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大厦十七楼,整整一层被改造成了“财富自由课”的培训基地。电梯门一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就砸过来——是那种廉价酒吧里常放的土嗨DJ,鼓点重得让人心脏发慌。
走廊墙上贴满了海报:
“三年买房,五年买豪车,十年实现财务自由!”
“你的贫穷,源于你的思维!”
“加入我们,改写命运!”
海报上印着同一个男人的笑脸——油头,白牙,西装笔挺,手臂挥舞,像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
钱有财。
他死后,这张笑脸被印在了每一张海报、每一本教材、每一套光盘上。
我和王德贵挤在人群里往里走。
来听课的人比想象中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到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都有。但眼神都一样——空洞,狂热,像被洗过脑。
“这他妈是传销吧?”王德贵小声嘀咕。
“是传销,但是合法注册的‘教育培训机构’。”我低声说,“注册资金十万,三年流水五个亿。”
“五个亿?!”王德贵倒吸一口凉气,“骗了多少人?”
“十几万。”我看着手里那份内部数据,“最少的投了几千,最多的投了几百万。有大学生用学费投的,有老人用棺材本投的,还有夫妻把房子卖了投的。”
“都疯了。”
“没疯。”我摇头,“只是太想翻身了。”
会议室能容纳三千人,座无虚席。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钱有财生前的演讲录像:
“朋友们!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习惯了贫穷!”
台下齐声喊:“对!”
“命运可以改变!只要你敢想!敢做!敢拼!”
“敢!”
“加入财富自由课!三年!我保证!三年后,你们会感谢今天坐在这里的自己!”
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挥舞手臂,泪流满面。
录像播完,灯光暗下。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DVD机,旁边摞着几十套包装精美的光盘盒。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主持人上台,声音甜得发腻:
“亲爱的家人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钱老师!”
掌声、尖叫声、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
但钱有财没有出现。
女主持人走到DVD机旁,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了。
钱有财出现在屏幕上,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笑容。
但这次,他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幽幽的绿光,像夜行动物的眼睛。
“家人们,晚上好。”屏幕里的钱有财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也许你负债累累,也许你事业受挫,也许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像在朝圣。
“但我想告诉你——”钱有财的声音突然拔高,“不!你的潜力无限!你的未来光明!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一个带你起飞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他伸手指向镜头,“就在你手里!”
舞台两侧,几十个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进场,车上堆满了光盘盒。
“今天!钱老师亲传!《财富自由课》终极版!原价9999,今天只要2999!限量五百套!抢到就是赚到!”
人群瞬间沸腾。
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现金、银行卡、手机,冲向小推车。
推搡,尖叫,甚至有人为了抢一套光盘打了起来。
我和王德贵被挤在中间,像激流里的两片叶子。
“现在怎么办?”王德贵吼道。
“先买一套!”我也吼回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们挤到一辆推车前,抢了两套光盘。
包装很精美,硬纸盒烫金,印着钱有财的大头照。打开,里面是十二张DVD,每一张封面都是钱有财不同的姿势——思考状、奋斗状、成功状。
还有一个U盘,标签上写着:“钱老师独家心法,仅限会员”。
价格:2999。
王德贵掏出皱巴巴的现金付了钱——局里报销。
我们挤出人群,回到座位上。
周围的“家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有人甚至当场就把DVD塞进包里带来的便携播放器。
屏幕亮起,钱有财的脸出现。
“恭喜你,做出了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他微笑,“现在,请戴上耳机。”
很多人真的掏出了耳机。
我和王德贵对视一眼,也戴上。
耳机里传来钱有财的声音,但和音响里的不一样——更轻柔,更催眠,像贴着耳朵在说话:
“放松……深呼吸……感受你的身体……感受你的呼吸……你很安全……你很平静……”
是催眠引导。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座高山上……俯瞰整个世界……你是世界的主宰……你是财富的王者……”
台下,很多人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迷醉的笑容。
“你的银行账户……正在快速增长……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钱像流水一样涌来……”
有人开始喃喃自语:“一百万……一千万……”
“你买了豪宅……买了豪车……买了游艇……所有人都羡慕你……崇拜你……你是成功者……你是赢家……”
更多的人加入,声音汇成一片低语:“我是成功者……我是赢家……”
王德贵脸色凝重:“他在植入观念。用催眠术,把‘成功’和‘买他的课’绑定在一起。”
“不止。”我指着那些闭眼的人,“你看他们的眼睛。”
在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这是进入深度催眠的标志。
“这已经不是传销了。”王德贵低声说,“这是精神控制。”
舞台上,女主持人又开始煽动:
“家人们!钱老师说了!今天购买终极版的家人,还有额外福利!可以参加今晚的‘财富夜话’,和钱老师面对面交流!”
