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忽远忽近,像捉迷藏。
陆谦泽握紧沙漏,循声走去。脚下是老旧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墙上的白炽灯泡偶尔闪烁,每次闪烁,走廊的长度似乎都在变化——有时很短,几步就能走到尽头;有时很长,长得看不见终点。
他数着门牌号。
308病房在走廊尽头。
但当他走到时,门牌上的数字不是308,而是803。
反写的。
门虚掩着,哭声从里面传来。
陆谦泽推开门。
病房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308一模一样——铁架床,掉漆的床头柜,墙上的污渍,甚至窗户栏杆弯曲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床上的人。
小飞躺在那里,但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身体被分割成了无数块,像破碎的镜子拼凑而成。每一块都是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不同的人——有哭泣的护士,有狂笑的病人,有面无表情的医生,还有他自己,陆谦泽。
所有的“他”都在做不同的事:画画,发呆,睡觉,或者只是盯着镜外看。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陈文轩。
年轻的医生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上漂浮着银色的光点。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陈文轩抿了口茶,“我以为你会先迷失一会儿呢。”
陆谦泽没有看小飞破碎的身体,而是盯着陈文轩:“放了他。”
“为什么?”陈文轩歪着头,“他已经是镜子的一部分了。你看,多美啊,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故事,一段记忆。我花了好久才把他拼成这样。”
“他不是拼图。”陆谦泽往前走了一步,“他是一个人。”
“人?”陈文轩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什么是人?一堆会思考的肉?还是记忆的集合体?在镜中世界,记忆比肉体更真实。我保留了小飞所有的记忆,每一段,每一秒。他现在是永恒的,这难道不好吗?”
陆谦泽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陈文轩,和之前见过的那个不一样。
那个是执念,是残留的意识。
这个是……镜子本身。
或者说,是镜子根据陈文轩的人格模拟出来的“管理员”。
“你想要什么?”陆谦泽问,“如果你只是想困住灵魂,为什么非要小飞?”
“因为完整。”陈文轩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床边,抚摸着小飞脸上的一块碎片,“二十四个祭品,二十四个锚点,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现在还差一个,主人就能降临了。但主人很挑剔,它只要最纯粹的、最干净的灵魂。”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镜子碎片。
“小飞是完美的。年轻,天真,没有太多复杂的记忆和欲望。他会是一个好容器,好到能让主人暂时寄居,好到能让主人尝到真实世界的味道。”
陈文轩转向陆谦泽,眼睛变成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镜面。
“就像你一样。”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突然关闭。
窗户上的铁栏杆扭曲变形,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封死了出口。
墙上的污渍开始流动,汇聚成一个个银色的人形,从墙上剥离,站在地面上。
他们穿着病号服,但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欢迎来到我的医院。”陈文轩张开手臂,“在这里,每个人都有病。而我是医生,负责治疗他们。”
那些无脸人开始移动,动作僵硬但迅速,将陆谦泽围在中间。
陆谦泽低头看沙漏。
银色的沙子已经流下去一小截。
他只有二十三小时不到了。
“治疗的方法很简单。”陈文轩微笑着说,“把你们变成镜子的一部分。镜子不会生病,镜子不会痛苦,镜子永恒。”
无脸人同时伸出手。
他们的手指像玻璃一样透明,指尖锋利如刀。
陆谦泽后退,背靠墙壁。
掌心开始发热,银色符文浮现。
他抬手,对着离得最近的无脸人。
符文发光。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脸人继续靠近,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哦,忘了告诉你。”陈文轩轻轻鼓掌,“镜中世界有自己的规则。你带来的能力,在这里需要重新‘适应’。就像鱼儿上岸,需要学会用肺呼吸。”
他走到陆谦泽面前,隔着无脸人组成的包围圈。
“你现在就是一条上岸的鱼,陆谦泽。你的能力还在,但不知道怎么用。而在这里,我才是主宰。”
陆谦泽看着越来越近的手指。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符文在挣扎,在试图释放力量,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冲不出去。
他想起周玄的话。
镜中世界有自己的规则。
你需要适应。
怎么适应?
他看着那些无脸人。
他们身上有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倒影。
倒影……倒影……
陆谦泽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尝试释放符文的力量。
而是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感知那些镜子碎片里的倒影。
感知他们的情绪,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恐惧。
他“看”见了。
第一个无脸人,倒影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每天都在恐惧自己会失控伤害家人。
第二个,是一个老妇人,害怕被子女抛弃。
第三个,一个少年,恐惧自己的性取向不被接受。
每一个无脸人,都是一种恐惧的具象化。
而恐惧,是镜子最好的养料。
陆谦泽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对抗。
而是接纳。
他让那些手指碰到他的皮肤。
冰凉,锋利,像玻璃划过。
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渗出银色的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变成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陆谦泽,是那些无脸人的恐惧——中年男人抱着头蹲在角落,老妇人对着空房间说话,少年在黑暗中哭泣。
无脸人们停下了。
他们低头看着那些小镜子,空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困惑。
“你在做什么?”陈文轩皱眉。
“治疗。”陆谦泽说,“你不是医生吗?医生应该治病,而不是制造更多的病人。”
他抬起手,这一次,掌心没有符文发光。
而是那些小镜子开始发光。
镜子里的恐惧场景开始变化——中年男人被家人拥抱,老妇人被子女接回家,少年在阳光下和爱人牵手。
每一个场景,都是恐惧的反面。
都是治愈。
无脸人们开始颤抖。
他们身上的镜子碎片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每碎一片,他们的身体就透明一点,最后化作银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陈文轩的脸色变了。
“你……你在改写镜子的记录?”
