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04:39

市局档案室,晚上十点零七分。

陈默坐在监控死角的那张旧木椅上,目光麻木地扫过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待销毁案件列表”。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在这间位于地下二层、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发酵了二十年。这里是警局的记忆坟墓,而他,是唯一的守墓人。

鼠标点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C-729,2018年交通肇事逃逸案,证据不足,存档期满,执行销毁。”

“确认。”

“C-730,2018年无名女尸案,无人认领,存档期满,执行销毁。”

光标在确认按钮上悬停。

窗外传来遥远的雷声,夏季的暴雨正在城市上空积聚。陈默习惯性地在彻底删除前点开案件详情——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病态习惯,仿佛多看一眼,那些被遗忘的死者就能在数字世界里多活几秒。

照片加载出来。

高度腐烂的女性尸体,打捞自城西的污水处理厂入水口。拍摄日期是2018年7月13日,三年前的夏天。尸体在水中浸泡超过两周,面部特征已无法辨认,法医报告上写着“身份不明,死因待查,疑似溺水”。

陈默的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照片右侧,尸体锁骨位置的特写镜头里,一个蝴蝶形的胎记清晰可见——因为皮肤肿胀而略微变形,但那个独特的形状,边缘那个细微的分叉,翅膀上那颗小小的暗斑……

他猛地拉开抽屉,动作大得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渍在泛黄的档案袋上洇开,但他毫不在意,手指颤抖着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缠了无数圈的老旧钱包。胶带撕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打开夹层。

另一张照片。

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女孩,穿着学士服,挽着他的手臂。她的锁骨上,一只一模一样的蝴蝶正在展翅。

林晓。

失踪三年的林晓。

他找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查遍了全国人口流动记录,问遍了所有同学朋友,甚至偷偷去庙里求过签的林晓。

原来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她一直躺在离他只有五百米远的市局停尸房的冷柜里,编号C-730,等待着一场程序性的火化,然后变成档案室里一个即将被删除的数字,最后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墓碑都不会有。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确认销毁”的按钮,盯着照片里那只熟悉的蝴蝶,盯着法医报告上“疑似溺水”那四个冰冷的字。

林晓会游泳。她是大学游泳队的。

疑似溺水?

去他妈的疑似溺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取消”键。

系统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操作已取消,该案卷将保留。请注意,超过保管期限的案件需提交延期申请,否则将在三个工作日后强制销毁。”

三个工作日。

足够了。

他需要重启调查,需要尸检的原始报告,需要现场勘查记录,需要一切。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打给谁?刑侦支队的旧同事?他已经被踢出那个圈子三年了。打给法医中心?他凭什么要求重启一桩三年前的悬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中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陈默太熟悉了。

“陈默,这么晚了还没走?”

刑侦支队副队长李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语调。他走进来,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和这间发霉的档案室格格不入。

“李队。”陈默迅速关掉案件页面,切换回待办列表,站起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他练习了三年、用来应付所有人的麻木表情,“还有几个案子没录完,加个班。”

李强走到他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水渍和那个被撕开胶带的钱包。陈默的心脏骤然收紧。

“哦?什么案子这么急,非要今晚弄完?”李强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案卷宗翻看,语气随意,但眼睛的余光却停留在陈默脸上。

“都是些陈年旧案,按规定该销毁了。”陈默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早点弄完,早点清静。”

李强点点头,放下卷宗,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拍在桌上。

“正好,上面有新指示。”他说,“为了优化档案管理,所有超过保管期限、且无明确侦查价值的悬案、积案,特别是无人认领的死亡案件,要在本周内集中清理完毕。这是名单。”

陈默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C-730,无名女尸案。

他的指尖瞬间冰凉。

“这批案子比较特殊,涉及一些……敏感因素。”李强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古龙水的味道更浓了,“陈默,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三年前那事儿处理得不公平。但人要往前看,对不对?把这些活儿干漂亮了,我跟上面说说,说不定能给你调个清闲点的岗位,比这儿强。”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陈默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在催我销毁林晓的案子。

为什么?

“李队,这批案子数量不少,一周可能……”陈默试图争取时间。

“必须完成。”李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档案室不能总堆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占地方,也晦气。特别是这种无名尸,留着干什么?给警局添堵吗?”

他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老陈,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儿,该过去就让它过去。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为自己以后想想。对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铁门关上,档案室重新陷入寂静。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名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房间里堆积如山的档案架,那些架子上码放着的,是成千上万个被遗忘的故事、被放弃的真相、被掩埋的冤屈。

也包括林晓的。

雷声滚滚而来。

陈默缓缓坐回椅子,重新打开C-730案的页面。照片里的蝴蝶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他调出操作日志——这是他自己编写的一个小程序,能记录所有对重要档案的访问痕迹。

日志显示:

晚上9点45分,用户“陈默”访问C-730案卷。

晚上10点05分,用户“陈默”取消销毁操作。

下面还有一行:

晚上9点30分,用户“李强”调阅C-730案卷电子档,时长12分钟。

在他来之前,李强已经看过这个案子了。

为什么?

