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勉强穿透仓库高窗上厚厚的污垢，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陈默在寒冷和僵硬中醒来，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抗议。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从帆布袋里摸出老鬼给的干粮——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食物粗糙，但能提供热量。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空旷的仓库里缓慢踱步，梳理着混乱的思绪。老鬼在挖林晓失踪前的轨迹，这是技术层面。他自己，一个被全城追捕的前警察，还能做什么？
现场。
一个词跳入脑海。无论报告如何篡改，证据如何消失，案发第一现场——如果林晓真的是在天豪国际度假村附近遇害并被抛尸——那里或许还残留着时光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三年前，案发后，李强肯定派人去勘查过，但那种“奉命行事”的勘查，和带着明确疑点、拼死一搏的重新调查，完全是两回事。
但如何去？他现在是逃犯，度假村那种地方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监控和私人安保。
他需要眼睛，需要不在场却能观察现场的方法。
陈默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堆废弃的工业零件上。他走过去，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个生锈但结构完好的齿轮、一段韧性不错的弹簧，还有一小罐不知何时留下的工业润滑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这些冰冷的金属，仿佛触摸它们能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感。当警察前，他在技校学过两年机械，这手艺生疏了，但没忘。
一个粗糙的念头逐渐成型。他不能亲自靠近，但或许可以“送”点什么进去。
上午九点，后街，“老鬼电脑维修”铺。
卷帘门依旧紧闭，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一天。”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没人对这家永远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小店多看一眼。
苏晴站在巷子口，手里捏着写有地址的便条，心跳有些快。她换了便装，戴了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顾客或路人。她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或车辆，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没有门铃。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在卷帘门上敲了敲，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今天不营业。”一个沙哑的男声从门后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我的电脑里有很重要的资料，急用。”苏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焦急而无害，“朋友说您技术好，也许能恢复数据。”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卷帘门向上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进来，快点。”老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苏晴身后，迅速将她拉进去，然后“哗啦”一声把门重新拉下。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也更……专业。各种拆解的电子设备、电路板、线缆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混合着焊锡和灰尘的味道。几块大小不一的屏幕上滚动着苏晴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流。
“你不是来修电脑的。”老鬼开门见山，靠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台边，双手抱胸，“你是警察？还是李强派来的？”
苏晴摘下帽子和眼镜，露出清晰的面容。“市局法医中心，苏晴。”她直接亮明身份，但补充道，“但我不是以官方身份来的。我看了C-730案的原始档案。”
老鬼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
“结论是伪造的，关键生物检材失踪，毒物反应被隐瞒。”苏晴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加密U盘，放在布满灰尘的工作台上，“我拷贝了原始记录的照片。另外，李强今天早上找我‘谈话’，关于我调阅这份档案的事。我觉得，他可能不只是想‘谈话’那么简单。”
老鬼盯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苏晴。她的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一种专业人士看到荒谬结论时的愤怒。这种眼神，他之前在陈默脸上也看到过。
“为什么找我？”老鬼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警惕。
“我听说，有些‘不方便’的事情，可以来这里找到‘解决办法’。”苏晴斟酌着用词，“陈默……他是不是来过？他还安全吗？”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画面是店铺后门巷子的实时影像，放大后可以清晰看到苏晴刚才在巷子口徘徊和观察的样子。
“还算谨慎，没直接把警车开过来。”老鬼点评了一句，算是认可。“陈默还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来找我，风险很大。李强既然已经注意到你，你的通讯、行踪可能都在监控下。”
“我用的是备用手机，没带工作机。来的路上也很小心。”苏晴说，但她知道老鬼的提醒是对的，“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那份报告……是对我职业的侮辱，也是对死者的亵渎。”
