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城的“美丽时光”奶茶店,下午三点,座无虚席。空气里飘着廉价的奶精味和女孩们的窃窃私语。我和王德贵缩在角落,面前摆着两杯一口没动的波霸奶茶。
“左边那桌,穿白毛衣的。”王德贵压低声音,“手腕上有黑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独自坐在窗边,低头刷手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但仔细看,那不是手环——是一圈细细的、像纹身又像烙印的黑色线圈,正微微发光。
“是‘贷印’。”王德贵说,“借了‘美丽贷’的人,灵魂被标记,手腕上就会出现这个。颜色越深,欠得越多。”
白毛衣女孩的贷印,已经黑得像墨了。
“她借了多少?”我问。
“看颜色……至少五年青春。”王德贵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罗盘,藏在手心看了看,“寿命在加速流失,但自己感觉不到,因为贷印会麻痹感知,让人以为自己还年轻。”
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
眼神空洞,但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那种经过训练的、服务行业式的微笑。
她站起来,端着奶茶杯,走到我们桌边。
“两位叔叔,是来考察项目的吗?”声音甜美,但机械。
“什么项目?”我问。
“美丽贷校园合伙人计划。”她像背台词一样流畅,“零投资,零风险,月入过万。只要发展下线,就能拿提成。我自己上个月赚了三万。”
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转账记录。
确实有三万入账,备注是“佣金”。
“这么好赚?”王德贵假装感兴趣。
“因为需求大呀。”女孩眼睛亮了,“现在女孩谁不想变美?但整容贵,护肤品贵,衣服包包更贵。我们美丽贷,门槛低,审核快,一张自拍照就能借一万。借了钱,想整容整容,想买啥买啥,多好。”
“那……利息呢?”
“很低的,日息万分之五。”她说,“而且,还不上也没关系,可以展期,可以分期,可以……用别的方式抵。”
“什么方式?”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就是……帮我们推广呀。拉一个人借款,提成10%。拉十个人,升主管,提成20%。拉一百个,升总监,拿区域分红。”
典型的传销模式。
“你拉了多少个了?”我问。
“三十七个。”她骄傲地说,“下个月就能升主管了。到时候,我就能还清欠款,还能剩点钱,去做个鼻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眼神里有种病态的渴望。
“你的鼻子……挺好看的啊。”王德贵说。
“不够挺。”她摇头,“李总说了,我的脸型适合韩式小翘鼻。做完鼻子,我就能去应聘空姐了。李总答应帮我内推。”
李总。
李美丽。
“我能见见李总吗?”我问。
“李总很忙的。”女孩为难,“除非……你确定要加盟,交三千加盟费,我帮你预约。”
“交。”我掏出钱包,数了三千现金给她。
女孩眼睛一亮,飞快地收下钱,在手机上操作起来。
“好了,帮你约了今晚八点,总部培训室。”她站起来,“记得穿正式点,李总不喜欢邋遢的人。”
她转身离开,手腕上的黑线,在奶茶店的灯光下,幽暗地闪烁。
“她没救了。”王德贵低声说,“灵魂已经被贷印控制,成了李美丽的提线木偶。”
“那就去找牵线的人。”
晚上八点,我们按照地址,找到大学城边缘的一栋写字楼。
十七层,“美丽贷”总部。
前台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间会议室亮着灯。门上贴着牌子:“新人培训室”。
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清一色的年轻女孩,个个妆容精致,但眼神和白天的女孩一样——空洞,狂热。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干练,笑容标准得像银行柜员。
不是李美丽。
是“李总”的助理。
“欢迎新朋友。”助理微笑,“我是张薇,李总的特别助理。在见到李总之前,我要先给大家做个简单的培训。”
她打开投影仪,播放PPT。
第一页,标题是:“美丽贷——帮你实现美丽梦想”。
“在座的各位,都是因为想变美,才来到这里。”张薇的声音温柔而有煽动力,“但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能一直美,有些人却越来越普通吗?”
没人回答。
“因为她们投资了自己。”张薇切换PPT,出现几张网红整容前后的对比图,“微调一下鼻子,开个眼角,打个玻尿酸——几万块钱,换来的是整个人生的改变。工作机会多了,男朋友更优秀了,自信心提升了。这笔投资,值不值?”
“值!”台下的女孩们齐声回答。
“但你们没钱,对不对?”张薇叹了口气,“家里给的生活费只够吃饭,兼职赚的只够零花。想变美,怎么办?”
“借钱!”有女孩喊。
“对,借钱。”张薇笑了,“但银行不借给学生,网贷利息太高。这时候,就需要我们——美丽贷。”
她切换下一页,是一个贷款申请的界面。
“只需要上传一张自拍照,填写基本信息,三分钟审核,十分钟到账。额度一万到十万,随借随还,灵活方便。”
“利息呢?”台下有女孩问。
“日息万分之五,年化18%,合法合规。”张薇微笑,“而且,我们还推出‘美丽积分’——按时还款,积分累积,可以兑换医美项目。还一万,送一千积分,相当于打九折。还得多,送得多。”
女孩们兴奋地交头接耳。
“当然,如果暂时还不上,我们也有解决方案。”张薇话锋一转,“可以展期,可以分期,也可以……用服务抵扣。”
“什么服务?”