“不是改写。”陆谦泽说,“是补充。镜子只会映照恐惧,但恐惧的另一面是希望。你只记录了一半的真实,我现在把另一半补上。”
他走向陈文轩。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是温暖的、治愈的画面。
陈文轩后退,但他的脚踩到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不是那个疯狂的医生,而是一个刚毕业的、充满理想的青年,在宣誓希波克拉底誓言。
“不……”陈文轩捂住脸,“那不是我……那不是真实……”
“这就是真实。”陆谦泽停在他面前,“你曾经也是个想救人的医生,不是吗?是镜子扭曲了你,让你只记得痛苦和疯狂。”
陈文轩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崩解。
像摔碎的瓷器,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
“主人……会惩罚你的……”他用最后的声音说,“你破坏了规则……你……”
声音消失了。
陈文轩化作一滩银色液体,渗入地板。
病房恢复了正常。
窗户的铁栏杆变直,墙上的污渍消失,灯光不再闪烁。
只有床上,小飞破碎的身体还在。
陆谦泽走过去,看着那些镜子碎片。
每一片里都有一个“小飞”,在重复着生前的某个片段——吃饭,睡觉,看着窗外发呆,还有……试图从窗户飞出去。
是的,小飞总相信自己能飞。
他试过三次,摔断了三次腿,但从未放弃。
陆谦泽伸出手,触摸那些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感知恐惧。
他感知到的,是渴望。
对飞翔的渴望。
对自由的渴望。
对离开这间病房、这座医院、这个世界的渴望。
“你想飞吗?”陆谦泽轻声问。
碎片里的所有“小飞”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他们点头。
每一个都在点头。
陆谦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想象着天空。
想象着风。
想象着翅膀。
然后,他把这些想象,注入碎片。
碎片开始震动。
一片接一片,从床上浮起来,在空中旋转,重组。
不是拼回原来的身体。
是拼成别的东西。
一对翅膀。
由镜子碎片组成的、银光闪闪的翅膀。
翅膀缓缓落下,贴在小飞残破的身体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伤口开始愈合。
镜子碎片融入身体,变成皮肤的一部分,闪着微弱的银光。
小飞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是银色的,像两面小小的镜子。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梦见我在飞。”
“不是梦。”陆谦泽说,“你真的可以飞了。”
小飞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皮肤下,有银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但更亮。
那些纹路最终汇聚在背后,形成翅膀的图案。
“我……”他看向陆谦泽,“我是谁?”
“你是小飞。”陆谦泽说,“青山精神病院的病人,相信自己能飞的那个人。”
小飞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孩子。
“对,我能飞。”他说,“我一直都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自动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现实世界没有的清新。
小飞爬上窗台,回头看了陆谦泽一眼。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然后,他纵身一跃。
但没有坠落。
镜子翅膀在他身后展开,轻轻一拍,他就像鸟一样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
“我飞了!”他欢呼,“我真的飞了!”
陆谦泽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也许这样也好。
与其回到现实,继续躺在病床上,继续被当成疯子,不如留在这里。
至少在镜中世界,他能真正地飞。
小飞飞了几圈,落回窗台。
“你要找的人,在七楼。”他说,“那个一直在哭的人。”
“你怎么知道?”
“镜子告诉我的。”小飞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现在能看见很多东西。整座医院,所有楼层,所有人。七楼有个房间,里面的人哭得很伤心,她在等一个人去找她。”
“等谁?”
“等你。”小飞说,“她说她认识你。”
陆谦泽愣住。
认识他?
在镜中世界?
“她长什么样?”他问。
“短头发,很瘦,穿着护士服。”小飞想了想,“她说她叫……赵小娟。”
陆谦泽的心脏猛地一跳。
赵小娟。
那个三十年前失踪的护士。
那个被他从碎片里释放的灵魂。
她为什么还在镜中世界?
“她在七楼哪个房间?”
“703。”小飞说,“但你要小心,七楼和其他楼层不一样。那里的镜子……是活的。”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突然自动打开。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它来了。”小飞脸色一变,“‘清扫者’。镜子世界的清理工,会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全部清除。”
“什么东西属于这里?”
“恐惧、痛苦、绝望。”小飞快速说,“希望、快乐、治愈——这些不属于这里。你刚才做的事,惊动了它。”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谦泽看向沙漏。
沙子已经流下去四分之一。
“我该怎么去七楼?”
“楼梯在走廊尽头,但你现在去不了,清扫者堵在那边。”小飞飞到天花板上,伸手敲了敲通风管道,“走这里,通到所有楼层。但里面很黑,而且有‘回声’。”
“回声?”
“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声音。”小飞掀开通风口的格栅,“他们会重复死前最后的话,一直重复,直到有人听见。你要小心,听太多回声,你会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陆谦泽点头,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很窄,只能爬行。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
他刚爬进去,小飞就在外面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任何人。”小飞的表情变得严肃,“镜子会复制记忆,会制造幻象。七楼的赵小娟,可能真的,也可能是镜子制造的陷阱。”
“我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小飞摇头,“只能靠直觉。如果感觉不对,就跑。镜子世界很大,只要不停移动,清扫者就找不到你。”
他把格栅重新盖好。
“祝你好运,陆谦泽。谢谢你让我飞起来。”
通风管道里陷入黑暗。
陆谦泽开始向前爬。
身后传来病房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呼吸声,像野兽。
清扫者来了。
他加快速度。
管道里回荡着他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声音——
“救救我……”
“好冷……”
“镜子……镜子在看我……”
是回声。
死者的声音。
陆谦泽咬牙,不去听,继续往前爬。
微光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通风口,通往下一层。
他爬到通风口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大厅,摆满了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太平间。
但这里的太平间不一样。
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一个一个坐起来。
白布滑落,露出下面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陆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