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货运编组站以东三公里。
一片被围墙半包围的废弃厂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陈默根据老鬼手绘的潦草地图,找到了那个标注着“7号库”的仓库。铁门虚掩,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里面空旷、阴冷,充斥着机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天窗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板和废弃轮胎,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安全,因为荒芜。
陈默背靠冰冷的铁皮墙滑坐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肾上腺素退去后,伤口开始疼痛——爬通风管道时的擦伤,还有心底那道被重新撕开的、关于林晓的伤口。
他从老鬼给的袋子里找出那部诺基亚,装上SIM卡,开机。幽蓝的屏幕光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三次机会,太珍贵了。他关掉手机,拔出电池。
寂静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撕裂夜空。
他闭上眼,林晓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不是档案照片里那个浮肿变形的形象,是记忆里鲜活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生气时喜欢咬下嘴唇,思考问题时无意识地把头发绕在手指上……还有锁骨上那只小小的、精致的蝴蝶。
那只蝴蝶,现在成了指向谋杀的铁证,也成了他被追杀的缘由。
为什么是林晓?她只是个普通的广告公司职员,性格开朗,与人为善,生活圈子简单。她怎么会卷入赵天豪的世界?又到底发现了什么,需要被如此彻底地“清理”掉?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黑暗。
同一时间,“老鬼电脑维修”铺内。
老鬼面前的屏幕已经增加到三块。左边屏幕上,复杂的算法正在运行,试图从警方内部数据库的访问日志、数据流异常中,逆向追踪可能的内部腐败网络。中间屏幕,是他正在全力攻击的“天豪集团”外围网络节点,如同在坚固的城墙边寻找松动的砖石。右边屏幕,则显示着他通过各种合法及灰色渠道搜集到的、关于林晓失踪前的一切公开及非公开信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喝掉今晚的第四罐功能饮料。
“林晓,女,25岁,毕业于本市财经大学传媒系,生前任职于‘新视界广告有限公司’……”老鬼调取了她的社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媒体历史快照、甚至她曾在几家网购平台留下的收货地址。
一条时间线被逐步建立起来。
2018年7月10日左右,林晓的生活出现细微变化。她的社交媒体更新频率降低,偶尔发布的照片里,眼神有些疲惫和忧虑。与陈默的通话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两人有过几次争吵,内容似乎是关于“工作压力”和“一个难缠的客户”。
7月11日,周三。林晓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银行流水显示她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有消费,金额不菲,但用餐人数未知。当晚她发给陈默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今天见了个客户,有点累,先睡了。明天再聊。”
7月12日,周四。林晓请了年假。她的手机信号在上午出现在“天豪国际购物中心”,下午则完全消失在城市监控覆盖的盲区。老鬼调取了购物中心及周边所有还能找到的民用监控录像,进行人脸识别比对。在下午3点17分,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戴宽檐帽的背影,在购物中心地下停车场电梯口一闪而过,侧脸轮廓与林晓高度相似。她似乎在上车,但监控角度看不到车牌。
那辆车驶出的方向,通往城西,通往天豪国际度假村所在的区域。
之后,信号全无。
7月13日凌晨,尸体在污水处理厂入口被发现。
“客户?什么样的客户需要去那种级别的餐厅?还需要在休假天单独会面?”老鬼眉头紧锁。他尝试追踪那个消费记录对应的餐厅预订信息,但记录已被清除。餐厅方面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任何信息。
他将目光投向“天豪国际度假村”。公开资料显示,那里不仅是豪华度假区,更拥有顶级的高尔夫球场、私人会所、以及经常举办商务宴请和私人派对的宴会设施。赵天豪的很多“商务活动”都在那里进行。
老鬼开始尝试接入度假村官方网站的后台,寻找预订系统、会员管理系统的漏洞。同时,他编写了一个爬虫程序,开始在深网和某些特定的论坛上,搜索与“天豪国际”、“赵天豪”、“2018年7月”相关的任何碎片信息,无论是炫耀的帖子、抱怨的投诉、还是模糊的传闻。
这是一项枯燥而漫长的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市局法医中心,凌晨五点。
苏晴没有回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面前摊开的,正是傍晚时分她以“疑难陈旧伤案例比对研究”为由,从档案室借调出来的、编号C-730案的纸质原始档案副本。
选择这个案子并非偶然。白天,技术科的小张来送一份加急的毒物检测样本时,随口提了一句“档案室那个陈默,不知道发什么疯,昨晚好像把李队惹毛了,李队今天脸色难看得要死”。陈默这个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刑侦支队的那个“明星”,后来因为“瑕疵”被贬到了档案室。一个边缘人,怎么能惹毛如日中天的副队长李强?
