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江州市公务员考试报名系统”的界面,光标在“是否服从调剂”的选项上闪烁。
窗外雨声渐密,走廊尽头传来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她每晚这个时间会从401查房到420,脚步声规律得像节拍器,三年来从未变过。但今晚,脚步声在404门口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把手被按下——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门外传来阿姨的自言自语,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明明有人啊……”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填表,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条格式工整得近乎刻板的通知:
【江州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特殊人才引进计划】
【编号:RS-2026-404】
【姓名:张清明(身份证号:XXXXXXXX)】
【经大数据筛查,您的简历符合‘异常事务协调员’岗位要求】
【岗位性质:事业单位编制(管理岗九级)】
【薪酬待遇:转正后月薪6800,五险二金,餐补交通补,年度体检】
【请于10秒内确认是否参加岗前实操考核】
【是/否(超时将视为放弃)】
我盯着“事业单位编制”五个字,心脏漏跳一拍。
最近三个月投了四十六份简历,三十八家石沉大海,六家回复“已读不回”,两家面试后说“等通知”。父母昨晚打电话,语气小心翼翼:“清明啊,要不……先回家?你二叔说县林业局招临时工……”
倒计时:5。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宿舍。借着那瞬间的光亮,我看见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黏稠,腥甜。
倒计时:3。
我按下“是”。
几乎同时,宿舍那台早就该淘汰的红色固定电话,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得像是某种警报。
我抓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调平稳得像客服录音:
“您好,这里是江州大学后勤保障中心。检测到您所在的404宿舍存在设施报修记录,工单编号20230417。请问现在方便配合完成维修满意度回访吗?”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404。
我们宿舍就是404。
按照《江州大学学生宿舍安全管理条例(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午夜十二点后接到的任何维修、调研、回访类电话,均应记录来电号码并上报宿管中心,不得擅自应答。”
但我没挂。
因为眼前——确切说是视网膜上——浮现出了一行行宋体五号字,格式像政府红头文件:
【考核系统启动】
【检测到未登记劳务纠纷类异常事件】
【事件编码:RS-GY-20230417】
【名称:‘红衣学姐’午夜回访(校园级/未结案)】
【风险评估:丙级(可能造成轻度精神污染)】
文件往下滚动:
【背景调查】
【涉事主体:苏晓(女,原江州大学文学院2019级学生)】
【事件简述:三年前(2023年4月17日)晚11时许,于第三教学楼四层女卫生间坠亡。警方结论为意外失足。】
【争议点:死者家属主张‘工亡认定’,理由为‘夜间协助学生会布置活动场地,工作过程中发生意外’。校方以‘非正式雇佣关系’为由拒绝。】
【当前状态:死者执念未消,形成规则类异常现象,每晚随机拨打宿舍电话,重复诉求。】
【考核任务】
【请协调解决该劳务纠纷】
【可选方案】
【A. 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协助申请工亡认定(需收集证据)】
【B. 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协助提起人身损害赔偿诉讼(诉讼周期约2-3年)】
【C. 依据《信访工作条例》,引导其通过正规渠道反映诉求(流程合规,但效率较低)】
【请在30秒内选择处置方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行政能力测试的题库,闪过申论范文里“妥善解决群众合理诉求”的套话,闪过父母说“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时的脸。
“我选A。”我对着话筒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平静的女声出现了一丝波动:“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申请工亡认定。”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办事员,“但需要你提供证据。比如当晚的工作安排、活动通知、证人证言……以及,你为什么会穿着红裙子?”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那不是……我的裙子。”声音开始颤抖,“是血……我摔下去时,头磕在水管上……血把白裙子染红了……”
“谁让你去布置会场的?”
“李部长……学生会文艺部的李部长。他说活动急用,让我晚上去挂横幅……”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到的时候,会场根本没人……灯也是黑的……我爬上梯子,然后……”
“梯子被人动过手脚?”
“……我不知道。”
“你坠落后,有人去过现场吗?”
“有……我听见脚步声……有人蹲下来,在我身上盖了件红衣服……然后打了120……”
我快速记录关键信息:“梯子,红衣服,120通话记录。这些都能查。”
“可是……已经三年了……”
“劳务纠纷的诉讼时效是一年,但工亡认定没有时效限制。”我顿了顿,“只要你确实是在工作过程中受到事故伤害。”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许久,她说:“谢谢……您是第一个……认真听我说完的人。”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我说,“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学生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当时的工作安排记录——如果有的话,到行政楼三楼,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驻校办公室。我帮你填表。”
“……好。”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门缝下那滩暗红色液体开始倒退,像倒放的录像,一点点缩回门外,消失不见。
宿舍的灯重新亮起。
电脑屏幕上的公务员报名系统自动刷新,我的简历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特殊人才通道(绿色)已开启】
【当前岗位:异常事务协调员(实习)】
【实习期考核任务:1/3】
【下一任务将于24小时后发布】
微信班群弹出新消息:
“重磅!三年前女生坠楼案重启调查!”
“听说找到了新证据!”
“什么证据?”
“好像是一段被删除的监控录像,显示当晚有其他人进过现场……”
我关掉群聊,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早上八点五十分,我站在行政楼三楼走廊。
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江州市人社局·高校事务协调办公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推过来一张表格:“填一下,《特殊岗位实习登记表》。”
表格很常规,姓名身份证号政治面貌,只有最后一栏比较特别:
【是否接受‘非标准工作环境’】
【是/否】
我勾了“是”。
男人接过表格,看都没看就塞进抽屉,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的第一个案子。”他说,“好好办。办好了,转正。办砸了……”他喝了口茶,“……也没关系,反正劳务派遣,随时可以辞退。”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苏晓案的全部资料: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学生会那晚的活动通知、梯子的采购记录……以及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
【关于江州大学‘4·17’坠亡事件的情况说明】
【经查,死者苏晓确系在协助学生会工作过程中发生意外】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拟认定为工亡】
【后续事宜由校方与家属协商解决】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公章盖的是:江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男人又喝了口茶:“手续已经走完了。家属那边,赔偿金上周就打过去了。”
我愣住:“那我的考核……”
“你的考核不是‘解决这件事’。”男人放下茶杯,指了指档案袋里最后一张纸,“是‘让她接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我还是觉得,那天晚上,梯子被人推了一下】
【我看见了那个人的鞋】
【白色的运动鞋,侧面有红色的对勾】
【但我看不清是谁】
便签纸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耐克 Air Force 1,限量款,江州市当年只售出三双】
【购买者:李文博(学生会文艺部部长)】
【李明轩(校篮球队队长)】
【张清明(就是你)】
我猛地抬头。
男人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别紧张。系统显示,你那晚在图书馆,有监控和人证。”
“那另外两个人……”
“李文博三年前就出国了。”男人慢悠悠地说,“李明轩……上周打篮球时猝死了。尸检报告显示,心脏骤停。”
他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档案袋。
封面上写着:【李明轩意外死亡事件(编号:RS-YW-20261023)】。
“你的第二个案子。”他说,“同样是劳务纠纷——校篮球队训练算不算工作时间?猝死算不算工亡?”
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好好办。这次……”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行政楼下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球。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耐克鞋,侧面有红色的对勾。
“……当事人还活着。”男人说,“你有一天时间。”
办公室的挂钟指向九点整。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档案袋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拿起第二个档案袋。
脑子里闪过系统里那个数字:实习期考核任务:1/3。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
像一个礼貌的,
来办事的,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