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陈默抱着帆布袋,像一只受伤的野狗,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背街小巷里穿行。雨水冲刷掉了他身上的部分灰尘,却冲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拐过两个路口,果然看见前方一盏黯淡的红色霓虹灯,在雨幕中顽强地闪烁着四个字:“老鬼电脑维修”。
店铺门脸窄小,卷帘门紧闭,旁边的橱窗里堆满了废弃的显示器、主机箱和各种零件,看起来和任何一家即将倒闭的小店没有区别。他绕到后巷,那里更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勉强勾勒出垃圾桶和旧家具的轮廓。
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漆面斑驳。
陈默站在门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
敲三下。
停顿。
再敲两下。
又停顿。
最后敲一下。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诡异,像某种地下组织的接头暗号。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陈默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锐利,带着长期熬夜的混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东西。”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言简意赅。
陈默把沾满雨水的帆布袋递过去。那只手迅速接过,缩了回去。门没有关,算是默许。
他闪身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里面是一个堆满电子元件的狭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焊锡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盏高亮度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照着一个头发乱如鸟窝、穿着油腻T恤的瘦削男人——老鬼。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正快速拆开帆布袋,检查那台黑色主机。
“定制机箱,水冷,双路至强处理器,ECC内存……还有这数据接口阵列,军规级?”老鬼的手指在机箱上摩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警局档案室?他们用这玩意儿存Excel表格?”
他没问陈默是谁,也没问发生了什么,注意力全在机器上。这种专业性的专注,反而让陈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里面有东西。”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嘶哑,“关于一个案子。我女朋友的案子。”
老鬼已经接上电源和便携显示器,开机。登录界面出现,他瞥了一眼陈默:“密码?”
陈默说出了那个组合:警号加林晓生日。
系统启动,老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黑色的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着代码。他在检查系统安全性,确认没有后门、没有追踪程序。几分钟后,他点点头:“干净。至少表面上是。”
他点开“真实档案”文件夹,找到了C-730案。快速浏览那些照片、报告、录音。
台灯惨白的光线下,老鬼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尤其盯着那份“可疑点汇总”和法医原始笔记看了很久,又调出现场照片的元数据,用自己编写的工具进行深度分析。
“照片被处理过。”他突然说,放大了一张尸体发现现场的远景,“原始拍摄时间戳和归档时间戳对不上,差了八小时。有人在这八小时里动过照片——抹掉了一些背景细节。看这里,”他用鼠标圈出画面边缘一处模糊的色块,“这不是自然模糊,是后期擦除。原图这里应该有东西。”
他又打开一段走访录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老鬼调出音频分析软件,进行降噪和频谱分离。
“这音乐……是高档夜店的风格,带点爵士,不是污水处理厂该有的声音。”他侧耳听着分离后的环境音,“还有这些对话片段……‘VIP包厢’、‘存酒’、‘赵总今晚在’……”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你女朋友最后出现的地方是?”
“‘天豪国际’私人会所。”陈默的声音干涩,“或者它附近的度假村。”
老鬼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调出城市地图和卫星图,将尸体发现地点、推算的抛尸上游范围、以及“天豪国际”的位置进行叠加。
一个清晰的圆圈出现在地图上,圆心就在天豪国际度假村的核心区域。
“八九不离十了。”老鬼靠回他那张破旧的电脑椅,发出吱呀一声,“现场勘查是假的,法医报告是假的,结论是假的。这是一桩被精心包装成意外的谋杀,包装者就是办案人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李强,对吧?他当时是一大队队长,有足够的权限和技术资源来做这些手脚。但他一个人不够,法医中心、技术科……至少需要两三个关键位置的人配合。”
“为了什么?”陈默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鬼在另一个屏幕上调出一些公开的财经新闻和慈善报道。“赵天豪,天豪集团董事长。三年前,也就是2018年,是他事业和声望的关键爬坡期:竞标市里的大型基建项目,竞选工商联副主席,旗下慈善基金会风头正劲。”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捐赠记录,“看看时间点:2018年7月10日,天豪慈善基金会向市局捐赠五辆顶配警车。7月12日晚,你女朋友失踪。7月13日,尸体‘被发现’。7月16日,案件以意外结案。7月20日,捐赠仪式高调举行,赵天豪和市局几位领导握手言欢,上了晚间新闻。”