出于一种法医特有的、对“异常”和“矛盾”的敏感,她想起了三年前那桩草草结案的“无名女尸溺水案”。案子当时由李强经办,结论下得很快。她那时刚来不久,只是隐约听说,尸检部分似乎有些争议,但当时的主任谢坤拍了板。后来谢主任因“医疗事故”提前退休,案子也就没人再提。
职业习惯让她想看看,被陈默“惹毛”的李强经手的旧案,到底有什么特别。
此刻,台灯下,她的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
她已经把那份正式的、被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结案报告看了三遍。结论清晰明确:“排除他杀,符合意外落水溺亡特征”。经办人签字:李强。审核人签字:谢坤。
然后,她翻到了后面附着的原始手写检验记录和现场勘验草图。
笔迹潦草,充满了现场特有的匆忙感和不确定的标记。记录本边缘有深褐色的可疑污渍。草图上,尸体被发现时的姿态、手腕脚踝处的索状压痕、以及现场一处不自然的拖拽痕迹,都与最终报告平滑严谨的描述存在难以忽略的差异。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最关键的毒物检测原始数据单被压在下面。
在仪器打印出的、布满峰谷曲线的图谱上,一个不起眼的峰值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谢坤主任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峰值X,质谱比对疑为甲苯噻嗪类物质,痕量,强烈建议复检并做血液浓度定量!”
但在最终的统一检验报告中,毒物检测一栏的结果是:“未检出常见毒(药)物、麻醉剂及镇静催眠成分。”
“甲苯噻嗪……”苏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一种强效镇静剂,非法流通,在黑市上被称为“僵尸药”,足以让人迅速失去意识。痕量?如果存在于血液中,哪怕痕量,也绝对不该是“未检出”!复检的建议被彻底无视了。
她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有些眩晕。走到实验室的冷藏档案柜前,她的手指冰凉。输入密码,找到了标有“C-730”的金属证物保存盒。按规定,此类案件的生物检材应至少保存十年。
盒子被抽出的手感很轻。
打开。里面本该分装保存的血液样本管、胃内容物提取物玻片、以及各器官组织切片样本盒……全部不翼而飞。只剩下几袋从尸体衣物上剪取的纤维样本,和几瓶现场泥土的对照物。
有人系统性地清理了关键生物证据。
苏晴扶着冰冷的柜门,感觉那股寒意从指尖窜遍全身。这不是疏忽,这是毁灭证据。从可疑的现场记录,到被无视的毒物线索,再到消失的检材,最后到那份干净漂亮的结案报告——一条完整的、冰冷的掩盖链条。
她想起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的第一天,导师说的话:“我们的笔下有财产万千,有人命关天,有是非曲直,有善恶忠奸。每一个结论,都必须对得起死者和生者。”
而眼前这份档案,对不起死者,也愚弄了生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科室主任发来的信息:“苏晴,李队刚来电话,问昨天谁调阅了C-730案的旧档案。我照实说了是你。他让你今天上午上班后,务必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些‘技术细节’想跟你‘请教’一下。”
“请教”两个字,让苏晴后背发凉。这绝不是学术讨论。
她几乎能想象李强会说什么:年轻同志不要好奇不该好奇的东西;以前的案子有当时的特殊情况;要相信组织的结论;或者更直接的警告——做好本职工作,别惹麻烦。
她将原始档案中那些关键的手写记录、矛盾的草图、以及那份要命的毒物原始数据单,用手机清晰拍照。然后,她以专业的速度将纸质档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人仔细翻阅过。
回到座位,她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的加密分区,将照片导入。她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岔路口。向左,是回到熟悉的轨道,对疑问视而不见,继续做一名“听话”的、前途无量的法医。向右,则是一片迷雾和荆棘,可能毁掉她辛苦建立的一切。
但那个被圈出的峰值,那些消失的检材,还有陈默——那个可能因为触碰真相而“惹毛”了李强、如今下落不明的男人——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她的职业良心上。
她想起陈默。三年前在某个案件联席会议上见过他一次,那时他眼神锐利,追问细节时有种不依不饶的劲头。和现在档案室里那个暮气沉沉的身影判若两人。是什么磨掉了他眼里的光?是这冰冷的现实吗?
