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医院在江州老城区,前身是1958年建成的工人医院,九十年代改制卖给了私人老板吴良新。外墙重新粉刷过,白得刺眼,但走近了能看见墙根处渗出的暗黄色水渍,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晚上十点半,医院门诊楼已经熄灯,只有急诊科的玻璃门还亮着。王德贵蹲在门口花坛边,脚边放着个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张主任。”他站起来,搓了搓手,“东西都带齐了。”
帆布包里是桃木剑、铜铃、朱砂、黄符,还有一把看上去很旧的铜钱剑。
“用得着这么多?”我问。
“以防万一。”他压低声音,“这地方,怨气太重了。我刚才绕了一圈,整栋楼的风水格局都被动过手脚——大门朝西,白虎开口,主凶煞。后门对着火葬场烟囱,这叫‘引魂入瓮’。最绝的是楼顶的水箱,修成了棺材的形状……”
“专业术语就不用说了。”我打断他,“直接说,怎么进。”
“CT室在二楼东侧,靠窗户那间。”王德贵从包里掏出两张符,“这是隐身符,能骗过普通监控。但要是遇到‘那东西’,不管用。”
“什么东西?”
“医院里最脏的东西。”他顿了顿,“不是鬼,是‘病气’。人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带着不甘、怨恨、恐惧,混在一起,成了精。这东西无形无质,但沾上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被它‘同化’,变成行尸走肉。”
我接过符纸,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贴胸口,能管两个小时。”王德贵自己先贴了一张,“走吧,十一点整,阴气最盛的时候,那台CT机会准时开机。”
我们绕到后门。铁门虚掩着,挂着生锈的链子锁,但王德贵摸出两根铁丝,三下五除二就捅开了。
“以前在殡仪馆,经常要半夜去太平间取东西。”他解释,“练出来了。”
门后是条狭长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绿色的漆,已经剥落大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明明灭灭,投下晃动的人影。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合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呛人。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
楼梯扶手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黄色的液体——是病人的尿液标本,白天送检,晚上忘了收。
我们刚踏上楼梯,头顶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王德贵摸出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楼梯拐角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背对着我们,佝偻着腰,一动不动。
“谁?”我低声问。
老太太没回头,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楼上。
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引路的。”王德贵语气平静,“医院里这种孤魂很多,死了没人收尸,或者家人不认领,魂魄就困在这儿。它们一般不害人,就是……寂寞。”
我们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也更冷。两侧是诊室的门,大部分锁着,只有尽头那间CT室的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还有“嗡嗡”的机器运转声。
“来了。”王德贵看了眼表,“十点五十八分,提前了两分钟。”
我们走到CT室门口。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不大,正中央是那台CT机,银白色的外壳在幽蓝的指示灯下泛着冷光。机器正在运转,传送带缓缓移动,扫描舱的圆形开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但扫描床上是空的。
机器在给空气做CT。
屏幕上显示着图像——不是人体,是一团团扭曲的、灰白色的影子,像雾,又像某种软体动物。影子在不断变化,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开成絮状。
图像下方,一行小字滚动:
【正在扫描:生物活性组织】
【匹配度:73%】
【建议采集部位:肝脏、肾脏、眼角膜】
【预计存活时间:12-18个月】
存活时间?
我走近屏幕,仔细看。
那些灰白色影子的边缘,确实有极淡的红色光点,像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心跳。
“这些是……”我看向王德贵。
“活死人。”他盯着屏幕,脸色难看,“吴良新那套手法——用药物和低温让人进入假死状态,维持最低代谢,然后慢慢‘收割’器官。这些影子,就是被他养在地下室的‘储备器官库’。”
我脊背发凉。
“地下室在哪儿?”
“一般医院的地下室是停尸房和仓库。”王德贵指着屏幕,“看这些影子的排列——三层,每层八个床位。应该在地下三层。”
CT机突然“嘀”了一声。
扫描停止了。
屏幕上的图像定格,然后跳出一个对话框:
【发现高匹配度活体】
【编号:B-3-7】
【年龄:32岁,男性】
【健康状况:植物人状态,肝功能完好】
【建议:立即采集】
屏幕闪了闪,出现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还算红润。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是监护仪,曲线平稳。
照片下面标注着入院时间:2025年11月3日。
一年前。
他还“活”着。
只是,成了器官培养皿。
“畜生。”王德贵骂了一句。
CT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扫描舱的圆形开口里,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金属的,机械的,但手指细长,关节灵活,指尖有细小的探针和手术刀片。
它在空中摸索着,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转向了我们。
“它发现我们了。”王德贵迅速拔出桃木剑,咬破指尖,抹上血,“张主任,退后!”
机械手突然加速,直刺而来!
王德贵挥剑格挡,桃木剑和金属手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机械手缩回去,但下一秒,又从另一个角度刺出。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王德贵毕竟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一拍,肩膀被刀片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唐装。
“妈的!”他骂了一声,从包里抓出一把铜钱,撒向机械手。
铜钱打在金属上,叮当作响,每打一下,机械手的动作就慢一分。
“趁现在!”王德贵喊道,“去控制台,拔电源!”
