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半亮着惨白的光,一半明明灭灭,在地上投出跳动的影子。我捏着第二个档案袋,手心出汗,把牛皮纸浸出深色的指印。
档案袋很轻。
比苏晓的那个轻多了。里面只有三张纸:一份校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死因栏写着“心源性猝死”;一份校篮球队的训练考勤表,李明轩的名字后面打了二十三个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A4纸,标题是《自愿参加高强度训练承诺书》,最后一行签着“李明轩”,字迹潦草得像在逃跑。
承诺书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打印体:
“本人自愿参加训练,知晓运动风险,若发生意外,与学校及球队无关。”
典型的免责条款。
我推开“高校事务协调办公室”的门。中年男人还在泡茶,这次换成了枸杞红枣。
“看完了?”他头也不抬。
“训练时间算工作时间吗?”我问。
“算。”他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校队有训练补助,队员有统一队服和装备,训练成绩计入体育课学分——这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
“那猝死呢?”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视同工伤。”他顿了顿,“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他当时‘在工作岗位’上。”
“训练场不算工作岗位?”
“算。”他抬起眼皮看我,“但如果他是训练结束后,在回宿舍的路上猝死的呢?”
我翻开死亡证明。死亡时间:2026年10月23日,晚上9点47分。地点:校医院急诊室。
“训练是几点结束的?”我问。
“八点半。”男人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是篮球队那天的训练记录,“九点钟,有人看见他捂着胸口往宿舍走。九点零五分,倒在三号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九点十分,校医院接到电话。九点四十七分,宣布死亡。”
“所以从训练结束到死亡,间隔一小时十七分钟。”
“对。”男人喝了口茶,“这就不算‘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了。校方的律师是这么说的。”
“家属什么意见?”
“父母在农村,接到通知时正在地里收玉米。”男人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脸上是那种天塌下来后的麻木,“他们不懂法,只想要个说法。学校给了五万慰问金,他们收了,签了和解协议。”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十万,一次性了结。不再追究。”
签名:李建国,王秀英。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按了红手印。
“事情结了?”我抬头看他。
“明面上结了。”男人把照片收回去,“但李明轩的魂魄没结。他每天晚上九点零五分,准时出现在三号教学楼后面那条路上,捂着胸口,走来走去。已经吓晕两个晚自习回来的女生了。”
他把茶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的任务,是让他接受自己已经死了,并且这不算工伤的事实。”男人说,“或者,找出证据,证明他那一个多小时,依然‘在工作状态’。”
“比如?”
“比如他是在去医务室的路上倒下的,而不是回宿舍。”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给我,“校医院的监控硬盘在三楼仓库,编号20261023。自己去看。”
钥匙冰凉。
“看完之后呢?”我问。
“看完之后,去篮球场。”男人指了指窗外,“他在那儿。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准时出现,投一百个三分球。投不进,就一直投。”
我看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很好,篮球场上空无一人。但篮板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又像是……
像是有人在那里,流了很多汗。
或者很多血。
校医院三楼仓库堆满了过期药品和废旧器械,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监控硬盘放在一个贴着“2026年10月”标签的纸箱里,我抱着硬盘回到办公室,用男人的电脑打开。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模糊。
时间显示:2026年10月23日,20:42。
篮球馆的监控。李明轩穿着7号球衣,正在做拉伸。他是队里的主力后卫,个子不高,但速度快,投篮准。画面里,他跳投,球空心入网。再投,再中。连续进了十几个。
21:00,训练结束。队员陆续离开,李明轩留下来加练三分。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球场上来回跑动,接球,起跳,出手。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21:15,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然后走到场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下去。
我暂停画面,放大药瓶。
瓶身上的标签很小,但勉强能认出是“硝酸甘油片”。
心脏病的药。
21:20,他重新回到场上,继续投篮。但动作开始变形,脚步有些踉跄。
21:25,他再次停下,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大约蹲了一分钟,他站起来,抓起背包,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21:27,他走出篮球馆。
下一个镜头切换到室外道路监控。画面里,李明轩没有往宿舍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校医院的方向。他走得很慢,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墙。
21:33,他走到三号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这里没有监控,画面断了三十秒。
再出现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时间:21:35。
一个人影跑进画面,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那个人穿着白色运动鞋,侧面有红色的对勾。
耐克 Air Force 1。
和我档案里那双,一模一样。
我盯着画面,心脏狂跳。
那个人打完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明轩,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李文博。
三年前的学生会文艺部部长,苏晓案的关键人物,据说已经出国的那个人。
他没出国。
他一直在这里。
篮球场的灯晚上九点自动亮起。
我站在场边,看着空无一人的球场。篮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篮网破了几个洞,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九点零一分。
一个身影慢慢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穿着7号球衣,抱着篮球,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他走到三分线外,站定,起跳,投篮。
球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他捡回球,回到原位,再投。
还是不中。
第三投,第四投,第五投……球一次次砸在篮筐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起跳的高度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用蛮力把球扔出去。
第九十七投。
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开始耸动。
没有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抬起头,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
“李……”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同学?同志?还是……死者?
“我投不进了。”他说,声音像砂纸摩擦,“以前,这个位置,我能连进二十个。”
“因为你的心脏撑不住了。”我从包里拿出硝酸甘油的药瓶,递给他看,“你训练前就吃过药,对不对?”
他盯着药瓶,许久,点了点头。
“为什么还要加练?”
“下周……有比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教练说……如果我三分命中率能到40%……就让我首发……”
“所以你在不舒服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训练。”
“……嗯。”
“训练结束后,你去哪儿了?”
