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教学楼是江州大学最老的建筑,苏联援建时期的产物,五层砖混结构,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电梯是后来加装的,铁皮外壳刷着暗绿色的漆,门上的楼层指示灯坏了一个“3”,只剩下“1、2、4、5”四个数字亮着惨白的光。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2:58。
离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档案袋里只有三页纸:
- 一页是二十年前的《电梯事故报告》,1986年7月15日,电梯从三楼坠落至负一层,检修工重伤。
- 一页是小女孩陈小雨的《失踪人口登记表》,1986年7月14日走失,时年9岁,最后出现地点:第三教学楼。
- 最后一页是打印的A4纸,标题《关于“童谣计划”的阶段性评估》,正文部分被大块黑色墨水涂黑,只能看见几个零星的词:“认知干预”、“集体潜意识”、“安全阈值”。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夹在档案袋最里面。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第三教学楼前,笑得很甜。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雨,摄于失踪前三日。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
22:59。
电梯门突然“叮”一声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顶灯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走进去,按下“1”。
门缓缓合上。
电梯开始下降。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5、4、3——
停在“3”。
门没有开。
电梯里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照在铁皮墙壁上,映出我自己扭曲的影子。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一字一顿:
“—————”
她在背乘法口诀。
“……三三得九。”
声音从电梯顶部的通风口传下来,很近,几乎贴着我的头皮。
我抬头,看见通风口的栅栏后面,有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三四十二。”
眼睛眨了眨。
我按下开门键,没反应。按下紧急呼叫按钮,只有忙音。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检测到异常规则领域】
【名称:第三教学楼灵异电梯】
【规则:必须听完完整的九九乘法表】
【违规惩罚:永久滞留】
【当前进度:3×4=12】
“三五十五。”
声音在继续。
我靠在电梯墙上,看着通风口那双眼睛:“陈小雨?”
声音停顿了一下。
“……三六十八。”
“我知道你在那里。”我说,“二十年前,你在这栋楼里失踪。你爸妈找了你很久。”
“三七二十一。”
“他们现在还在找你。”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举起来,“你看,这是你。”
通风口沉默了几秒。
“三八二十四。”
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我可以帮你。”我说,“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电梯里?”
“三九二十七。”
声音越来越快,像在逃避什么。
系统界面闪烁:
【警告:规则领域正在强化】
【倒计时:必须在口诀背诵完成前,找到核心逻辑漏洞】
“四四十六。”声音直接跳过了四的乘法,进入四四十六。
“你在害怕什么?”我问,“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四五二十。”
“告诉我,‘童谣计划’是什么?”
“四六二十四。”
电梯猛地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不,不是上升。
是下降。
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2、1、B1、B2——
没有B2。
第三教学楼根本没有地下二层。
但电梯在继续下降。
“四七二十八。”
声音变得尖锐。
“四八三十二。”
电梯里的温度骤降,铁皮墙壁上结出一层白霜。
“四九三十六。”
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系统界面弹出一行红字:
【逻辑漏洞检测中……】
【发现矛盾点:失踪时间为1986年7月14日,电梯事故为7月15日】
【核心问题:陈小雨在电梯坠落前一天就已失踪,为何会出现在事故电梯中?】
“五五二十五。”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小雨。”我看着通风口,“电梯坠落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里面,对不对?”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
“五六三十。”
“你在别的地方。”我继续说,“一个比电梯更可怕的地方。而电梯里的‘你’,只是一个……录音?幻觉?还是别人放在这里的‘诱饵’?”
“五七三十五。”
“告诉我,真正的你在哪儿?”
“五八四十。”
“五九——”
声音戛然而止。
电梯停住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B18。
负十八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不是楼道,也不是地狱。
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墙上贴满了乘法口诀表,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老式录音机,正在滋滋地转动磁带。
录音机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连衣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她看起来只有九岁。
二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九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大,很空。
“叔叔。”她说,“你会背乘法口诀吗?”
我走进房间,身后的电梯门无声地关上。
“会。”我说。
“那我们一起背吧。”她拍拍身边的椅子,“背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桌子很小,我们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录音机还在转,发出沙沙的噪音。
“你每天都在这里背口诀?”我问。
“嗯。”她点头,“背完了,门就会开,我就能回家了。”
“你背了多少遍了?”