我冲向墙边的控制台。
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指示灯闪烁不停。我找到主电源开关,正要按下去——
屏幕突然黑了。
然后,重新亮起。
这次显示的,是一张人脸。
吴良新。
秃顶,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和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他的脸是半透明的,像投影在屏幕上。嘴唇开合,发出机械合成的声音:
“两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吴良新。”我盯着屏幕,“你欠的债,该还了。”
“债?”他笑了,笑声干涩,“我欠谁的债?那些病人?他们自愿签的协议,自愿接受‘先进医疗方案’。我只是……帮他们发挥剩余价值。”
“剩余价值就是把他们变成器官库?”
“不然呢?”吴良新的笑容消失了,“肝癌晚期,活不过三个月。肾衰竭,透析也只能撑一年。我给他们续命——虽然是植物人状态,但至少‘活着’。他们的器官,救了更多人。这是双赢。”
“双赢?”我冷笑,“你卖一个肝,收三十万。卖一个肾,收五十万。眼角膜二十万。这一年,你卖了多少?赚了多少?”
屏幕上弹出流水账:
【2025年11月-2026年10月交易记录】
【肝脏移植:17例,收入510万元】
【肾脏移植:23例,收入1150万元】
【眼角膜移植:41例,收入820万元】
【其他器官及组织:若干,收入约300万元】
【总计:约2780万元】
两千七百八十万。
用活人的身体,堆出来的钱。
“你看,我救了这么多人。”吴良新的脸又笑了,“没有我,那些等器官的病人早就死了。我是在做好事。”
“那你为什么死了?”我问。
笑容僵在脸上。
“我……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吴良新的死亡证明,“2025年12月24日,平安夜,你在医院顶楼办公室突发心梗。急救车半小时后才到,因为——你拖欠了医院周边三家急救站的‘合作费’,他们故意拖延。”
我把文件拍在控制台上。
“你害了那么多人,最后轮到自己,连个救你的人都没有。讽刺吗?”
吴良新的脸开始扭曲。
“闭嘴!”
“你死后,魂魄为什么不去投胎?为什么要附在这台CT机上?”我继续逼问,“因为你知道,你下了地狱,会被那几十个被你害死的人,撕成碎片。”
“我没有害死他们!他们是病死的!”
“是你加速了他们的死亡。”我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警方的调查报告,“为了保持器官‘新鲜’,你给那些绝症患者注射大剂量镇静剂,让他们提前进入昏迷。至少有九个人,本来还能活半年,因为你,只活了一个月。”
屏幕上,吴良新的脸疯狂闪烁。
“那又怎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我有钱,我有技术,我凭什么不能用?!”
“凭你死了。”我说,“现在,你只是个困在机器里的孤魂野鬼。”
“但我还能‘活’!”他突然尖叫,“这台CT机,是用我第一个病人的头骨熔铸的外壳!他的怨气和我融合,让我有了‘实体’!只要我继续吸收活人的生命能量,我就能永远‘活’下去!”
头骨?
我猛地看向CT机的外壳。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仔细看,确实有不自然的纹路——不是工业加工留下的,更像……骨头的纹理。
“第一个病人是谁?”我问。
屏幕一闪,出现一张照片。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大,很亮。他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太阳、草地,和一家三口。
照片下面标注:
【林小宝,男,7岁】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入院时间:2023年5月】
【死亡时间:2023年12月】
【死因:化疗后感染,多器官衰竭】
【备注:家属自愿捐献遗体,用于医学研究】
自愿捐献遗体。
结果,被熔进了CT机的外壳。
成了囚禁恶鬼的牢笼。
也成了恶鬼的武器。
“小宝是个好孩子。”吴良新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吴叔叔,把我的身体拿去,救其他小朋友。’我答应他了。”
“所以你就把他的头骨熔了?”
“这是最完美的材料!”吴良新又激动起来,“儿童的颅骨,怨气最纯粹,能量最集中!我用他的骨头做外壳,用他的怨气做动力——这台CT机,就是我和小宝‘共生’的证明!”
“他不是自愿的。”
“他是!”
“他不是。”我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小宝母亲的证词,“她说,你告诉她,小宝的遗体会被完整火化,骨灰会送回老家安葬。她根本不知道,你拿了她儿子的头骨。”
屏幕上,吴良新的脸开始崩裂。
像镜子一样,出现一道道裂痕。
“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开始失真,“我是为了医学……为了救人……”
“你只是为了钱。”我最后说,“现在,该结账了。”
我按下主电源开关。
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
机械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但下一秒,CT机的外壳,开始蠕动。
不是机械运动,是……生物性的蠕动。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血肉一样的东西。那些血肉在生长,在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机器。
然后,从机器的各个缝隙里,伸出了一根根……触手。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腥臭味的触手。
触手的顶端,是一张张人脸。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全是吴良新害死的人。
他们在无声地尖叫,嘴巴张大到撕裂,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触手向我和王德贵扑来!