“面对面”三个字,让全场再次沸腾。
“但名额有限!只有一百个!”女主持人话锋一转,“需要额外缴纳‘诚意金’——9999!先到先得!”
又是一轮疯狂的抢购。
有人当场刷爆信用卡,有人打电话让家人转账,有人把金项链、金戒指摘下来当抵押。
我和王德贵没动。
我们在等。
等那个“面对面交流”。
晚上十点,大部分人散去,只剩下一百个交了“诚意金”的“幸运儿”,被带到一个更小的会议室。
会议室没有窗户,墙壁包着厚厚的隔音棉,像个录音棚。
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那台DVD机。
一百个人围坐成圈,屏息凝神。
灯光暗下。
DVD机自动启动。
屏幕亮起,钱有财的脸再次出现。
但这次,他的眼睛不是看向镜头,而是……看向我们。
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视。
像真的在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晚上好,我的家人们。”他开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也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欢迎来到,财富的核心。”
屏幕上,他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变得透明,露出下面的骨骼、血管、神经。
然后,骨骼也透明了,露出更深处的东西——
一团光。
幽绿色的,不断跳动的光。
像心脏,又像大脑。
“这就是财富的本质。”钱有财的声音变得空灵,“不是钱,不是物质,是一种能量。一种……可以转移,可以积累,可以创造的能量。”
他的脸完全消失了,只剩那团绿光。
绿光开始分裂,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从屏幕里飘出来,飘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人们伸出手,想接住光点。
光点落在手上,瞬间没入皮肤。
“啊……”有人发出舒服的叹息,“我感觉到了……能量……”
“我也是……热乎乎的……”
“钱老师……在给我传功……”
王德贵脸色大变,从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那些光点一照。
镜子里,光点根本不是光。
是一只只极小的、半透明的虫子,长着细密的触须,正往人皮肤里钻。
“这是‘贪蛊’!”他低吼,“钻进身体,会放大人的贪念,让人失去理智!”
但已经晚了。
很多人已经被“光点”钻进身体,眼神变得迷离,表情变得狂热。
“钱老师!再给我一点!我还要!”
“我要成为亿万富翁!我要!”
“给我能量!给我财富!”
场面开始失控。
有人开始脱衣服,说“能量太强,要散热”。
有人开始磕头,对着屏幕膜拜。
有人开始转账——掏出手机,疯狂地给一个账户打钱,一边打一边喊:“这是我的诚意!收下吧钱老师!”
我和王德贵站起来,想阻止。
但被几个已经被彻底控制的人拦住。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中年男人瞪着我们,“钱老师正在赐福!不许打扰!”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和屏幕里的光,一模一样。
王德贵咬破手指,在铜镜背面画了个符,然后高举铜镜,对准屏幕。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铜镜射出一道金光,打在屏幕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钱有财的脸重新出现,但扭曲了。
“谁?!”他怒吼,“谁敢打断我的传道?!”
“你爹!”王德贵又一巴掌拍在铜镜上,金光更盛。
屏幕开始出现雪花,钱有财的脸时隐时现。
但那些被“贪蛊”控制的人,却像被激怒了,朝我们扑过来。
“保护钱老师!”
“他们是魔鬼!是来破坏我们财富的!”
“打死他们!”
几十个人,眼神发绿,表情狰狞,像丧尸一样围上来。
王德贵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
铜钱落地,摆成一个圈,把我和他围在中间。
扑上来的人撞在无形的屏障上,被弹开,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冲击。
“这样不行!”我喊道,“得毁掉母盘!”
“母盘在机器里!”王德贵指着DVD机,“但机器被结界保护,硬闯不进去!”
我看了一眼那台DVD机。
老旧的款式,白色外壳已经发黄,但表面流动着一层淡淡的绿光——是“贪蛊”形成的保护罩。
“我有办法。”我从背包里掏出之前用的“引魂卡”,插进DVD机的USB接口。
机器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钱有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想用我的卡,入侵我的系统?”他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带着嘲讽,“年轻人,你太天真了。”
屏幕一闪,出现一个进度条:
【正在读取外部设备……】
【检测到异常数据……】
【启动防御程序……】
进度条快速推进,然后——
【读取完成】
我的引魂卡被弹了出来,掉在地上,冒出一股黑烟。
废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王德贵。
他咬牙,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印章,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镇魂印’,我师父传下来的。”他说,“但只能用一次,用过就废了。”
“用!”
王德贵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印章上。
印章顿时发出刺眼的红光。
他举起印章,对准DVD机,狠狠按下去!
“镇!”
印章印在机器外壳上,发出“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绿光保护罩瞬间破碎!
屏幕里的钱有财发出一声惨叫。
“你们——找死!”
他的脸开始膨胀,扭曲,从屏幕里伸出来——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由绿光组成的巨大脸谱,张开嘴,朝我们咬下来!