“很多很多遍。”她掰着手指,“数不清了。但每次背完,门开了,外面还是这个房间。”
她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扇门,木质的,刷着白漆,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能看看吗?”我问。
“可以呀。”她把录音机抱在怀里,“但你要先陪我背完这一遍。”
她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动,里面传出她的声音,稚嫩,机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是完整的九九乘法表,从一到九,一字不差。
她跟着磁带一起背,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合唱。
我看着她。
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机械开合的嘴,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录音机。
然后我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
磁带停了。
她的声音也停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为什么停了?”她问。
“因为你在骗我。”我说,“你不是陈小雨。”
她愣住了。
“陈小雨失踪的时候是夏天,穿着凉鞋。”我指了指她的脚,“你穿的是棉袜和布鞋。1986年,江州根本没有这样的款式的布鞋——这是十年前才流行的款式。”
她的表情开始扭曲。
“还有。”我拿起桌上的乘法口诀表,“这上面的印刷字体,是1995年之后才普及的宋体。1986年用的还是铅字印刷,笔画粗细不一样。”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最重要的是。”我盯着她的眼睛,“陈小雨根本不会背九九乘法表。”
“她会的……”女孩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像成年女性,“她会的……”
“她不会。”我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失踪人口登记表》,翻到背面,“这里有一份她的成绩单。数学,9分。老师评语:该生智力发育迟缓,无法背诵乘法口诀。”
女孩——不,那个伪装成女孩的东西——猛地站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羊角辫散开,碎花连衣裙撕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脸皮一块块剥落,露出腐肉和白骨。怀里的录音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是谁?”她的声音变成了男女混合的重音,刺耳得让人头疼。
“张清明。”我说,“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实习协调员。”
“你来干什么?”
“带你回家。”
“家?”她——现在应该叫“它”了——发出尖锐的笑声,“我早就没有家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背那些我根本不懂的东西!背不完就不许走!背错了就——”
它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墙上那些乘法口诀表开始渗血。红色的液体顺着笔画流淌,滴在地上,汇聚成一片粘稠的血泊。
血泊里,浮现出一行行字:
“童谣计划·实验体07号”
“姓名:陈小雨(伪)”
“植入记忆:乘法口诀表”
“目的:测试规则类认知植入稳定性”
“状态:失控”
“处理建议:永久封存”
我看着那些字,脑子里闪过档案里被涂黑的部分。
认知干预。
集体潜意识。
安全阈值。
这不是灵异事件。
这是人为制造的……实验事故。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问。
它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五官,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们……让我背……背会了……就能见妈妈……”它的声音支离破碎,“我背了……一千遍……一万遍……妈妈没来……来的只有……更多的口诀……”
它伸出手——那已经不能算手了,是一团蠕动的肉块——指向那扇白色的门。
“门后面……是更多的房间……更多的口诀……永远……背不完……”
我走到门前,推了推。
门锁着。
锁孔很特别,不是钥匙孔,而是一个九宫格,每个格子里刻着一个数字:1到9。
“密码是什么?”我问。
“九九……”它喃喃,“九九……”
“八十一?”
“不……”它摇头,“九九……归一……”
九宫格突然亮了起来,数字开始自动排列,最后定格成:
6 1 8
7 5 3
2 9 4
一个三阶幻方。
横、竖、斜的三个数字之和,都是15。
我伸手,按照幻方的顺序,按下数字:6、1、8、7、5、3、2、9、4。
“咔哒。”
门开了。
外面是另一个房间。
和这个房间一模一样,四面白墙,墙上贴满乘法口诀表。房间中央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录音机。
唯一不同的是,桌子上多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陈小雨真正的照片——和档案里那张一样,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但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署名:林婉。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但系统界面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关联信息】
【林婉:江州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1985-1990年在职】
【研究方向:集体潜意识与规则植入】
【1986年7月,其女陈小雨失踪,警方定性为走失,未立案。】
【1986年9月,林婉提交‘童谣计划’项目申请书。】
【1987年3月,项目获批,实验地点:第三教学楼地下三层(现电梯井下方)。】
【1990年,林婉因病去世,‘童谣计划’永久封存。】
我拿起相框,照片背面的拍摄日期:1986年7月11日。
失踪前三天。
“妈妈……”身后的那个“它”发出呜咽,“妈妈……”
我回头,看见它已经恢复成小女孩的模样,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她不是故意的。”我说,“她只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让你‘活’下去。”
“可她把我关在这里……关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但现在,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从口袋里拿出苏晓的工作证,放在她手里,“拿着这个,去行政楼三楼,找一个穿白衬衫的叔叔。他会帮你办手续,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那里……有妈妈吗?”
