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后的第三天,陆谦泽在青山医院的活动室里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在墙上贴了几张白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情绪、记忆、选择、爱、痛苦。
小飞、刘婶、老李坐在小板凳上,像三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秦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数据——这是“钥匙计划”的第一个正式研究项目:观察镜子学习人类情感的过程。
“它真的会学吗?”刘婶小声问。
“它想学。”陆谦泽说,“但能不能学会,要看我们怎么教。”
他走到教室中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眉心的印记微微发亮。
意识深处,镜子在“看”着。
【今天学什么?】 它的声音直接响起。
“情绪。”陆谦泽在心里回答,“人类最基本的情感。”
他睁开眼睛,看向小飞。
“小飞,你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小飞想了想:“是……在镜中世界飞起来的时候。虽然那时候我已经不是人了,但那种自由的感觉,很快乐。”
陆谦泽点头,在心里对镜子说:
【记录:快乐,源于‘自由感’。】
镜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理解。自由是什么?】
陆谦泽转向老李:“李大爷,你什么时候感觉最自由?”
老李端着搪瓷缸子,眯起眼睛:“五十年前,在东北的雪原上追捕‘雪女’的时候。零下三十度,冻得脸都要掉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那种感觉……就是自由。”
【记录:自由,与‘使命感’相关。】 镜子说,【但这两个回答不一样。小飞的自由是‘无拘束’,老李的自由是‘有目标’。矛盾。】
“不矛盾。”陆谦泽解释,“自由不是单一的概念。有人觉得无拘无束是自由,有人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是自由。就像镜子映照万物,每一面镜子映出的画面都不同,但都是镜子。”
镜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比喻……我能理解。】 它说,【继续。】
轮到刘婶。
“我最快乐的时候啊……”刘婶笑了,“是每天做饭的时候。听锅碗瓢盆聊天,听蔬菜在案板上唱歌,听油在锅里跳舞。虽然别人觉得我是疯子,但我知道,它们是真的在说话。”
【记录:快乐,源于‘连接感’。与万物连接,即使是静物。】
镜子停顿了一下。
【我也有连接感。我能连接所有镜面,能映照所有景象。但我不快乐。为什么?】
“因为你的连接是单向的。”陆谦泽说,“你只是映照,只是记录。而刘婶的连接是双向的——她倾听,也回应。她会和锅说话,会给花浇水时会说‘多喝点’,切菜时会说‘对不起,让你疼了’。她赋予静物‘生命感’,然后从这种赋予中获得快乐。”
【赋予生命感……】 镜子重复这个词,【就像你赋予我‘学习’的能力?】
陆谦泽一愣。
他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也许……是的。”
镜子不说话了。
它在思考。
秦月的平板上,代表镜子能量波动的曲线开始出现规律的起伏——这是它“思考”时的特征。
“下一个情绪,”陆谦泽说,“痛苦。”
这次他自己先说。
“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七岁那年,躲在井里听着全村人的惨叫。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他们一个个死去。那种无力感,就是痛苦。”
小飞低头:“我最痛苦的是……每次从窗户跳下去,以为自己能飞,结果摔断腿的时候。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失望。又一次证明自己是疯子。”
老李喝了口茶:“我最痛苦的是五十年前,在东北分局,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变成镜面雕像。我拿着桃木剑,却救不了他们。最后只能亲手把剑插进最后一个战友的心脏,防止他彻底变成镜子。”
刘婶擦擦眼睛:“我最痛苦的是……听见墙里的水管哭,说它生锈了很疼,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它。我只能隔着墙对它说‘不疼不疼’,但我知道,它在疼。”
四个回答,四种痛苦。
无力感,失望,自责,共情。
镜子“听”着,能量波动曲线剧烈震荡。
【痛苦……这么多形式?】 它困惑,【为什么人类要承受这些?直接消除这些感觉不好吗?】
