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堂”开在江州最大的老年社区隔壁,门脸装修得像个小型医院:白墙蓝字,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口还摆着两台免费测血压的机器。早上八点半,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二三十个老人,拎着布袋子,互相交流着“治疗心得”。
“我昨晚睡了六个小时!赵医生给的药真灵!”
“我高血压降了!从180降到150了!”
“我糖尿病脚不麻了!赵医生就是活菩萨!”
我和王德贵混在人群里,穿着从地摊买来的老头衫,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拎着“长寿堂”送的免费鸡蛋。
“演技不错。”王德贵小声说,“像真来听课的。”
“本色出演。”我压低声音,“我奶奶当年就这样,保健品买了几万块,最后全堆在床底下过期。”
门开了。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叔叔阿姨早上好!今天赵医生有重要讲座,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哦!”
老人们一拥而入。
我和王德贵跟着挤进去。
里面是个大会议室,摆着几百张塑料椅,最前面有个小讲台,投影幕布上打着大字:“健康活到120岁不是梦!”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甜香味,像劣质香精混合着中药。
我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王德贵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罗盘,藏在手心看了看,指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
“怨气很重。”他低声说,“但不是凶煞,是……贪念。”
“贪念?”
“对。”他指了指前排那些满脸期待的老人,“他们不是被强迫的,是自愿的。他们太想活,太怕死,所以心甘情愿被骗。”
讲座开始了。
一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老太太走上讲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慈祥得能滴出蜜来。
赵芬芳。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红润,精神头十足,完全不像死人。
“各位叔叔阿姨,早上好!”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是赵芬芳,你们可以叫我赵医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她举起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像老式收音机,“我们长寿堂最新研发的‘延寿养生仪’,第三代升级版,正式上市了!”
投影幕布上出现仪器的特写:黑色塑料外壳,正面有个小屏幕,侧面有红绿两个按钮。
“这个仪器,融合了中医经络学、量子力学、生物磁场学三大前沿科技!”赵芬芳语气激昂,“只要每天佩戴十分钟,就能疏通经络,净化血液,激活细胞,延缓衰老!临床试验显示,长期使用,平均寿命可以延长三十年!”
台下老人们眼睛都亮了。
“多少钱啊赵医生?”有人问。
“原价9999,今天讲座特惠,只要6999!”赵芬芳比了个手势,“而且,前五十名购买的叔叔阿姨,还送价值1999的‘长寿大礼包’,包括天山雪莲口服液、深海鱼油、还有我亲自调配的‘回春散’!”
老人们开始骚动,有人已经掏钱包了。
王德贵冷笑:“雪莲口服液是糖水,鱼油是豆油,回春散是面粉掺香灰。”
我点头:“老套路了。”
但老人们吃这套。
赵芬芳趁热打铁,开始播放“用户见证”视频。
屏幕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对着镜头痛哭流涕:“我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用了赵医生的养生仪,我现在能吃能睡,肿瘤都缩小了!”
接着是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我中风偏瘫五年了,用了养生仪一个月,现在能站起来了!赵医生是我的再生父母!”
视频拍得粗糙,演技浮夸,但老人们看得热泪盈眶。
因为他们太想相信了。
生病,衰老,死亡——这些恐惧,被赵芬芳精准地拿捏,然后包装成希望,卖给他们。
讲座进行到一半,赵芬芳开始演示养生仪。
她把仪器贴在一个自愿上台的老头胸口,按下绿色按钮。
仪器“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字——心跳、血压、血氧,全是正常值。
“看到没?李叔叔的心跳从85降到72了!”赵芬芳激动地说,“血压也从150降到130!立竿见影!”
台下掌声雷动。
但我和王德贵看得清楚——那老头上台前,偷偷吃了降压药。
而且那台养生仪,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屏幕是贴纸,数字是预设好的,按钮下面连电路板都没有。
它在“工作”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那是骨灰烧制陶瓷时特有的焦味。
“核心在里面。”王德贵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陶瓷芯片,用骨灰烧的。这东西能吸收老人的‘生气’,转化成某种能量,维持赵芬芳的魂魄不散。”
“她吸了多少?”