“也许有。”我说,“也许没有。但至少,你不用再背乘法口诀了。”
她看着手里的工作证,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真正的,属于九岁女孩的笑。
“谢谢叔叔。”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像晨曦下的露珠,一点点蒸发。
墙上的乘法口诀表开始燃烧,没有火焰,只是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录音机、桌子、椅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消散。
最后,整个房间,连同那扇白色的门,都消失了。
我站在电梯里。
电梯停在负一层,门敞开着,外面是地下车库的水泥柱子。
显示屏上的数字是:-1。
系统提示:
【考核任务:第三教学楼灵异电梯事件(编号:RS-DT-20261101)】
【完成状态:真相查明,异常规则领域解除】
【评分:95(优秀)】
【积分+200】
【当前积分:450/1000】
【解锁权限:规则之眼(中级)】
【每日可查看5次规则真相,可追溯规则起源】
我走出电梯,身后传来“叮”的一声。
回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我看见里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的影子,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电梯上行,消失在黑暗的井道里。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男人还在泡茶,这次是菊花枸杞。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我把照片和纸条放在桌上,“林婉是谁?”
男人看了一眼照片,眼神暗了暗。
“一个可怜的母亲。”他说,“也是‘童谣计划’的负责人。她女儿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十岁。她不甘心,就想用心理学的方法,把女儿的意识‘上传’到集体潜意识里——相当于造一个数字化的灵魂备份。”
“她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男人喝了口茶,“她确实制造出了‘陈小雨’的意识副本,但这个副本被困在了她自己设定的规则里——必须背完乘法口诀才能离开。而她女儿的真实意识,早在实验开始前,就因病去世了。”
“所以电梯里的……”
“是一个母亲的执念,和一个永远背不完口诀的幽灵。”男人放下茶杯,“林婉死后,这个‘副本’失控了,开始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变成了规则类诡异。我们监测了它二十年,直到最近,它开始影响现实世界的电梯。”
“为什么不早点处理?”
“因为处理它,就等于抹杀一个母亲最后的执念。”男人看着我,“你觉得,我们有这个权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不是档案袋,是一份正式的、带红头文件的《录用通知书》。
【江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关于张清明同志录用为异常事务管理局科员的通知】
【经考核,张清明同志符合岗位要求,拟录用为管理岗九级科员……】
下面盖着公章:江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及另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章:国家异常事务管理局·华东分局。
“签个字,明天来上班。”男人递过一支笔。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工资……多少?”我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转正后6800,五险二金,餐补交通补,年底有绩效。”男人顿了顿,“另外,每解决一个案子,有额外积分。积分可以换钱,也可以换……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让辅导员忘记你翘课,比如修改一次考试成绩,比如毕业包分配。”男人笑了笑,“当然,如果你积分够多,也可以换点更实在的——比如给你爸妈换个更好的养老院,或者给你自己换套房子。”
我盯着那份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清明。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
男人收走通知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作牌,递给我。
塑料材质,蓝底白字,照片是身份证上那张呆滞的脸。职务栏印着:科员(实习)。编号:RS-2026-404。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证件仅限阴阳两界通用”。
“恭喜入职。”男人伸出手,“欢迎来到异常事务管理局。我是你的直属领导,姓秦,秦川。”
我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我问。
秦川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
【年度清欠专项行动】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名单,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数字。
数字是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这是……”
“拖欠社保费的。”秦川点了根烟,“有企业老板,有个体户,也有……死人。”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就是去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收回来。”
“包括死人的?”
“尤其是死人的。”秦川笑了笑,笑容在烟雾里有点模糊,“活人还能躲,死人躲不了。他们总得去投胎,投胎前,得把阳间的账结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第一个,王富贵,生前开纺织厂,拖欠员工社保37万,三年前肝癌死了。现在魂魄赖在殡仪馆不肯走,说没钱交。”
秦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寿衣,坐在冰棺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明天上午九点,市殡仪馆三号厅。”秦川说,“带上你的工作证,和这个。”
他推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像POS机一样的东西。
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欠费催缴终端·阴阳两用版】
【当前任务:王富贵,欠款:370,000.00元】
【支持现金、刷卡、冥币、功德、香火等多种支付方式】
我拿起终端,沉甸甸的。
“如果他……不肯交呢?”我问。
秦川又笑了。
这次,笑容里有了点温度。
“那你就告诉他——”他慢悠悠地说,“不交钱,下辈子投胎,只能当纺织厂的机器。”
“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没有社保。”
“没有假期。”
“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黑色的终端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新的提示:
【今日待办:1】
【逾期提醒:王富贵欠款已产生滞纳金,当前总额:371,245.80元】
【建议携带:工作证、催缴终端、以及一份《来世就业前景分析报告》】
我收起终端,站起身。
“对了。”秦川叫住我,“记得开发票。”
“什么?”
“催缴成功的,可以提成5%。”他眨了眨眼,“这是规矩。”
我走出办公室,走进晨光里。
口袋里的终端在震动,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一个刚上岸的公务员。
要去催债了。
向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