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阿彪带着陈默,一路在迷宫般的窄巷深处穿行,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漆成暗红色的铁皮门前。门上只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猫眼,透着死寂。阿彪有节奏地敲了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审视片刻,目光在陈默脸上和手上包扎的布条停留了一下,又看向阿彪。阿彪微微点头。门这才彻底打开,放两人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被一道脏兮兮的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像个杂物堆,胡乱放着些旧医疗器材的包装箱和沾着不明污渍的塑料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唯一的光源来自里间一盏瓦数很低的裸灯泡,在污浊的空气里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身材佝偻、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止血钳。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眼袋浮肿,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冰冷,在陈默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那包扎的手上。
“彪子,规矩你懂。”老头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生面孔,得加价。而且,我这儿不问来路,你也别给我惹麻烦。治完,出门就忘。”
“老曲头,少来这套,又不是第一次。”阿彪啐了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价钱好说,用最好的药,手脚利索点。另外,再弄点‘安定’、‘氯丙嗪’之类的,要足量,急用。”
被叫做老曲头的老头没接话,走到陈默面前,示意他坐下,然后不由分说,用一把小剪刀剪开了苏晴匆忙包扎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昏黄灯光下,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沾着草屑和泥土。老曲头皱了皱眉,拿起一瓶双氧水直接倒了上去。
“嘶——”剧烈的刺痛让陈默猛地吸了口凉气,额角青筋跳动,但他咬紧牙关,没发出更多声音,只是左手瞬间攥紧了椅子边缘,指节发白。
“忍性还行。”老曲头嘟囔一句,动作麻利地清创,检查有无异物残留。“伤口不干净,拖久了。肌腱有点损伤,但没断。要缝,不然长不好,以后这只手别想使劲。”他说话间,已经准备好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局部麻醉,效果差点,但安全。别乱动。”
针头刺入伤口的痛楚依然清晰。陈默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手掌转移到耳朵,捕捉着外间阿彪与老曲头低声的交谈。
“药什么时候能弄到?”阿彪问。
“急什么。你要的那些,管控的,得等机会。明天晚上。”老曲头声音很低,“不过彪子,最近风声不对。条子在扫货,黑市上流通的‘好药’少了,价钱翻了三倍不止。而且……我听说,有人在打听谁在买镇静类的药,特别是量大、急用的。是不是跟你这朋友有关?”
陈默心中一凛。李强的触角果然伸到了这里。
阿彪沉默了几秒,声音更沉:“能查到是谁在打听吗?”
“查?我就是一个看病的老头子,能知道什么?”老曲头语气带着嘲讽,但手上缝合的动作极其稳定精准,“不过,指路的‘老鼠’说,打听的人很‘干净’,不像街面上的,倒像是……穿制服的,便衣。你心里有数就行。”
“价钱再加三成,明天晚上,我必须拿到药。”阿彪的声音不容置疑,“另外,给我点‘听话水’,要强效的,无色无味那种。”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惹出人命我可不管。”
“自有分寸。”
对话间,老曲头已经完成了缝合,上了药,用干净的专业敷料和弹性绷带重新包扎好,动作比苏晴专业得多。“这只手,两周内别沾水,别用力。隔天来换药,或者自己弄。消炎药按时吃。”他扔给陈默一小瓶药片,又转向阿彪,“带着你的朋友,从后门走。现金,现在就结。”
阿彪点出一叠钞票,放在沾满污渍的桌子上。老曲头看都没看,直接扫进抽屉。
从诊所后门出来,是另一条更僻静、堆满垃圾的小巷。冷风一吹,陈默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手掌的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包扎也牢固舒服了不少。
“这老头可靠吗?”陈默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问道。
“他只认钱,不问是非。但嘴巴严,手艺好,在这一片混了几十年,有他的生存之道。”阿彪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说的有人打听镇静药,肯定是李强的人。苏晴那边压力大了。”
“药必须尽快送到。”陈默拿出那部老诺基亚,快速发出加密信息:“明日夜,取药点同今日,标志:红色塑料袋挂锈铁门。急需,切莫早到。—默”
“王海那边,有消息了吗?”陈默收起手机,看向阿彪。这才是当前的关键。
阿彪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有点眉目了。明晚,‘金碧辉煌’地下赌场,VIP包厢。王海要见一个人,谈一笔‘特殊人才’的‘长期供应协议’。我买通了赌场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弟,消息应该靠谱。”
“地下赌场?赵天豪的产业?”
“明面上不是,但看场子的和经理,都是赵天豪的人。那里鱼龙混杂,是谈脏事的好地方。王海每次去,都只带一个贴身保镖,喜欢在‘荷风’包厢。那包厢位置最偏,隔音最好,而且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后门通道。”阿彪显然下了功夫调查。
“见什么人知道吗?”
“不知道,对方很神秘,每次来都戴帽子和口罩,坐内部电梯直接上包厢,不经过大堂。但赌场那个会计,叫红姐的,是王海的老相好,账目和预约都经她的手。她可能知道点内情。”
“红姐……”陈默沉吟。从内部人员突破,确实是更安全的选择,尤其是这种可能掌握秘密又有软肋的人。“能接触到她吗?”