“推广。”张薇说,“每推荐一个朋友借款,你可以拿到10%的佣金。朋友还清了,你还能拿到额外的‘忠诚奖’。做得好,月入三五万不是梦。到时候,你不仅还清了欠款,还能有钱继续变美,甚至——像李总一样,开公司,当老板。”
她切换到最后一张PPT。
是李美丽的照片。
站在豪华办公室里,背后是落地窗和江景,笑容自信,光芒四射。
“李总,三年前,和你们一样,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张薇声音充满崇拜,“她借了第一笔美丽贷,整了鼻子,开了眼角,变美了,自信了,人生从此改变。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公司,帮助了成千上万个女孩实现梦想。她,就是你们的榜样!”
掌声雷动。
女孩们眼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想见李总的,请到这边登记。”张薇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小桌子,“填表,交三百元‘诚意金’,就可以获得和李总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名额有限,只有十个。”
女孩们蜂拥而上。
我和王德贵没动。
等大部分人都登记完了,张薇走过来,笑容可掬:“两位,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我说,“但我们想直接谈合作,代理整个江州大学城的业务。”
张薇愣了一下,重新打量我们。
“代理……需要资质的。”
“钱不是问题。”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卡——不是真银行卡,是局里特制的“资金证明”,能显示出八位数的余额。
张薇看到屏幕上的数字,眼睛亮了。
“两位请稍等,我去请示李总。”
她匆匆离开。
十分钟后,她回来,笑容更热情了。
“李总请两位到办公室详谈。”
李美丽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实木的,厚重。
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那种性冷淡的北欧风,白墙,灰地毯,原木办公桌。落地窗外,是江州璀璨的夜景。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坐在老板椅上,望着窗外。
“李总,客人来了。”张薇轻声说。
老板椅缓缓转过来。
是李美丽。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精致,漂亮,笑容完美。
但近距离看,能看出问题。
她的皮肤太光滑了,光滑得像塑料。眼睛太大,大得不自然。嘴唇的弧度,是标准的微笑唇,但永远保持那个角度,像戴了面具。
这不是整容。
这是“贷脸”。
借了多少青春,才能维持这张完美但虚假的脸?
“请坐。”李美丽开口,声音甜美,但有种机械的质感,像AI语音。
我和王德贵在沙发上坐下。
张薇退出去,关上门。
“听说两位想代理江州大学城的业务?”李美丽单刀直入。
“是。”我点头,“我们看中了这个市场。女孩的钱,最好赚。”
“有眼光。”李美丽笑了,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但代理费不便宜。区域独家代理,五百万,保证金一百万。你能接受?”
“能。”我掏出那张卡,“现在就能转账。”
李美丽盯着卡,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人。”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钱,我有的是。但新鲜的、年轻的、充满渴望的灵魂……永远不够。”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她说,“你们是来要债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冰冷的风。
“我不欠任何人的债。”李美丽的声音冷下来,“那些女孩,是自愿的。她们想变美,我给了她们钱。她们还不上,用青春抵债,天经地义。”
“用青春抵债?”王德贵站起来,“她们借一万,要还十年寿命!这他妈叫天经地义?!”
“那是她们同意的。”李美丽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合同,“看,白纸黑字,自愿借款,自愿抵押。法律上,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合同拍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核心就一条:借款一万元,抵押一年青春。逾期不还,按日计息,利息为“青春损耗”,每日0.5%。
日息0.5%,年化182.5%。
借一万,一年后,要还十年青春。
“这是诈骗。”我说。
“这是交易。”李美丽冷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们得到钱,得到变美的希望。我得到青春,得到永恒的美丽。公平。”
“永恒?”我看着她那张完美的假脸,“靠吸别人的青春,维持这张脸,能永恒?”
“至少比她们强。”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她们用青春换钱,然后老去,死去。我用钱换青春,永远年轻,永远美丽。谁更聪明?”
“你死了。”我提醒她。
“但我‘活’着。”她走到墙边,按下某个开关。
整面墙的装饰板滑开,露出后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是无数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一个女孩的脸——在宿舍,在教室,在街上,在出租屋。她们手腕上都有黑色的贷印,有的浅,有的深。
“看到没?”李美丽的声音带着骄傲,“一千三百二十七个‘电池’,每天给我供能。只要她们还‘活’着,只要这世上还有女孩想变美,我就永远不会死。”
她转身,看着我们,眼神疯狂。
“你们能拿我怎样?报警?警察找不到证据。抓我?我早就死了。毁掉这个办公室?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只要贪婪和虚荣还在,我就永生不死!”
