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05:21

下午两点,城市边缘的这片废弃厂区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穿过锈蚀铁皮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飘忽不定的模糊警笛。

那警笛声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刮在陈默绷紧的神经上。

他藏身于7号仓库高处一个由废弃通风管道和横梁构成的夹角阴影里,身体紧贴冰冷粗糙的金属,呼吸压得极低。

从这个位置,他能透过缝隙俯瞰那条蜿蜒深入厂区的唯一小路,以及小路尽头更广阔区域的动静。

灰尘和铁锈味混杂着陈年机油的酸腐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这里不是藏身之所,更像一个等待被瓮中捉鳖的铁笼。

老鬼给的地址只精确到这片区域,具体的“7号库”需要自己辨别。

他在等待那个叫苏晴的法医,也在用这等待的时间,一寸寸审视这个临时据点可能存在的每一个漏洞——破损的窗户、松动的墙板、可能发出声响的地面。逃亡者的本能正在一点点复苏。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她穿着深色的牛仔裤和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走路的姿态——一种习惯性的挺直,即便在仓促中也带着克制的节奏——让陈默立刻认出了她:苏晴。

和记忆中那个在法医中心走廊里擦肩而过、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女法医不同,此刻的她步履匆匆,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不时猛地回头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子。

陈默没有动,像潜伏的捕食者,目光扫过她身后更远的地方。没有可疑车辆尾随,没有行人,只有被风吹动的荒草。他看着她略显茫然地在几栋外观相似的破旧仓库前徘徊,最终停在了7号库那扇他故意虚掩、显得比别家更“易进入”的铁门前。她伸出手,似乎想推门,又犹豫地缩回,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是现在。

陈默像一只壁虎,从高处悄无声息地顺着粗粝的柱子滑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出现在仓库侧面一堆生锈废料的阴影里,与灰败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苏法医。”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苏晴浑身一颤,猛地转身,背脊撞在铁门上发出“哐”一声轻响。她瞬间背靠铁门,右手已探入外套口袋,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声音来源。

那里面可能是一支笔,一瓶防狼喷雾,或者别的什么。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并非毫无准备。

“陈默?”她辨认出阴影中那张胡子拉碴、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但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并没有拿出来,警惕丝毫未减,“老鬼让我来找你。他说这里暂时安全。”

“暂时。”陈默重复了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侧身让开通往仓库内部更暗处的路,目光依旧锁着小路方向,“先进来。”

苏晴迅速闪身而入,陈默紧随其后,将铁门掩到只剩一道狭窄的缝隙,足够他观察外面,又不至于让光线暴露内部太多。

仓库内部空旷阴冷,高窗投下的几束光柱里,尘埃飞舞。两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像两个初次在险境中相遇的陌生动物,相互打量,评估着危险与合作的概率。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老鬼出事了?”陈默打破沉默,直奔主题。他需要快速判断局势。

“他说被更专业的反向追踪了,必须立刻转移,让我直接来找你汇合。”苏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终于将手从口袋拿出,掌心是一个黑色的、小巧的加密U盘,“这是我从C-730案原始档案里拍下的关键页。结论报告是伪造的。毒物检测原始图谱显示有‘甲苯噻嗪’——一种强效非法镇静剂——的明确痕量反应,但最终报告结论是‘未检出’。所有关键生物检材,血液、胃内容物样本,全部从证物柜失踪。这是一场从现场到实验室,从物证到文书,彻头彻尾的谋杀掩盖。”

陈默走上前,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U盘。指尖传来的微温与他心头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另一个体系内的专业人士,用如此确凿的证据、如此斩钉截铁的语气证实他最深的恐惧时,那种寒意仍如跗骨之蛆,从脊椎蔓延开来。他仿佛看到林晓在绝望中沉入黑暗,而一纸光鲜的报告轻飘飘地盖住了所有罪恶。

他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U盘外壳:“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你知道,一旦踏进来,可能就回不了头了。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他抬起眼,直视苏晴。这个问题他必须问,不仅是为判断她的决心,也是为自己残存的、对“同行者”的一丝期待。

苏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学的是法医人类学,导师第一堂课就说,我们是为无声者代言。如果连我们都选择对明显的谬误视而不见,那法律和证据就成了笑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而且,李强已经‘请’我去谈话了。‘有些技术细节想请教’——他的话听起来客气,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退回原来的位置,假装一切正常?我做不到。就算我假装,他们也不会再信我了。”

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是职业信仰的崩塌和个人前途的决绝。陈默点了点头,将那枚小小的U盘仔细放入自己内袋。这不再只是一段数据,而是一份沉重的托付和同盟的契约。

“老鬼有没有说接下来具体怎么做?”他问,开始思考下一步。光有证据不够,他们需要行动,需要突破口。

“他只给了这个地址,说你会知道怎么办。另外,他提到在追查林晓失踪前在‘云顶阁’的那笔异常消费。记录被专业手段清除了,但他截获了一些碎片信息。”苏晴回忆着,试图复述那些技术术语,“一个用天豪集团商务卡支付的包厢预订,登记名是‘王经理’,但预留电话关联到一个叫‘安娜’的女人。这个名字,出现在天豪国际会所的内部名单里,头衔是‘高级客户经理’。”

“安娜……”陈默眼神一凝。李强之前提过,会所有个叫安娜的陪酒女,长得像林晓。碎片开始拼凑。“她是连接林晓和赵天豪那个世界的活扣。”

话音未落,陈默口袋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是老鬼的加密线路。

陈默迅速接起,按下免提,让苏晴也能听到。

“陈默?听得到吗?我时间不多。”老鬼的声音传来,比之前通话时更加急促,背景音是持续不断的、高速行驶车辆带来的风噪和颠簸声,间或有一两声尖锐的鸣笛,显示他很可能正在移动的车辆中,“追踪我的人很专业,不像普通网警……我绕了几圈,暂时甩掉了,但不保证彻底干净。苏晴到了吗?”