老鬼终于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她的说法。他拿起U盘，插入一台不联网的独立电脑，快速浏览里面的照片。看到那份手写的毒物检测备注时，他吹了声口哨。
“甲苯噻嗪……这东西可不便宜，黑市上流通的纯度也不高。能弄到并使用的，不是一般人。”他若有所思，“林晓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怎么惹上这种麻烦？”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查了林晓的社保和消费记录，失踪前几天，她有一笔在高档餐厅‘云顶阁’的消费，人均消费至少两千。以她的收入，这极不正常。而且，她当时在跟进的广告客户名单里，没有需要这种级别应酬的对象。”
老鬼立刻在另一台电脑上操作起来。“云顶阁……会员制，预订系统独立且防护不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给我点时间。另外，你这些资料，很有用。至少证明，陈默那小子没疯，他怀疑的是对的。”
就在这时，老鬼面前一台始终监控着特定数据流的屏幕突然亮起了红色警报窗口。
“啧。”老鬼皱眉，“有人在用更高的权限，反向追踪昨晚我对警方内部档案系统的访问路径。动作很快……是高手。”
“李强的人？”苏晴心头一紧。
“不像他手下那些货色。”老鬼神情凝重，快速敲击键盘，布下层层伪装和跳板，“这种手法……更专业，更像是某种‘内部清理小组’的风格。他们不是来找证据的，是来擦屁股和抓人的。”
他看了一眼苏晴：“你确定来的时候没人跟踪？”
“我……应该没有。”苏晴不确定了。
“不管有没有，这里不能待了。”老鬼当机立断，开始快速关闭设备，拔掉关键存储介质，“我得挪个窝。你也不能回法医中心，李强现在很可能就在等你自投罗网。”
“那我怎么办？”苏晴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
老鬼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另一个老旧手机和一张新的不记名卡，塞给苏晴。“用这个，联系列表里唯一的号码。那是陈默。告诉他你的发现，然后去找他汇合。地址我发到你这部手机上。”他顿了顿，看着苏晴，“上了这条船，可就难下了。现在后悔，出门右转，还来得及。”
苏晴握紧了冰冷的手机，想起冷藏柜里那些消失的检材，想起报告上那些刺眼的结论。她摇了摇头：“带我去找他。”
废弃仓库里，陈默用能找到的材料，勉强拼凑出几个简陋的“眼睛”——用废旧齿轮和弹簧做了简易弹射装置，用捡来的半透明塑料瓶切割打磨成粗糙的透镜，结合老鬼给他的一部废旧但尚能工作的微型运动相机，组装成可以进行短距离抛投、落地后能被动拍摄周围环境的简易装置。很粗糙，但或许有用。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我是苏晴。法医中心。有关C-730案的关键发现。老鬼让我联系你。可信。寻求汇合。”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猛地一跳。苏晴？那个他在法医中心有过一面之缘、气质清冷的女法医？她怎么会卷入进来？还得到了老鬼的认可？
他立刻拨通了老鬼之前留给他的那个一次性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老鬼？苏晴是怎么回事？”
“她带着硬货来的，原始档案证据，李强已经盯上她了。我这边也被反向追踪了，得撤。地址发给你了，带她一起，保持移动，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会再联系你们。”老鬼语速极快，说完立刻挂断，留下忙音。
几秒钟后，一条包含仓库地址的短信发了过来。
陈默握紧手机，看向自己刚刚拼凑出来的简陋设备，又看了看空旷的仓库。平静的躲藏期结束了。追捕者比他想象的更快，而意想不到的盟友出现了。
他迅速将压缩饼干和水塞回袋子，抹去自己停留过的明显痕迹，然后走到仓库一个隐蔽的侧窗边，向外观察。巷子空空荡荡，但远处主干道传来的车流声似乎比平时更密集一些。
一种熟悉的、属于猎手的直觉告诉他，网正在收紧。
他必须尽快和苏晴汇合，然后离开这里。
刑侦支队，李强办公室。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技术科的最新报告：“对法医中心苏晴名下通讯设备的监控显示，其工作手机于上午8点05分关机。同时段，其住所固定电话无通话。对其车辆GPS追踪显示，车辆仍停放在单位车库。对其同事的侧面了解，苏晴今日请假，原因未知。”
“请假？”李强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在他找她“谈话”的这天请假？而且是关机、失联？
“继续查。查她所有的社会关系，最近接触过的人，银行账户变动，一切异常。还有，”他加重语气，“重点排查她今天上午可能出现区域的监控，尤其是单位附近和后街那片老城区。她很可能去找那个维修店了。”
“李队，那家维修店的店主身份查到了，叫吴铭，外号‘老鬼’，有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的前科，但证据不足没起诉。是个厉害的黑客。”手下汇报。
“果然是他。”李强眼神冰冷。陈默、苏晴、老鬼……这三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因为一桩旧案凑到一起，绝不是巧合。“派人盯死那家店，如果苏晴出现，或者老鬼有转移迹象，立刻控制。注意，要隐蔽，别打草惊蛇。”
“那陈默……”
“他不会离老鬼太远。找到老鬼和苏晴，就能找到陈默。”李强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警车，“通知下去，启动二级应急预案。目标人物陈默，涉嫌盗窃机密档案、破坏公共财物、暴力袭警、以及可能涉嫌三年前林晓谋杀案。必要时，可以动用非致命性武器，务必将其抓捕归案。”
“是！”
手下离开后，李强独自站在窗前。事情正在滑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陈默拿到了关键证据，苏晴这个内部人员反水，加上一个难缠的黑客。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虽然依旧弱小，但已经具备了撕开一道口子的可能。
他必须在这道口子被撕开前，将他们彻底摁死。
他拿起另一部很少使用的手机，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情况有变，兔子可能带着东西找到帮手了。需要更彻底的‘清洁’。”
很快，回复来了：“明白。‘清洁工’已就位。”
李强删除了信息，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一场猫鼠游戏，已经升级为不死不休的围猎。
而他，必须成为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