她张开手臂,像在拥抱整个世界。
“这就是我的帝国!用虚荣堆砌的帝国!用青春供养的帝国!我是这里的女王!永远的女王!”
办公室的灯突然全灭了。
只有屏幕的光,映着她疯狂的脸。
然后,屏幕也灭了。
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李美丽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你的‘电池’,没电了。”我在黑暗中说。
“什么?!”
办公室的灯重新亮起。
但屏幕没亮。
墙上那些小窗口,全部黑屏。
李美丽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按按钮。
“不可能!系统是独立的!有备用电源!不可能断电!”
“系统是独立的,但‘电池’不是。”我走到她身后,“你那一千三百多个‘电池’,刚刚,全被‘拔了插头’。”
她猛地转身,瞪着我:“你干了什么?!”
“不是我。”我指了指窗外,“是她们自己。”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亮起无数光点。
淡金色的,温暖的光点,从大学城的各个角落升起,像反向的流星,飞向天空。
那是被抽走的青春。
正在回归主人。
“不——”李美丽尖叫,扑向窗户,想抓住那些光点。
但她的手穿过光点,什么也抓不住。
“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完美的皮肤出现皱纹,光滑的脸开始松弛,精致的五官扭曲变形。
像快速播放的衰老过程。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
几秒钟内,她从风华正茂的“李总”,变成了一个干瘪、丑陋、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镜子……”她喃喃,摸着自己的脸,“镜子……”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办公桌前,想找镜子,但手抖得厉害,打翻了桌上的化妆品。
粉底液,口红,散粉,洒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捡起一块碎镜片,照向自己的脸。
然后,发出非人的惨叫。
“啊——!!!”
镜子里的脸,又老又丑,布满皱纹和老年斑。
那是她真实的年龄——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六十八岁。
但她“死”的时候,是二十五岁。
这四十三年,是靠吸别人的青春,偷来的。
现在,要还了。
她的身体继续衰老,越来越快。
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
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贴在骨头上。头发掉光,牙齿脱落,眼睛浑浊。
最后,她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干枯的木乃伊,蜷缩在地上,还在微微颤抖。
嘴里重复着:“美……我要美……”
王德贵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美,不是一张脸。”他轻声说,“是活得坦然,老得从容,死得安心。你一样都没做到。”
李美丽(或者说,那具木乃伊)最后颤抖了一下,不动了。
化作一摊灰烬。
办公室里,只剩那堆化妆品,和满墙的黑屏。
窗外,那些淡金色的光点,已经全部消失在夜空里。
青春归位了。
但那些女孩失去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李美丽(美容贷)案(编号:RS-MLD-20261208)】
【处理结果:债务人魂魄消散,非法青春债务全部清零,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受害者已解除契约】
【评价:S+】
【积分+1200】
【功德+1000】
【当前积分:6730】
【解锁新能力:青春感知(可感知目标的真实年龄与‘青春负债’)】
积分快七千了。
功德也破了三千。
但我只觉得累。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
张薇和其他“员工”早就跑了——系统崩溃的瞬间,她们手腕上的贷印就消失了,神智恢复,第一反应是逃。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
秦川带人来了。
“搞定?”他问。
“搞定。”我点头,“主犯魂飞魄散,从犯都跑了,资料在办公室电脑里,你们自己查。”
“谢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又救了一千多人。”
“救了吗?”我看着窗外夜色中渐渐散去的金光,“她们失去的青春,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可能已经毁了。”
“但至少,不会再有人继续受害。”秦川说,“这就够了。”
是啊。
这就够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阻止一个,是一个。
王德贵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抽一根,缓缓。”
我接过,点燃。
烟很苦,但能提神。
“下一个是谁?”他问。
我翻开档案,第八页。
第八个名字:
钱有德,男,殁于2026年
欠款类型:墓地炒卖+骨灰盒诈骗
金额:约1.5亿元
简介:生前开殡葬公司,专骗老人买天价墓地、骨灰盒。死后魂魄附在一个‘智能骨灰盒’上,继续推销‘阴间房产’,收‘阴寿’当首付。已有多人买了‘阴宅’后,阳寿被抽干,提前死亡。
照片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站在墓地前,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像个得道高僧。
墓地炒卖。
这次,要去公墓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是个‘阴间开发商’。”
王德贵吐出一口烟圈:“真是……死了都不消停。”
“死了才更能骗。”我看着烟圈在夜风里散开,“活人怕死,死人怕没地方住——总有一款焦虑,适合收割。”
我们上车,离开大学城。
后视镜里,“美丽贷”的招牌还亮着。
但明天,它就会换成别的名字。
也许叫“青春贷”,也许叫“颜值贷”,也许叫“梦想贷”。
名字会变。
套路不会。
因为人性不会变。
贪婪,虚荣,恐惧,绝望。
这些弱点,永远在。
而利用这些弱点的人,也永远在。
我们能做的,就是见一个,抓一个。
直到,抓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