“退后!”王德贵一把推开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向触手。
是黑狗血。
触手碰到黑狗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白烟。那些脸痛苦地扭曲,但更多的触手从机器里涌出。
“没用!”王德贵喊道,“怨气太重了!得毁掉核心!”
“核心在哪儿?!”
“头骨!那个小孩的头骨,就在机器正中央!”
我看准机会,躲开一根触手,冲到CT机旁。
外壳已经完全变成了血肉组织,温热,有弹性,像活物的内脏。我用手扒开那些蠕动的血肉,摸到了下面坚硬的东西。
是骨头。
人类的颅骨,很小,属于一个孩子。
头骨上刻满了符文,是用刀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深深嵌进骨缝里。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心脏在跳动。
我抓住头骨,用力往外拔。
血肉组织疯狂蠕动,更多的触手缠上我的手臂,那些脸张开嘴,咬住我的皮肤。
冰冷,刺痛。
但我没松手。
“小宝!”我对着头骨喊,“你妈妈一直在找你!她想带你回家!”
头骨上的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些触手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你画的那幅画——太阳、草地、爸爸妈妈,你妈妈一直挂在客厅里!”我继续喊,“她说,等找到你的骨灰,就带你回老家,埋在那片草地下!”
头骨的光芒开始变淡。
触手松开了。
那些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变成了……悲伤。
“吴叔叔骗了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头骨里传来,“他说我的身体会救很多小朋友……但他把我关在这里……好黑……好冷……”
“我带你出去。”我轻声说,“带你回家。”
头骨彻底失去了光芒。
那些触手、血肉、人脸,全部开始萎缩、干枯,最后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CT机恢复了原本的银白色外壳。
只是外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我从裂缝里,取出了那个小小的头骨。
很轻,很脆,捧在手里像捧着一片羽毛。
王德贵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红布:“包起来吧。孩子的魂魄,应该还在里面。超度一下,能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我点点头,用红布仔细包好头骨,放进背包。
然后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又亮了。
这次是监控画面,显示着地下室三层的情况。
几十个床位,躺着几十个“活死人”。他们身上连着管子,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心跳曲线。
“怎么处理这些人?”王德贵问。
“叫救护车,送正规医院。”我拿出手机,“然后,通知家属,告诉他们真相。”
“真相……太残忍了。”
“但总比一辈子不知道强。”
我拨通了秦川的电话。
三十分钟后,十几辆救护车包围了仁爱医院。
警察、医生、殡仪馆的车都来了。
地下室被封锁,那些“活死人”被一个个抬出来,送上救护车。有些家属接到电话赶来,跪在救护车旁哭嚎,撕心裂肺。
吴良新的魂魄——那头骨被取出后,他就失去了依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被困在CT机的电路板里。警察拆机器的时候,他还在尖叫:“我的钱!我的研究!你们不能这样!”
没人理他。
王德贵在现场做了个简单的超度法事,把那几十个受害者的魂魄暂时安抚下来。
天快亮时,一切才稍微平息。
我和王德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朝阳从高楼后面升起。
“张主任。”他递给我一根烟,“抽一根,定定神。”
我接过,点燃。
烟很冲,呛得我咳嗽。
“不会抽就别勉强。”王德贵笑了,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在殡仪馆值夜班,老前辈给的,说能驱邪。后来就戒不掉了。”
我们沉默地抽着烟。
远处,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红布包,跪在地上哭。
是小宝的妈妈。
警方把头骨还给了她,虽然只剩下一小块,但至少……能入土为安了。
“有时候我在想。”王德贵吐出一口烟,“我们干的这活儿,到底有没有意义。救了几个鬼,抓了几个恶人,但世上还有那么多不公,那么多苦难……”
“至少,我们让该死的人付出了代价。”我看着小宝妈妈,“至少,让那些被遗忘的冤魂,有人记得。”
王德贵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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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十大老赖(阴阳两界综合榜)·首犯吴良新】
【处理结果:魂魄已收容,非法所得2780万元已冻结,将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属及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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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升通知:因连续完成高难度任务,破格晋升为管理岗七级主任科员】
七级了。
工资应该能到九千了吧。
我关掉手机。
“走吧。”我对王德贵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我打开档案,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名字:
钱多多,女,殁于2026年
欠款类型:高利贷+非法集资
金额:约5000万元
简介:生前开“普惠金融公司”,专骗老人养老金、学生学费、病人救命钱。死后魂魄附在一台ATM机里,继续“放贷”,收取“阳寿”作为利息。
照片是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笑容灿烂,手里举着“诚信经营”的锦旗。
ATM机。
这次,要去银行加班了。
我把档案收好,和王德贵并肩走出医院。
晨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工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