“她在。”陈默沉声回答。

“好。两件事,仔细听。”老鬼的语速快得像在砸钉子,“第一,李强那边升级了。他动用的资源权限很高,追踪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通讯监听、人脸识别动态布控,可能还有非官方的‘清洁工’介入。那些人……手段不讲究,你们务必小心,别把他们当普通警察。”

“清洁工?”苏晴低声重复,脸色微白。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关于‘安娜’。”老鬼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我……通过一个不太稳定的跳板,扒到点边角料……安娜,本名可能叫刘安娜,或者安娜·刘。她是‘天豪国际’的资深客户经理,但服务的‘客户’层级很高,很神秘。有模糊记录显示,她经常为一些特殊‘商务洽谈’安排场地和……‘伴游’。林晓那晚见的,很可能就是她安排的‘客户’。”

信号突然变得极不稳定,老鬼的声音扭曲起来,“找到她……可能是关键……我会继续查她的具体行踪和背景……你们……保持绝对静默……等我……”

通话毫无预兆地中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和不祥。

陈默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老鬼的处境比预想的更危险,他传递的信息也印证了最坏的猜测——林晓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更肮脏和危险的漩涡。

“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老鬼下一步消息?”苏晴问,目光扫过这间除了灰尘一无所有的仓库。等待,在这里意味着被动和风险递增。

“不能等。”陈默摇头,走到角落里他之前用废弃零件鼓捣出来的那堆东西旁,“这里也不安全了。老鬼可能被定位过,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这里也不再是避风港。”他拿起那个用齿轮、弹簧和微型相机粗糙组装起来的弹射装置,“我们需要动起来,去‘天豪国际’附近。李强和赵天豪的人,现在一定认为我像受惊的老鼠躲在最阴暗的角落。去他们眼皮底下,灯下黑,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你要去会所里面?”苏晴不赞同地蹙眉,“那是自投罗网!”

“不进去,只在外围。”陈默检查着简陋的设备,“用这个,从远处观察。我们需要摸清那地方的安保盲点、人员进出规律,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机会,拍到那个‘安娜’的清晰照片,确认她的长相和活动模式。老鬼如果能拿到更多信息,我们需要第一时间能对上号。被动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拿到更多的牌。”

他看向苏晴,语气凝重:“苏法医,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雷区。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离开,找个地方隐蔽起来,或许……”

“我的选择在走进档案室调出那份卷宗时就做好了。”苏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弯腰打开自己带来的背包,里面除了简单衣物,赫然有一个专业的小型急救包,几套无菌采样工具,甚至还有一小瓶实验室用的鲁米诺试剂和紫外线笔。

“我的专业或许帮不上你打架,但至少能分辨伤口是旧伤新伤,能判断一个人是自然昏迷还是药物导致,必要的时候,也能处理一些不那么正规的‘现场’。”

陈默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片刻沉默后,从角落一堆破烂里翻出一顶沾满油污的黄色安全帽和一件同样污渍斑斑的蓝色工装外套,递给她。“换上这个。我们伪装成检修线路的工人混出去。动作快,这里不能留了。”

苏晴接过那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的外套,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自己的帽衫脱下塞进背包,套上了宽大的工装。陈默自己也找了一套类似的穿上,并将那台关键的主机和其他零碎物品塞进一个脏兮兮的工具袋。

就在苏晴扣上最后一粒扣子,陈默准备拉开侧面的小门时,他习惯性凑到铁门缝隙处,做最后一次观察。

他的身体骤然僵硬。

远处,那条坑洼小路的尽头,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SUV,正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朝着厂区方向驶来。它们没有闪灯,没有鸣笛,行驶得平稳而安静,像两条黑色的幽灵鱼滑入浑浊的水域。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清内部。但它们出现的方式、车型的统一切割感,都透着一股与这片荒凉格格不入的、冰冷的专业气息。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7号库,而是在厂区入口附近缓缓停下,呈一个松散的夹角,恰好封堵了最主要的进出通道。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动作干练的男人下车,他们没有立刻散开搜索,而是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似乎在确认什么,另一人则对着耳麦低声说话,同时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片废弃的建筑群。

不是大张旗鼓的警察搜捕,而是精准、低调、带着明确目标的围猎。

“他们来了。”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外面的猎手,“不是警察,是‘清洁工’。”他猛地将铁门关严,插上那根并不牢固的门栓,“走后窗,快!工具袋给我!”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陈默一把抓起沉重的工具袋背在身上,苏晴紧随其后。

仓库后方有一个离地约两米五、被封死的高窗,窗框锈蚀严重。陈默搬来一个破旧的木箱垫脚,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猛撬窗栓。锈死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楼下,已经能听到清晰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分散开,检查着附近的仓库。

“快点……”苏晴背靠墙壁,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声响,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咔哒!”一声轻响,窗栓终于被撬开。陈默用力向上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冰冷的空气灌入。“上!”他蹲下,示意苏晴踩着他的肩膀。

苏晴没有矫情,扶住他的背,利落地踩上。陈默发力站起,将她托上窗台。苏晴抓住窗框,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在窗外松软的泥地上。紧接着,陈默将工具袋递出,自己抓住窗沿,手臂肌肉贲起,引体向上,也翻了出去。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7号库那扇虚掩的铁门,被“砰”一声猛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