“看这规模,至少上百个。”王德贵扫视全场,“每个老人每天被吸一点,积少成多,够她‘活’好几年了。”
演示结束,赵芬芳开始收钱。
老人们排队交钱,领仪器,领大礼包,个个喜笑颜开,像捡了大便宜。
我和王德贵没动。
我们等。
等到所有老人都买完,会议室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
赵芬芳坐在讲台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数钱。
一沓沓的现金,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她数钱的样子很专注,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眼睛发光。
那不是对钱的贪婪。
是对“生命”的贪婪。
每收一笔钱,就意味着又能多活一天。
我们推门进去时,她头也不抬:“仪器卖完了,明天请早。”
“我们不买仪器。”我说。
她抬起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换上职业笑容:“那叔叔是来咨询病情的?坐,我给您看看。”
“我们来看病的。”王德贵开口,“但不是身体上的病。”
赵芬芳的笑容淡了些:“叔叔什么意思?”
“你的病。”我拉过椅子坐下,“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这病,叫什么?”
她的脸僵住了。
数钱的手停下来。
办公室的门自动关上,“咔哒”一声锁死。
空气里的甜香味突然变浓,浓得呛人。
“你们是谁?”她声音冷下来。
“要债的。”我亮出工作证,“你欠了三千多万,该还了。”
赵芬芳盯着工作证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得很夸张,肩膀耸动,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
“要债?我欠谁的债?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自愿买的,自愿用的,关我什么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合同,扔在桌上:“看,白纸黑字,自愿购买,风险自担。法律上,我一点责任都没有。”
“法律管不了你。”王德贵说,“但我们管得了。”
赵芬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下某个开关。
办公室的灯灭了。
但讲台上的那台养生仪,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不再是贴纸,而是真正的液晶屏,上面跳动着诡异的绿色字符:
【当前连接用户:147人】
【累计吸收生气:8923单位】
【剩余续航时间:7年4个月18天】
“看到没?”赵芬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有147个‘充电宝’,每天给我供能。你们能拿我怎样?杀了他们?他们死了,我也能找新的。”
她走到养生仪旁,抚摸着外壳,像抚摸宠物。
“人啊,就是这样。”她低声说,“怕死,怕老,怕病。你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把命交给你。这不是骗,这是……等价交换。”
“用面粉换他们的养老金,用糖水换他们的信任,用骨灰换他们的寿命?”我问。
“有什么不好?”她转过身,在仪器的绿光映照下,她的脸像戴了张面具,“他们花了钱,买到了‘希望’。我收了钱,买到了‘时间’。双赢。”
“那三个死在理疗床上的老人呢?”我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李桂花,78岁,买了你的仪器三个月,把全部养老金二十万投进去,最后死在床上,手里还握着仪器。张建国,82岁,卖了房子买你的‘套餐’,死的时候账户只剩三毛钱。王秀英,79岁,为了买你的‘延寿丹’,跟儿女断绝关系,最后孤零零死在小出租屋里。”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照片上,三个老人躺在不同的床上,但表情都一样:睁着眼,张着嘴,像在质问什么。
赵芬芳看着照片,沉默了。
许久,她说:“那是他们命不好。”
“命不好?”
“对。”她点头,“命不好,所以早死。命好的人,用了我的仪器,能活到一百二。李桂花她们,命不好,所以活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愧疚,没有不安。
只有理所当然。
王德贵突然开口:“赵芬芳,你死了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王德贵站起来,走到养生仪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靠吸老人的生气续命,滋味怎么样?每天晚上,听着那些老人在梦里呻吟,听着他们的心跳一点点变慢,听着他们的生命流进这台机器——你睡得着吗?”
赵芬芳的脸开始抽搐。
“闭嘴!”
“你睡不着。”王德贵继续说,“因为你怕。怕有一天,这些‘充电宝’用完了,你就彻底消失了。所以你拼命推销,拼命敛财,拼命续命——但你心里清楚,这都是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
“我给了他们希望!”赵芬芳尖叫。
“你给了他们绝望!”王德贵也提高音量,“真正的希望,是好好治病,健康生活,安享晚年。不是把棺材本掏出来,买一堆面粉和糖水!”
办公室的灯突然又亮了。
但不是正常的白光,是诡异的红光。
养生仪的屏幕疯狂闪烁,绿色的字符变成血红色:
【警告:能量供应不稳定】
【检测到外部干扰】
【启动防御模式】
仪器的外壳开始变形,像活过来一样,伸出十几根细细的金属触手,顶端有针头,闪着寒光。
“既然你们不识好歹。”赵芬芳退到仪器后面,声音冰冷,“那就留下来,当我的新‘充电宝’吧。”
触手猛地刺来!
