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44:46

陆谦泽停在通风口边缘,看着下面的大厅。

二十张病床,二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现在全部坐了起来。白布从他们身上滑落,露出二十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脸。

每一个“他”都转动着僵硬的脖子,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通风口。

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又来了一个。”最靠近的那具尸体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第几个了?”

“第二十一个。”旁边的尸体回答,“主人说,集齐二十四个,就能开门。”

“那还差三个。”

“不,差四个。这个不算,他是钥匙,不是祭品。”

“钥匙也要吃,吃了钥匙,门就会自己打开。”

他们像是在讨论晚饭菜单,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陆谦泽慢慢后退,想退回管道深处。

但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清扫者。

他被夹在中间。

下面的尸体们开始下床。

他们的动作很不协调,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但速度很快。其中几个直接走到通风口下方,举起苍白的手臂,手指像蜘蛛腿一样伸长,抓向通风口的格栅。

格栅开始变形,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谦泽看向前方。

通风管道向前延伸,但下一个通风口在很远的地方,至少有五十米。以他现在的位置,根本来不及爬过去。

他只有两个选择:跳下去,或者被清扫者抓住。

他选择了跳。

但不是跳到尸体堆里。

他抓住格栅边缘,用力一荡,身体像钟摆一样甩出去,落在一张空病床上。

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二十具尸体同时转头,黑色的眼睛锁定了他。

“抓住他。”其中一个说。

“分着吃。”

“一人一块。”

他们围拢过来,像捕猎的狼群。

陆谦泽翻身下床,背靠墙壁。

掌心开始发热,银色符文试图浮现,但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镜中世界的规则还在阻止他使用能力。

他想起周玄的话。

适应。

怎么适应?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

他们的皮肤是死灰色,布满尸斑,但仔细看,尸斑的图案很特别——不是随机的,而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和陆谦泽掌心的很像,但更古老,更复杂。

那些符文在呼吸。

随着尸体的移动,符文会微微发亮,像脉搏。

陆谦泽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猎物会主动靠近。

就在它愣神的瞬间,陆谦泽伸出手,按在它胸口的符文上。

不是攻击。

是感知。

像之前感知无脸人的恐惧一样,他尝试感知这些尸体身上的符文。

起初是一片冰冷,死寂。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记忆,不是情绪。

是规则。

镜中世界的底层规则,被铭刻在这些尸体身上,像代码被写进程序。

这些尸体不是活物,是规则的具象化。

是“清扫者”的傀儡,负责清除一切扰乱秩序的东西。

而陆谦泽刚才治愈无脸人的行为,就是扰乱秩序。

所以他被标记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掌心的符文突然活了。

不是冲破压制,而是……融入。

他放弃抵抗镜中世界的规则,反而尝试让自己体内的碎片,去适应那些铭刻在尸体身上的符文。

就像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某种东西对上了。

压制感消失了。

掌心银光大盛,符文完全浮现,不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简单图案,而是变得更加复杂,多了很多分支和节点。

那些节点,和尸体身上的符文一一对应。

“你……”最近的那具尸体瞪大眼睛,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恐惧,“你在连接主人?”

“不。”陆谦泽说,“我在理解主人。”

银光从他掌心蔓延,像藤蔓一样爬向尸体的胸口,与那些古老的符文连接。

连接完成的瞬间,陆谦泽看见了。

看见了镜中世界的“设计图”。

一个巨大的、层叠的、像蜂巢一样的结构。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居民”。

而他所在的位置,是第三层,医疗区——专门存放与医院有关的记忆和灵魂。

往上还有六层。

最高层,第七层,是“核心区”。

赵小娟就在那里。

而在核心区中央,是那扇青铜门。

门后,是主人的本体。

但现在门只开了一条缝。

因为锚点还不够。

还差四个。

“你在窥探……”尸体开始颤抖,“主人不会允许……”

“主人现在管不了我。”陆谦泽收回手。

连接断开的瞬间,那具尸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银色液体。

其他尸体停下脚步。

他们互相看看,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他拿到了权限。”其中一个说。

“暂时的,主人醒来就会收回。”

