唐装。
“走吧。”他说,“该还的债,总是要还的。”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告别厅。
阳光很好,照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暖洋洋的。
王富贵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眯起眼睛。
“三年了。”他说,“第一次觉得……阳光挺暖和的。”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化作无数光点,在阳光中慢慢消散。
最后彻底消失前,他朝我挥了挥手。
口型在说:
“谢谢。”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秦川正在泡茶,这次是铁观音。
“搞定了?”他问。
“搞定了。”我把账本、名单、还有缴款凭证放在桌上,“一百零七万欠款全部结清,非法经营所得四千余万已查封,相关涉案人员名单在这里。”
秦川翻了翻账本,点点头。
“干得不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提成,5%,五万三千五百块。现金,不用交税。”
我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
“另外。”他又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的转正手续批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科员了,月薪6800,五险二金照旧。”
他推过来一份新的工作证。
蓝底白字,照片还是那张呆滞的脸,但职务栏变成了:科员。编号没变:RS-2026-404。
“恭喜转正。”秦川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这次,手是温的。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我问。
秦川笑了。
“不急,你先休息两天。”他指了指窗外,“看看阳光,逛逛公园,吃顿好的——用你自己挣的钱。”
我走到窗边。
秋天的阳光很好,树叶金黄,街道上车水马龙。
活着的人匆匆忙忙,为了生活奔波。
死了的人也不得安宁,为了债务烦恼。
而我,一个刚转正的小科员,站在阴阳两界的缝隙里,拿着一个能刷冥币的POS机,追讨着一笔笔或合理或荒诞的债。
手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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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清欠专项行动·进度更新】
【已完成:1/17】
【下一目标:李美丽(女,生前美容院老板)】
【欠款类型:员工社保+非法医疗美容罚款】
【金额:82万元】
【当前状态:魂魄附身在一面古董镜中,拒不现身】
【建议携带:工作证、催缴终端、以及一面更大的镜子】
我看完消息,关掉手机。
窗外,一只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淡淡的痕迹。
明天。
明天再去催债吧。
今天,先晒晒太阳。
毕竟,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阳光,总是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