王德贵早有准备,从布包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在空中排列成八卦形状,发出金光,挡住了触手。
但触手数量太多,一根被挡,其他从侧面绕过来。
我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砸过去,砸中一根触手,针头歪了,扎进墙壁。
墙壁瞬间变黑,像被腐蚀了一样。
“针头有毒!”我喊道。
“不是毒,是吸管!”王德贵一边躲闪一边说,“扎进身体,直接抽生气!”
更多触手从仪器里伸出来,像章鱼的触腕,密密麻麻。
我们被逼到墙角。
赵芬芳站在仪器后面,冷冷地看着。
“放弃吧。”她说,“这台仪器,融合了147个老人的生气,你们斗不过的。”
“147个?”我盯着她,“你确定是147个?”
她愣了一下。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另一个数字:
【当前连接用户:3人】
【累计吸收生气:8923单位】
【剩余续航时间:7年4个月18天】
这是系统后台的实时数据,秦川刚刚发过来的。
“另外144个,上个月就断了。”我说,“他们的子女发现了,报了警,仪器被没收了。你现在连着的,只有三个人——而且都是我们的人。”
赵芬芳脸色大变,扑到仪器前,疯狂按按钮。
屏幕闪烁,但数字没变。
“不可能……我明明……”她喃喃。
“你明明每天晚上还在吸收生气,对吗?”王德贵冷笑,“那是我们故意放给你的‘饵’。三个特勤假扮老人,每天来你这儿‘治疗’,让你吸一点点生气,维持你不散——不然怎么引你现身?”
赵芬芳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你们算计我?!”
“是你先算计别人的。”我走到仪器前,伸手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在屏幕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凹陷,是秦川告诉我的“紧急停止键”。
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触手全部缩了回去。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计时:
【系统关闭中:10、9、8……】
赵芬芳扑上来想阻止,但被王德贵用铜钱剑拦住。
“结束了。”我说。
“不!还没结束!”她尖叫,“我还有钱!我还有客户!我还能东山再起!”
“你没有机会了。”
倒计时归零。
仪器彻底熄屏,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的结构——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一个劣质扬声器,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陶瓷芯片。
芯片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
那是骨灰烧制的。
用李桂花的骨灰。
王德贵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芯片,放进一个特制的铅盒里。
“这东西,得用三昧真火烧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净化。”他说,“不然怨气不散,还会害人。”
赵芬芳瘫坐在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喃喃,“有什么错……”
“想活没错。”我看着她,“但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就是错。”
“那些老人……他们自愿的……”
“因为他们怕死。”王德贵收起铅盒,“你利用了他们的恐惧,这不是交易,是掠夺。”
赵芬芳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最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迷茫。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我当年得的不是绝症……如果我还有时间……我会不会……做个好人?”
没人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答案。
身体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被窗外的风吹散。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台裂开的养生仪,和一桌子的现金。
还有墙上的锦旗:“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再生父母”。
讽刺得刺眼。
我和王德贵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上,那台养生仪的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
显示出一行小字:
【谢谢使用,再见。】
然后,彻底熄灭。
回到车上,王德贵点了根烟,猛吸一口。
“这种案子,最憋屈。”他说,“那些老人,你救不了他们的钱,也救不了他们的命。他们心甘情愿被骗,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骗子清理掉。”我看着窗外,“剩下的,交给时间。”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赵芬芳案(编号:RS-YS-20261130)】
【处理结果:债务人魂魄消散,非法所得全部冻结,将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属】
【评价:A】
【积分+500】
【功德+400】
【当前积分:3730】
【解锁新道具:‘净化铅盒’(可用于封印怨气物品)】
积分快四千了。
功德也攒了不少。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下一个是谁?”王德贵问。
我翻开档案,第五页。
第五个名字:
钱有财,男,殁于2025年
欠款类型:非法集资+传销
金额:约1.2亿元
简介:生前创办‘财富自由课’,号称‘三年实现财务自由’,实际是庞氏骗局。死后魂魄附在一套‘成功学光盘’里,继续发展下线,收取‘灵魂入股费’。
照片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手臂挥舞,下面坐满了眼神狂热的学员。
成功学光盘。
这次,要去传销窝点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是个‘导师’。”
王德贵叹了口气,发动车子。
窗外,长寿堂的招牌在晨光里闪烁。
几个老人拎着刚买的养生仪和大礼包,兴高采烈地走出来,互相道别:
“明天还来啊!”
“一定一定!赵医生说下周有新药!”
“我要活到一百二!”
他们笑着,走着,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
但他们手里的仪器,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像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