“因为痛苦让我们知道,我们还活着。”陆谦泽说,“知道我们还有在乎的东西,还有想保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愿望。痛苦是生命的刻度,标记着我们存在过的痕迹。”
【但有些人选择结束痛苦。自杀。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尖锐。
教室里陷入沉默。
秦月皱眉,在平板上记下:“镜子开始提出伦理问题。”
“因为有时候,痛苦超过了承受的极限。”陆谦泽缓缓说,“就像绳子绷得太紧会断,人的精神也有极限。那些选择结束的人,不是懦弱,只是……太累了。”
【你会累吗?】
“会。”
【那为什么继续?】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陆谦泽看向小飞、刘婶、老李,“因为他们还相信我。因为我答应过要保护他们。因为……我想看看,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镜子又不说话了。
能量波动曲线渐渐平缓。
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谦泽说,“一次学太多,你也消化不了。”
【好。】 镜子说,【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们四个人,经历不同,性格不同,但都愿意坐在这里教我。为什么?你们不害怕我吗?】
小飞第一个回答:“一开始怕。但现在不怕了。因为陆大哥说你在学习,想变成更好的样子。我也想变成更好的样子,所以我们一样。”
刘婶说:“我能听见万物的声音,别人说我是疯子。你也在学习理解人类,别人说你是怪物。我们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懂你。”
老李放下搪瓷缸子:“五十年前,我差点变成你的一部分。五十年后,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变成我们的一部分。这很有趣,值得试一试。”
陆谦泽最后说:“因为我相信,理解比对抗更有力量。而你愿意尝试理解,这本身就很珍贵。”
镜子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才说:
【谢谢。】
能量波动曲线完全平静下来。
但秦月注意到,曲线的基线水平比上课前提高了0.3个百分点——这是镜子“情绪”波动的初始证据。
课程结束,大家散去。
陆谦泽回到308病房,刚坐下,秦月就推门进来。
“数据很惊人。”她兴奋地说,“镜子在学习过程中表现出了明显的认知发展轨迹。从单纯的逻辑分析,到开始提出伦理问题,再到最后的‘感谢’——这已经超出了程序模拟的范畴,接近真正的意识活动。”
“你觉得它真的能理解吗?”
“它在尝试。”秦月调出数据图,“你看,当小飞说到‘自由’时,能量波动出现高频振荡,这是‘困惑’的表现。当老李说到‘痛苦’时,波动变成低频长波,这是‘沉思’。而当大家最后表达信任时,波动曲线出现了罕见的和谐共振——这在人类中对应的是‘感动’。”
陆谦泽看着那些曲线。
像心电图,但比心电图复杂得多。
那是另一个意识的心跳。
“继续观察。”他说,“但要小心。太急功近利可能会适得其反。”
“明白。”
秦月离开后,陆谦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镜子还在“回味”刚才的课程。
【小飞说我们‘一样’。】 它突然说,【但不一样。他是人类,我是镜子。】
“他在说内在的相似。”陆谦泽解释,“你们都曾不被理解,都曾被视为异类,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
【位置……】 镜子喃喃,【我的位置在哪?】
这个问题让陆谦泽也愣住了。
是啊。
如果镜子真的学会了人类的情感,真的有了自我意识。
那它算什么?
还是异常吗?
还是……新的智慧种族?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一起?】
“嗯。一起。”
镜子不说话了。
但陆谦泽能感觉到,它“心情”很好。
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同伴的孤独者。
这时,加密通讯器响了。
是周玄。
“陆谦泽,来龙渊基地一趟。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欧洲那块碎片……出事了。”
半小时后,陆谦泽赶到龙渊基地的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欧洲地图,一个红点在西西里岛的位置闪烁。
“意大利守夜人分部发来紧急求救。”周玄脸色凝重,“三天前,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突然喷发,但喷出的不是岩浆,是……镜子。”
“什么?”