“校医院……心口疼得厉害……”他指着小路的方向,“我想……去开点药……”
“但你倒在了路上。”
“有人……推了我一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从后面……被人推了一把!”
“谁?”
他摇头,白色眼睛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像眼泪,“我看不清……只看到……白色的鞋……”
耐克 Air Force 1。
“是这双吗?”我拿出手机,翻出监控截图,放大鞋子的特写。
李明轩的鬼魂剧烈颤抖起来。
“是他……是他……”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刺骨,“他为什么推我……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活着。”我轻声说,“因为你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三年前,苏晓坠楼的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去了第三教学楼,对不对?你也穿着这双鞋。”
李明轩僵住了。
黑色眼泪凝固在脸上。
“我……我只是……路过……”他的声音开始混乱,“我看见李文博……他从女卫生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红衣服……”
“然后呢?”
“他看见我……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闭嘴……”李明轩抱住头,“我收了钱……我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李文博不放心。”我说,“三年了,他一直在观察你。他知道你有心脏病,知道你在吃硝酸甘油。那天晚上,他跟着你,看你发病,看你往校医院走。然后在小路上,推了你一把。”
“就为了……五百块钱……”
“不。”我摇头,“是为了封口。苏晓的案子要重启了,警方找到了新证据。他怕你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怕你说出来。”
李明轩的鬼魂开始变淡,像要消散。
“我……我能怎么办……”他喃喃,“我已经死了……我爸妈……他们收了钱……签了字……”
“你可以不接受。”我说,“那份和解协议,是在受欺诈、受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的,可以撤销。”
“怎么撤销……我都死了……”
“以工亡的名义。”我站起来,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训练考勤表和死亡证明,“训练是工作,发病是在工作期间,去校医院是寻求医疗救助——这整个链条,都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你的死,应该被认定为工亡。”
他仰起头,白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那我爸妈……”
“工亡赔偿,大概八十万。”我说,“而且,李文博会因为故意杀人被抓。”
“可我没有证据……”他苦笑,“谁能证明他推了我?”
“我能。”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见真相。而我的系统,能记录真相。”
我调出考核界面,找到【证据固化】功能,消耗5点积分。
【是否将“李明轩的陈述”固化为有效证据?】
【是/否】
我选了“是”。
眼前浮现出一段半透明的文字记录,详细记录了刚才的对话,末尾还有李明轩的电子签名——一个淡蓝色的手印。
“这是……”
“阴间法院也认这个。”我把记录打印出来——系统自动生成了一张盖着“异常事务管理局”公章的文件,“我会提交给相关部门。李文博跑不了。”
李明轩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他说,“我……我能再投一次篮吗?”
“当然。”
他走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虽然鬼魂不需要呼吸。起跳,抬手,投篮。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空心入网。
唰。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篮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我挥了挥手。
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一点点消散。在彻底消失前,他指了指篮板下的那块深色地面。
“那里……”他的声音缥缈得几乎听不见,“我倒了之后……流了很多汗……和血……混在一起……下面……有东西……”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篮球场上只剩下我,和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篮网。
我走到篮板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深色的地面。
不是汗水。
也不是血。
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已经渗进水泥地里,干涸成了深褐色。
我从包里掏出小刀,沿着边缘,一点点撬开水泥。
下面是松软的泥土。
挖了大约十厘米,刀尖碰到了硬物。
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件衣服。
红色的。
女式的。
连衣裙。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字写着:
“苏晓,对不起。但你必须死。”
签名是手写的,很潦草,但我认得出。
李文博。
手机震动,系统弹出提示:
【考核任务:李明轩猝死事件(编号:RS-YW-20261023)】
【完成状态:真相查明,家属赔偿重新协商中】
【评分:92(优秀)】
【积分+150】
【当前积分:250/1000】
【特殊奖励:李明轩的感激(被动)】
【效果:在体育相关场所,规则抗性+15%】
我收起密封袋,走出篮球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行政楼下时,三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男人还在泡茶。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我把密封袋和纸条放在桌上,“物证。”
男人看都没看,直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李文博昨晚的飞机,去泰国。现在应该在曼谷机场转机。我已经通知了国际刑警组织,他跑不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
“怀疑,但没有证据。”男人终于看了我一眼,“现在有了。”
他推过来第三份档案袋。
封面上写着:【江州大学第三教学楼灵异电梯事件(编号:RS-DT-20261101)】
“你的第三个案子。”他说,“也是最后一个实习任务。”
我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如果我都完成了,”我问,“转正之后,具体做什么?”
男人笑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但笑意没到眼底。
“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给所有不该死、却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给所有该死、却没死的人,补一张罚单。”
“就像……”
“就像给诡异办理五险一金。”他打断我,“让他们在阴间也能享受该有的待遇,别在阳间闹事。”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封口的红色线绳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个电梯……”
“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会停在三楼不开门。”男人说,“进去的人,会听见一个小女孩背乘法口诀。背到九九八十一,电梯门打开,外面不是一楼,是……”
他顿了顿。
“是十八层地狱的其中一层。”
我把档案袋放进包里。
“时限?”
“明晚十一点前。”男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你还有二十四小时。”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张清明。”
我回头。
“苏晓和李明轩的案子,你处理得很好。”他说,“但电梯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两个是人为的诡异。”男人盯着我,眼神很深,“而这个,是真的诡异。”
他喝了口茶,声音很轻:
“祝你好运。”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的灯,又灭了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