“但在他收回之前,我们动不了他。”

“规则如此。”

他们开始后退,像潮水退去,重新躺回病床,拉上白布。

大厅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滩银色液体,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符文还在发光,但正在慢慢隐去。

他获得了临时权限。

在主人醒来前,他在镜中世界拥有了一定的“特权”——不会被普通规则攻击,可以自由移动,甚至可以……

他尝试用意念沟通那些符文。

符文回应了。

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重组。

像电视换台,大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楼梯间。

老旧的水泥楼梯,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楼梯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通往上一层的通道。

陆谦泽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细小的字,用银色墨水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弯腰去看。

第一级台阶上写着:恐惧是养料。

第二级:痛苦是土壤。

第三级:绝望是花朵。

第四级:希望是杂草,必须清除。

第五级:爱是毒药,会腐蚀根基。

……

都是镜中世界的信条。

陆谦泽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他停住了。

这一级台阶上的字不一样,是用血写的,已经干涸发黑:

不要相信镜子说的话,尤其是当你看见自己的时候。

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匆匆写下的。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文轩,1986.7.15

三十年前,陈文轩失踪的那天。

他也来过这里。

陆谦泽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里有什么?

他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台阶上的字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楼梯也变了——从水泥变成了镜子。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面镜子,踩上去会映出倒影。

但倒影不是陆谦泽。

倒影是各种各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照镜子。

然后,镜子里的倒影伸出手,把他们拉进去。

一个接一个,重复播放。

这是所有被镜子吞噬的人的最后瞬间。

陆谦泽看着那些倒影,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些人都死了。

或者比死更惨——被困在镜中世界,成为主人的收藏品。

而他现在,正在走向他们的结局。

他加快脚步。

镜子台阶开始变化,映出的场景越来越接近现在。

他看见了王姐,那个护士,在值夜班时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对她笑,牙齿密密麻麻。

看见了小飞,躺在床上,四根钉子钉住四肢。

看见了陈文轩,年轻医生站在手术台前,剖开女人的胸膛,里面是一面镜子。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在308病房,用蜡笔画符文的自己。

但镜子里的那个“陆谦泽”没有画画。

他在笑。

对着镜子外笑。

然后,镜子里的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现实的陆谦泽下意识后退。

但已经晚了。

镜子台阶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液体一样流动、变形,从台阶变成了墙壁,从墙壁变成了天花板,最后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镜子牢笼。

陆谦泽被困住了。

四面八方的镜子,映出无数个他的倒影。

所有的倒影都在笑。

所有的倒影都在说:

“留下来吧。”

“成为我们。”

“主人需要钥匙。”

“你就是钥匙。”

声音重叠,像立体声环绕,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陆谦泽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他低头看沙漏。

沙子已经流下去一半。

十二小时。

他在这里浪费了十二小时。

“放我出去。”他说。

倒影们笑得更欢了。

“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

“痛苦,孤独,被当成疯子。”

“这里多好,永恒,平静,没有烦恼。”

他们伸出手,穿过镜面,抓向陆谦泽。

但这一次,陆谦泽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掌心符文浮现。

银光绽放。

不是攻击镜子。

是攻击自己。

准确地说,是攻击自己体内那块碎片。

碎片被银光刺激,发出痛苦的共鸣。

整个镜子牢笼开始震动。

“你在做什么?!”倒影们尖叫,“你会毁掉碎片!毁掉你自己!”

“那就毁掉。”陆谦泽咬牙,“与其变成你们的同类,不如同归于尽。”

银光越来越盛。

他胸口的银色图案开始发热,发烫,像烧红的烙铁。

镜子出现了裂痕。

倒影们开始破碎,一片片剥落。

“停下!”他们哀求,“你会杀死我们!”