一个三年前的无名尸案,一个被定性为“疑似溺水、意外死亡”的普通案件,为什么会惊动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亲自过问?还特意跑来档案室,催着一个被贬黜的边缘警察赶紧把它销毁?

陈默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雨开始下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高处的气窗,像无数根手指在玻璃上抓挠。他的目光在档案室里扫视,那些整齐排列的铁架,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那些蒙尘的卷宗编号。

第三排,B区,17号。

那是他刚才取出C-730案纸质卷宗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他记得自己把卷宗放在桌上,但现在不见了。

他猛地起身,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桌面上扫过。只有水渍,散落的文件,那个被撕开钱包。

卷宗不翼而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蹲下身,光束照向桌底、墙角。没有。他冲到第三排档案架前,手电光照向B区17号那个空位。

在铁架与墙壁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陈默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他抠出来,放在手电光下。

一个黑色的、纽扣电池大小的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他刚才坐的位置。

有人一直在监视他。

或者说一直在监视这间档案室。

监视他什么时候会打开C-730的卷宗。

冷汗从额头滑落。他捏着那个摄像头,金属外壳硌着掌心。这不是警用设备,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顶尖的商用间谍器材,续航长,画质高,能无线传输。

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李强?还是别人?

他想起李强刚才拍他肩膀的动作——那只手离他的衣领很近,完全有机会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口袋里。

陈默立刻翻找自己的外套口袋。

左边,空的。

右边,空的。

内袋……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掏出来,在手机光下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明早八点,老地方。想知道林晓怎么死的,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

字体是最常见的,纸是最普通的A4纸,折叠痕迹新鲜。

老地方。

只有他和林晓知道的地方——警局后街那家已经倒闭三年的“时光咖啡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林晓失踪前,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的地方。

陈默把纸条和摄像头一起攥在手里,金属边缘几乎要刺破皮肤。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

“别信李强。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然后,第二条:

“档案室有备份服务器,密码是你警号加林晓生日。看完后,销毁所有痕迹。”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在黑暗中变得粗重。

备份服务器?什么备份服务器?档案室的电子系统是全市统一平台,哪来的私人备份?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房间最里面那个被铁链锁住的旧机房门上。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服务器机房,据说早就废弃了,里面堆的都是淘汰的设备。钥匙应该在行政科,但他三年前被调来档案室时,前任管理员偷偷给过他一把备用的,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陈默从抽屉深处翻出那串生锈的钥匙,找到标着“机房-备用”的那把。铁链的锁已经锈死,他用力拧了几下,锁簧发出刺耳的呻吟,终于弹开。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灰尘扑面而来。

机房里堆满了蒙着防尘布的旧设备,空气里有股臭氧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在杂乱的空间里移动,最终停在一排靠墙的机柜上。

其中一个机柜没有灰尘。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不是老旧的服务器,而是一台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定制主机,机箱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给还有良知的人。——老档案员,2016年退休前留。”

陈默的手指颤抖着按下开机键。

风扇转动的声音很轻,屏幕亮起,是一个极其简洁的LINUX系统界面。登录提示出现。

他输入自己的警号:030217。

加上林晓的生日:19930521。

密码:03021719930521。

回车。

系统登录成功。

桌面背景是默认的黑色,只有一个图标: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真实档案”。

他双击打开。

里面是按照年份和案件编号排列的目录树。他找到2018年,找到C开头的分类,找到730。

点开。

不是扫描件,而是一个完整的案件资料包:原始现场照片(比正式档案里的更多、更清晰)、法医的原始手写笔记(上面有大量被正式报告删除的疑问标记)、现场勘查的全程录像、甚至包括当时走访周围群众的录音文件。

还有一个独立的文档,标题是“可疑点汇总”。

陈默点开。

“1. 尸体发现地点(污水处理厂入水口)并非第一现场。根据水流速度和尸体腐烂程度反推,抛尸地点应在上游5-8公里处,即‘天豪国际度假村’附近河道。

2.尸体肺部积水成分与发现水域不完全一致,含有该水域没有的特定藻类和化学物质。

3.尸体手腕、脚踝有浅表性约束伤痕,死后形成,系抛尸时捆绑所致。

4.胃内容物检出高浓度‘甲苯噻嗪’(一种强效镇静剂,非法流通),剂量足以致昏迷。

5.原始法医意见:‘高度怀疑 homicide(凶杀),建议立案侦查。’该意见在最终报告中删除。

6.案件经办人:李强(时任刑侦一大队队长)。三日后,案件以‘意外落水’结案,未立案。”

文档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注:2018年7月,天豪国际度假村所属‘天豪集团’董事长赵天豪,正在竞选市工商联副主席。其名下‘天豪慈善基金会’当月向市局捐赠五辆新款警车。”