时间线严丝合缝。
“一份‘意外死亡’的结论,换五辆警车,还有未来更多的‘合作’与‘支持’。”老鬼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至于那个发现真相的女孩?不过是交易中一件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物品’。”
“物品”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陈默的心脏。他想起林晓的笑容,想起她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想起她锁骨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在那些人眼里,这些鲜活的一切,都可以简化为一个需要处理的“物品”。
愤怒在冰冷的躯壳下重新燃烧起来。
“你能找到更多吗?”陈默盯着老鬼,“原始数据,没被篡改的。任何能钉死他们的东西。”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上面闪烁着无数节点和连线。“天豪集团的内部网络防护等级不低,尤其是核心服务器。他们有专业团队,硬件防火墙是国际大厂的最新款。”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直接硬闯不行,会被发现,而且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根本进不去。”老鬼很实在,“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切换画面,显示的是实时网络监控界面,上面有几个异常的数据流正在试图连接陈默的手机(虽然已关机)和几个可能与他相关的社交账户。
“有人在找你。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网警巡查。”老鬼指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包,“他们在尝试三角定位你关机前最后的位置,调取沿途所有还能用的民用监控。李强可能没这个技术权限,但他可以动用‘私人关系’。”
陈默意识到,自己虽然逃出了警局,但并没有真正安全。这座城市布满眼睛,而他现在是逃犯。
“你需要消失。”老鬼关掉那些监控界面,从杂乱的工作台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样东西: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一张不记名的SIM卡,一顶棒球帽,一件廉价的灰色连帽衫,还有一小叠现金。
“手机只能用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打完就拔电池,卡掰断扔掉。现金够你生活几天。别住店,别坐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尽量避开所有摄像头。”老鬼把袋子推过来,“我在城外北边,靠近货运火车站那边,有个废弃的仓库地址,相对安全。你先去那里避避风头。”
陈默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这不是礼物,是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票。
“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素不相识,风险极高,老鬼没有理由卷进来。
老鬼沉默了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朴实的年轻男人,挽着一个同样笑容灿烂的女孩。
“我弟弟。”老鬼的声音更沙哑了,“五年前,在赵天豪的一个工地打工,摔死了。公司说是违规操作,赔了十万块,私了。我后来查到,那批安全设备是赵天豪的公司为了省钱,从黑市进的劣质货。”他顿了顿,“我去讨说法,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电脑店也被砸了一次。报警?呵……证据‘不足’。”
他把照片收回去,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我不是帮你,我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赵天豪和他那些保护伞疼一下的机会。你看起来像那把可能够硬的锤子。”
很现实的理由,反而让陈默觉得可靠。
“我需要做什么?”陈默问。
“活着。别被抓到。”老鬼重新面对屏幕,“给我时间,我试着从天豪集团的外围系统入手,找找有没有漏洞,或者……从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身上找突破口。比如,那个改了报告的退休法医,或者当时配合李强的技术员。人,总是比系统容易出错。”
他写下一个地址,塞进装衣服的袋子。“仓库地址。保持绝对静默,除非有生死攸关的情况,别联系我。我会想办法找你。”
陈默换上了干爽的连帽衫,戴上棒球帽,把湿透的警服塞进帆布袋深处。那台关键的主机留在了老鬼这里。
离开前,他最后问了一句:“那个引我来这里的短信,还有说我在西城出车祸的消息……是你安排的吗?”
老鬼摇摇头,眼神里也有一丝疑惑:“不是我。我只发了让你来这里的地址。看来,除了我和想害你的人,还有第三拨人在盯着这件事。小心点,水比你想的还深。”
陈默点点头,推开后门。
雨势稍缓,但夜色更浓。他压低帽檐,像个真正的幽灵,融入凌晨湿冷的街道,朝着城市北方那片混乱的边缘地带走去。
身后,维修铺里,老鬼盯着屏幕上林晓案的照片,尤其是那只蝴蝶胎记,眉头紧锁。他打开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数据库,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查询指令。
屏幕闪烁,一些尘封的、关联性微弱的信息被提取出来。
“蝴蝶……基因标记……稀有显性遗传……”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赵天豪……你在找的,真的只是一个‘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