“有点麻烦。红姐是赌场的老人,很警惕,平时深居简出,就住在赌场楼上。不过,我打听到她有个嗜好,而且最近似乎很缺钱。”阿彪弹掉烟灰,“她好赌,而且瘾很大,不在自己场子里玩,喜欢去城南一个更野的小场子玩牌九,据说欠了不少债。明天下午,她常去那个小场子‘解瘾’。”
“好赌,欠债……这是个突破口。”陈默眼中闪过思虑,“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要接触红姐,套取信息,又不能打草惊蛇。最好能让她主动‘帮忙’。”
“你想怎么做?”
“你不是要了‘听话水’吗?”陈默看向阿彪,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需要一场‘偶遇’,一场能让红姐觉得有利可图,或者不得不合作的‘偶遇’。具体细节,我们回去再推敲。现在,我需要更详细的赌场内部结构图,以及红姐常去那个小场子的具体情况。”
“图我有,红姐那边我让人再去摸摸底。”阿彪掐灭烟头,“走吧,先回去。你这手,今晚得好好缓缓。”
两人再次融入黑暗的巷道。城市的这一面,在夜幕下彻底苏醒,流淌着欲望、罪恶和不见光的交易。而他们,正试图从这片阴影的脉络中,揪出那条名为王海的毒线,进而撼动整张黑暗之网。
廉租公寓里,苏晴看着手机屏幕上陈默简短却信息明确的回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床上时而抽搐、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又恐惧尖叫的谢坤,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用毛巾浸了冷水,不断敷在谢坤额头上,试图物理降温,安抚他狂躁的神经。谢坤的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显然是长期被滥用药物控制后的戒断反应和严重的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必须弄到药,否则谢坤撑不住,一旦他失控跑出去或者弄出太大动静,他们立刻就会暴露。陈默说明晚才能拿到药,这意味着她还要独自支撑二十多个小时。
她检查了一下房门是否反锁,又用椅子抵住。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套小巧的取证工具,从中挑出最细的一根探针,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老旧窗栓的缝隙扩大了一点点,做成一个简易的报警装置——如果有人从外面试图撬窗,探针会掉落发出轻微声响。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靠在墙上,滑坐在地。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想起陈默手掌上那狰狞的伤口,想起山林中亡命的奔逃,想起谢坤口中那骇人听闻的“涅槃计划”。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法医日常工作的范畴,将她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恐惧从未消失,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支撑着她——一种目睹巨大不公与罪恶后,身为寻求真相者无法背过身去的执拗,以及……对那个独自将追兵引开的男人,难以言喻的牵挂。
“坚持住,苏晴。”她对自己低声说,握紧了口袋里那瓶仅剩的催泪喷雾。夜色还长,危机四伏,但她必须守住这个临时据点,等到明天的“药”,和陈默的下一步消息。
市局,指挥中心的灯光亮如白昼。李强盯着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的监控画面和数据分析图,脸色阴沉。东区几个重点路口的盘查没有收获,对旅馆和诊所的暗访也一无所获。苏晴和陈默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队,技术科有发现。”一名技术员报告,“我们对疑似苏晴使用的那个加密频道进行了持续监测,发现其在十分钟前有极短暂的信号发射,持续时间不足一秒,内容无法破解,但定位大致范围在……城北老工业区与城中村交界地带,信号很弱,可能使用了代理跳转。”
“城北……”李强眯起眼睛。那里是城市治安的盲区,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集中力量,秘密排查城北所有黑诊所、地下药贩、以及近期有生面孔出现的出租屋!特别注意有无购买镇静类药物的异常交易!记住,要秘密进行,宁可慢,不能打草惊蛇!”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一个号码,语气恭敬了些:“赵总,是我。有点小麻烦,可能有两个老鼠溜到城北那边了,正在找。‘货’和‘拍卖会’那边,万无一失吧?”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李队长,我每年捐那么多钱,不是用来听‘可能’和‘麻烦’的。‘货’很安全,拍卖会也按计划进行。但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尤其不希望看到不该出现的人,或者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城北那边……需要我的人帮忙‘清理’一下吗?”
“暂时不用,赵总,我能处理。”李强连忙道,额头渗出细汗。让赵天豪的人插手,事情会更复杂,也显得他无能。“我会尽快处理干净,确保拍卖会顺利进行。”
“最好如此。对了,王海明天晚上有个重要的会面,我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你那边,也盯着点。”
“明白,赵总。”
挂断电话,李强眼神阴鸷。王海的会面……难道陈默他们的目标,是王海?他立刻对下属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盯着‘金碧辉煌’赌场,特别是明天晚上!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还有,查一下王海最近的联系人和行程,我要知道他明天晚上到底要见谁!”
阴影在蔓延,交易在酝酿。看似平静的夜幕下,几股暗流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明晚的“金碧辉煌”地下赌场——悄然汇聚。猎手与猎物,布局者与破局者,都将在那片被金钱与欲望照亮的阴影里,迎来又一次致命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