陈默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往头顶涌。

甲苯噻嗪。非法镇静剂。约束伤。抛尸。李强经办。三天结案。警车捐赠。

以及最重要的:案发地点在天豪国际度假村附近。

赵天豪。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本市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报纸电视上的常客,捐款建学校、修路、资助警察基金的“模范市民”。也是三年前,陈默还在重案组时,曾经盯上过的人。

那时他接到线报,赵天豪名下的一家夜总会涉嫌组织卖淫和毒品交易。他带队去查,抓了几个小角色,但刚要深挖,上面就下了命令:证据不足,停止调查。一周后,他被调离重案组,理由是“办案程序存在瑕疵”。再一周后,他被发配到档案室,一待就是三年。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关系网。

现在他明白了。

林晓的死,赵天豪的生意,李强的态度,三年前的那次调离……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他不敢细想的画面。

窗外又一道闪电,把机房照得惨白。

雷声还没响起的时候,档案室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陈默瞬间关掉屏幕,主机进入休眠状态。他闪身到机柜侧面,从门缝往外看。

档案室的灯被人打开了。

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是今晚值班的老王。另一个穿着便装,背对着机房方向,正在翻看他桌上的东西。

然后那人转过身。

李强。

他又回来了。

“……真不在桌上?”李强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李队,我进来的时候就没看见。您说的那个牛皮纸袋,是不是陈警官收起来了?”老王的声音有些紧张。

“收个屁!我出去前明明放在这儿!”李强的语气里带着焦躁,“他妈的,这小子肯定起疑心了……搜!把这附近都搜一遍!那玩意儿不能留!”

“李队,这……这不合适吧?陈警官万一回来……”

“他回来个屁!我让技术科把他手机信号定在西城区了,他现在应该在赶过去的路上。”李强冷笑,“赶紧找!找到了立刻处理掉!”

脚步声在档案室里移动。

陈默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机柜上。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条和微型摄像头硌得他生疼。

原来短信里说的“别信李强”是这个意思。

原来所谓的“老地方见面”是个调虎离山计——李强想把他引开,然后回来找消失的卷宗。甚至可能,想在这里“处理”掉他,伪装成意外。

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李队,这里面……这机房锁怎么开了?”

陈默的心脏骤停。

脚步声朝机房门口走来。

手电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光束在灰尘中晃动。

“这门不是早废了吗?”李强嘟囔着,“进去看看。”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陈默的肌肉绷紧,目光快速扫过机房——没有后门,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如果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他的右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配枪三年前就上交了。

脚步声踏进了机房。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他藏身的机柜时,档案室那边的铁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急。

李强和老王的动作同时停住。

“谁?”李强压低声音问。

“李队!李队您在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哭腔,“出事了!西城分局那边来电话,说陈警官……陈警官出车祸了!”

寂静。

长达五秒的寂静。

然后李强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快速退了出去。机房的门被随手带上,但没有锁。

陈默瘫软在机柜旁,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车祸?

他明明在这里。

那么西城区出车祸的“陈默”是谁?那个约他去老地方的短信,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车祸消息”,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吗?目的是什么?救他?

他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十分钟,才轻轻推开机房门。

档案室空无一人,灯还亮着,桌上被翻得一片狼藉。雨声越来越大。

陈默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在电脑上快速操作:清除登录记录,关闭备份服务器,重新锁好机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帆布袋,把那个黑色主机拆下来,塞进去,又随手抓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盖在上面。

他需要离开这里。

现在。

但他不能走正门。李强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安排了人盯着。

陈默的目光落在档案室角落那个半人高的排风口上。那是大楼旧通风系统的一部分,早就废弃了,但管道应该还能通到地面。三年前刚来时,他出于职业习惯研究过这栋楼的所有通道。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拧开排风口的格栅。里面黑洞洞的,积满了灰,但确实有空气流动。

他把帆布袋先塞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凭着记忆里的方位,在黑暗里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微光——一个通往地面的检修口。

推开生锈的铁盖,外面是警局后院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雨下得正大,雨水瞬间灌进管道。

陈默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黑灰。他把铁盖恢复原状,抓起帆布袋,矮身钻进雨幕。

没有走正路,他翻过后院的矮墙,跳进一条背街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他靠在湿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帆布袋抱在怀里,里面那台主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安全了?往南走两个路口,红色霓虹灯招牌‘老鬼电脑维修’,后门敲三下停两下再敲一下。有人等你。”

陈默盯着屏幕,雨水打在手机壳上噼啪作响。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此时此刻,他无处可去。

家?李强肯定知道地址。朋友?谁还敢收留一个被警局内部调查的边缘人?旅馆?需要身份证登记,等于自投罗网。

他只有这个选择。

或者,回到雨里,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像林晓一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紧帆布袋,低着头,走进了巷子深处。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这座城市深埋的所有秘密。

而他,刚刚撬开了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