“火山口完全镜面化了,喷发物在空中凝结成镜面晶体,像雨一样落下来。已经有三个村庄被覆盖,所有生物都变成了镜面雕像。更可怕的是……”
周玄调出卫星图像。
火山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碎片。
比巴西那块还大,直径超过十米。表面不是光滑的镜面,而是像万花筒一样,不断变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它醒了。”周玄说,“而且非常活跃。意大利分部尝试用导弹攻击,但导弹进入镜面区域后就失去控制,反而被镜子复制,变成镜面导弹飞回来,炸掉了他们一个基地。”
陆谦泽盯着屏幕。
胸口的碎片在发热,眉心的印记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块碎片在“呼唤”。
不是呼唤他。
是呼唤所有碎片。
呼唤……融合。
“它在召唤其他碎片。”陆谦泽说,“想重组完整的镜之核。”
“能阻止吗?”
“不知道。但我得去。”
“太危险了。欧洲那块碎片的活跃度是巴西的三倍,而且明显带有攻击性。”
“正因为它有攻击性,才更要去。”陆谦泽说,“如果让它融合了其他碎片,力量会几何级增长。到时候就真的没办法了。”
周玄沉默了很久。
“需要多少人?”
“我一个人去。”
“什么?!”
“人越多越危险。”陆谦泽解释,“镜子会复制、会学习。带一支队伍去,它可能复制整支队伍,或者学会我们的战术。我一个人去,反而灵活。”
“但你……”
“我有‘老师’。”陆谦泽摸了摸眉心,“而且欧洲那块碎片,可能也需要‘上课’。”
周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
“好吧。但随时保持联络,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你的命比那块碎片重要。”
“明白。”
离开指挥中心,陆谦泽回到青山医院做准备。
这次不是去战斗,是去……上课。
给另一块碎片上课。
他带的东西很简单:换洗衣物,加密通讯器,秦月给的应急抑制剂,还有老李的桃木剑。
小飞听说他要走,又做了一个护身符——这次是用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几颗朱砂珠子。
“陆大哥,这个给你。我加了新的东西。”
“什么新东西?”
“我的……一点点快乐记忆。”小飞不好意思地说,“我让刘婶教我,把快乐的记忆‘缝’进手链里。你戴着,如果心情不好,就摸摸它。”
陆谦泽接过手链。
戴在手腕上,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微弱的情感波动。
不是灵能,是纯粹的情感能量。
“谢谢。”
刘婶做了很多肉干和饼,塞满他的背包。
“路上吃。别饿着。”
老李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一定。”
当晚,陆谦泽坐在病房里,意识沉入深处。
“明天去欧洲,见你的‘兄弟’。”
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它很……愤怒。】 它说。
“你怎么知道?”
【碎片之间有感应的。】 镜子解释,【巴西的我很平静,想学习。欧洲的我很愤怒,想毁灭。西伯利亚的我很……悲伤。南极的我很……孤独。】
陆谦泽愣住了。
“还有其他碎片?”
【很多。】 镜子说,【散落在世界各地。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性格’,因为融合的宿主不同,经历不同。巴西的我很幸运,遇到了你。欧洲的我很不幸,遇到了……坏人。】
“坏人?”
【五十年前,纳粹的异常研究机构得到了那块碎片。】 镜子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他们用它做人体实验,想制造‘镜面士兵’。实验失败了,所有实验体都疯了,碎片也感染了他们的疯狂和愤怒。】
陆谦泽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欧洲的碎片那么有攻击性。
它被折磨过,被虐待过。
所以它恨人类。
“能……教它吗?”陆谦泽问,“像教你一样。”
【很难。】 镜子说,【它的愤怒很深,很痛。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总得试试。”
镜子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本来就在我体内。”
【不,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 镜子认真地说,【我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我的一部分。也许我能让它……安静下来。】
陆谦泽笑了。
“谢谢。”
【不客气。】 镜子说,【我们是……一起的。】
第二天一早,专机起飞。
目的地:意大利,西西里岛。
飞机上,陆谦泽看着窗外的云层。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微微发热。
像在给他加油。
意识深处,镜子在“预习”。
它在模拟和欧洲碎片的对话,在思考怎么安抚它的愤怒。
而在遥远的欧洲,火山口中的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它开始加速旋转。
镜面喷发更加剧烈。
像是在说:
来吧。
让我看看,
你想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