“你们已经死了。”陆谦泽说,“我只是让你们安息。”

银光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的释放。

镜子牢笼像玻璃一样炸成亿万碎片。

碎片在空中悬浮,然后缓缓落下,像一场银色的雪。

陆谦泽站在雪中,低头看自己胸口。

图案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

他捡起沙漏,沙子还在流,但速度变慢了——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受了影响。

楼梯间恢复了原样。

镜子台阶消失了,变回普通的水泥台阶。

但台阶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牌子:7F-703

七楼,703病房。

赵小娟就在里面。

陆谦泽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门前。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有铁锈的触感。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病房。

是一个花园。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处有小孩在嬉戏,老人在散步。

花园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短发,瘦瘦的,穿着白色的护士服,但很干净,没有血迹。

她转过头,看向陆谦泽。

是赵小娟。

但和镜子里那个哭泣的、血泪满面的赵小娟不一样。

这个赵小娟很平静,甚至有些……安详。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谦泽走进花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真实。

“这里是哪?”他问。

“我的记忆。”赵小娟拍了拍身边的长椅,“坐吧。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公园,我妈妈带我来玩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就很少来了。”

陆谦泽坐下。

长椅很结实,木头纹理清晰。

“这是幻象吗?”他问。

“是,也不是。”赵小娟看着远处玩耍的小孩,“记忆是真实的,场景是镜子根据我的记忆重建的。但对我来说,这里比现实更真实。至少在这里,我还活着,还能看见阳光。”

她转头看向陆谦泽。

“谢谢你,让我解脱。虽然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嗯。”赵小娟点头,“被你释放后,我的意识就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最快乐的记忆里。但我知道,这只是镜子的仁慈——或者说,是主人的计谋。它想让我告诉你一些事,然后才会真正放我走。”

“什么事?”

赵小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主人的真名。”

陆谦泽愣住。

“你知道它的名字?”

“每一个被它吞噬的人都知道。”赵小娟轻声说,“因为它会在吞噬你的时候,在你耳边低语它的名字。那是诅咒,也是烙印。知道名字的人,永远无法摆脱它。”

“它的名字是什么?”

赵小娟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被扼住,脸憋得通红。

她用手指在长椅上写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是一种扭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符号。

写完的瞬间,长椅上的符号开始发光,然后迅速消退,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了。

但陆谦泽记住了。

那个符号的形状,和他掌心的符文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

“这就是它的名字。”赵小娟喘息着说,“用这个,你可以暂时控制镜子。但也只是暂时——名字是力量,也是枷锁。你用得越多,它对你的束缚就越紧。”

她站起来,走向花园深处。

“你要去哪?”陆谦泽问。

“该去的地方。”赵小娟回头,对他微笑,“我的时间到了。告诉陈医生……我不恨他。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缓缓消散。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用最后的声音说,“七楼不止我一个。703是安全屋,但其他房间……不要进去。尤其是707,那里关着‘失败品’。”

“失败品?”

“打开门失败的人。”赵小娟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空气中,“他们既没死透,也没活着。他们很危险。”

花园开始崩塌。

阳光黯淡,花朵枯萎,小孩和老人化作尘埃。

场景重新变回病房。

普通的病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陆谦泽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真正的七楼走廊。

很长,很暗,两侧有很多门。

门牌号从701到710。

703的门开着,里面就是他刚才待的花园——现在花园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空房间。

他走出703,来到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但能听见声音。

从其他房间里传出的声音。

701里有哭声,很压抑,像捂住嘴的啜泣。

702里有笑声,疯狂而尖锐。

704里有敲击声,有节奏的咚咚咚,像在敲打什么。

而707……

707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但陆谦泽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呼吸。

缓慢的,沉重的呼吸。

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赵小娟的警告。

不要进去。

但他需要去七楼的尽头——那里有一个楼梯,通往核心区,通往青铜门。

而707,正好挡在路中间。

他必须经过。

陆谦泽深吸一口气,握紧沙漏。

然后,走向707。

就在他经过707门口的瞬间——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

是像嘴一样张开。

门板裂成两半,向两侧分开,露出门后的黑暗。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漆黑。

手上长满了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最后齐齐看向陆谦泽。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钥匙……”

“给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