王德贵又喷出一口血,印章的红光更盛,硬生生顶住了绿光脸谱。
但他在吐血,脸色惨白。
印章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快!”他吼道,“砸了机器!”
我抄起椅子,冲向DVD机。
但那些被控制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抱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胳膊。
“不许伤害钱老师!”
“他是我们的神!”
“杀了他!”
我被拖倒在地,拳头、脚、甚至牙齿,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是王德贵的怒吼,钱有财的尖笑,还有那些狂热信徒的嘶喊。
要死在这里了吗?
突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张清明。”
是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启动应急方案。”
“方案一:呼叫支援(需消耗1000积分)。”
“方案二:临时强化(需消耗500积分,持续时间3分钟)。”
“方案三:自爆程序(与目标同归于尽,消耗全部积分)。”
我想都没想。
“方案二!”
【积分扣除:500】
【临时强化启动】
【持续时间:3分钟】
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力量。
从未有过的力量。
我猛地挣开束缚,站起来。
那些抱着我的人,像纸片一样被弹飞。
我抓起椅子,冲到DVD机前,用尽全力砸下去!
“咔嚓!”
外壳碎裂,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但机器还在运转。
屏幕上,钱有财的脸在狂笑:“没用的!我的本体不在这里!这台机器只是个投影!你砸不碎我的!”
“那就砸碎所有机器!”我吼道,“所有播放你视频的机器!所有印着你海报的地方!所有相信你鬼话的人!”
我又砸了一下。
电路板迸出火花。
“你做不到!”钱有财尖叫,“这世上有多少人想一夜暴富!有多少人走投无路!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成功学,我就不会死!我会重生!在另一台机器里!在另一张海报上!在另一个绝望的人心里!”
他说得对。
成功学不死。
贪婪不死。
绝望不死。
他就不死。
但我还是要砸。
一下,又一下。
直到整台机器变成碎片。
直到屏幕彻底熄灭。
直到钱有财的尖笑,变成一声不甘的哀嚎,然后消失。
那些被“贪蛊”控制的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眼睛里的绿光,渐渐褪去。
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看着满地狼藉。
“我……我怎么了?”有人喃喃。
“我刚才……好像做梦了……”
“我的钱!我的钱转给谁了?!”
哭喊声,质问声,崩溃声,响成一片。
王德贵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印章已经碎成几块。
“结束了?”他问。
“暂时。”我看着满地的机器碎片,“但只要还有贪婪,他迟早会回来。”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秦川带着一队人冲进来,穿着制服,拿着警棍。
“控制现场!所有人不许动!”他吼道。
警察开始清场,把那些崩溃的“学员”一个个带出去。
秦川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我。
“干得不错。”他说,“钱有财的核心数据盘,我们已经追踪到了,在境外服务器。技术科正在破解,很快就能把他从网络上彻底删除。”
“删除不了。”我摇头,“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相信‘成功学’,他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见一次,删一次。”他说,“直到没人信为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指挥清理现场了。
王德贵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走吧。”他说,“回去养伤。”
我们走出财富大厦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里,那些被带出来的“学员”们,蹲在路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疯狂打电话查账户余额。
他们花光了积蓄,欠了一屁股债,换来的是一场梦。
一场被刻意编织的、关于财富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只剩下一地鸡毛。
“下一个是谁?”王德贵问,声音疲惫。
我打开档案,翻到第六页。
第六个名字:
周扒皮,男,殁于2024年
欠款类型:黑心房东+非法隔断
金额:约800万元
简介:生前是‘包租公’,拥有三十多套老破小,全部打成隔断房出租,每间不到十平米,月租两千。电线乱拉,煤气共用,三年内发生火灾三次,死七人。死后魂魄附在一本租约上,继续‘收租’,收的不是钱,是租客的‘阳气’。
照片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站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笑容得意。
黑心房东。
这次,要去城中村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是个‘包租公’。”
王德贵苦笑:“没完没了。”
“是啊。”我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城市,“没完没了。”
但我们还得继续。
因为这是工作。
因为总得有人,去收拾这些烂摊子。
哪怕收拾不完。
至少,收拾一个,少一个。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钱有财案(编号:RS-CX-20261203)】
【处理结果:债务人核心数据已删除,线下窝点捣毁,涉案资金冻结】
【评价:S】
【积分+800】
【功德+600】
【当前积分:4530】
【解锁新技能:临时强化(消耗500积分,3分钟内全属性提升100%,冷却时间24小时)】
积分破四千五了。
技能也多了。
但我更累了。
坐进车里,王德贵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我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红灯。
停车。
旁边的公交站台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
“你想成功吗?你想致富吗?”
“扫码加入,财富自由!”
海报上,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笑脸。
但眼神,和钱有财一模一样。
贪婪。
永不满足的贪婪。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海报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但我知道,它不会消失。
它只会换一张脸,继续出现在下一个街角。
等待下一个,绝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