如果他就此消失,像林晓一样,变成另一个被掩盖的“意外”呢?
苏晴关掉电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便装。那个存有照片的加密U盘被她放进贴身的衣袋,紧贴着胸口。拎起包,她悄然走出法医中心大楼。
天色微明,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冷。她记得刑侦圈里一些技术宅私下提过,后街有个叫“老鬼”的人,虽然开着破维修店,但有些真本事,而且“嘴巴严,路子怪”。陈默如果想找技术支援或藏身之处,那里或许是一个可能的方向。
她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会面临什么。但她知道,有些线,一旦看见了,就无法再假装它不存在。
刑侦支队副队长办公室。
李强站在窗前,看着晨曦微露的城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来自交通指挥中心:西城区昨晚确实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无牌面包车撞毁在护栏上,司机重伤昏迷,身份暂时无法确认。并非陈默。
他被耍了。
那个神秘的短信,那个假车祸消息,不仅调开了他,还让他暴露了急于找回卷宗的意图。现在,陈默肯定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躲起来了。而那个关键的纸质卷宗,依然下落不明。
更麻烦的是,技术科那边的反馈:陈默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档案室附近,然后消失。追踪他社会关系的行动也没有进展,他似乎切断了所有常规联系。
“泥鳅一样滑。”李强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并不十分担心。陈默现在是逃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像只无头苍蝇。他能躲多久?一天?两天?迟早会露出马脚。
真正让李强隐隐不安的,是那个躲在暗处、给陈默报信、还能伪造车祸消息的“第三拨人”。是谁?陈默的旧同事?某个想借机生事的对头?还是……当年知道内情、却一直沉默的人?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档案室管理员老王:“李队,查了昨晚的借阅记录。除了陈默,就……就只有法医中心的苏晴法医,在下班前借走了C-730案的纸质副本,说是研究用。”
苏晴?
李强眼神一凝。那个年轻的女法医,专业能力很强,但也以“认死理”、“爱较真”在内部有点小名气。她为什么突然对三年前的旧案感兴趣?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想起早上让主任通知她来“聊聊”,她还没过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内部短号,语气比之前更加冷硬。
“是我。情况有变。三件事:第一,优先级最高,找到陈默。第二,查所有可能与他有接触的旧关系,包括那些可能有‘正义感过剩’毛病的人。第三,”他顿了顿,“重点留意法医中心的苏晴。我要知道她最近所有的动向、通讯记录,以及她为什么突然去调一份三年前的旧档案。动作要快,但要隐蔽。”
挂断电话,李强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陈默像一颗不知道会滚向哪里的炸弹,而这个苏晴,可能正在成为点燃引线的那点火星。他必须把这两点隐患,都控制在燃烧之前。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阴鸷的脸上,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