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财来”地下牌九场,藏在一家白天关门、晚上才营业的洗浴中心后面。穿过弥漫着劣质香薰和潮湿水汽的走廊,推开一扇伪装成消防器材柜的暗门,喧嚣热浪和浓烈烟味便扑面而来。
大厅不过百来平米,挤了七八张牌桌,每张都围满了人。烟雾在昏暗的彩色旋转灯下缭绕,筹码碰撞的清脆声、赌徒亢奋的嘶吼、庄家冰冷的报牌声、还有背景音乐里聒噪的电子舞曲,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油汗和欲望。
陈默和阿彪出现在门口时,并未引起太大注意。阿彪换了身行头——一件紧绷绷的黑色紧身T恤,露出胳膊上狰狞的刺青,脖子上挂了条小指粗的假金链子,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眼神睥睨,活脱脱一个乍富的暴发户或道上新晋的愣头青。
陈默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普通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手上戴了副露指手套遮住包扎,沉默地拎着个不起眼的黑色运动包,扮演着保镖或马仔的角色。
阿彪的目光在几桌牌局上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靠里侧的一张桌上,一个穿着酒红色亮片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格外醒目。她约莫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她面前的筹码已经不多,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一枚筹码,眼睛却死死盯着庄家手中正在派发的牌,嘴唇紧抿——正是红姐。
阿彪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了拍一个输光了正骂骂咧咧要离开的赌徒肩膀:“哥们儿,腾个地儿!”那赌徒回头看见阿彪的块头和打扮,悻悻地闭了嘴,让出了位置。
阿彪一屁股坐下,将手里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刚从黑市兑换的现金“啪”地拍在桌上,对着发牌的年轻女荷官咧嘴一笑:“换筹码,最大的面儿!”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炫耀的粗俗。
红姐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回牌面,显然对这种咋咋呼呼的“凯子”见多了。她这局手气似乎不错,拿到了不错的牌,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押上了不少筹码。
阿彪换了筹码,并不急着下注,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牌局,偶尔大声点评几句,言语粗鄙。陈默站在他侧后方,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如水,快速观察着红姐。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精致,但边缘有几处破损;酒红色裙子的腋下部位有不易察觉的汗渍;左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但与她的装扮和此时环境略显违和;更重要的是,她每次下大注前,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咬下唇内侧的小动作,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不确定。
几局下来,红姐面前的筹码多了些,但远未到翻身的地步。
阿彪则是有输有赢,嘴里一直不闲着,吹嘘自己最近“做了笔大买卖”、“来这儿就是图个乐呵”。
时机差不多了。阿彪在又一次红姐下注后,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陈默说:“啧,这桌风水不行啊,玩得不够劲。喂,那边穿红衣服的大姐,”他冲着红姐抬了抬下巴,“看你手气还行,敢不敢玩把大的?就咱俩,加点彩头,一把定输赢,赢了,我桌上这些,你拿走一半。输了嘛……”他拖长音调,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红姐终于正眼看向阿彪,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小兄弟,口气不小。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玩钱的地方嘛。”阿彪满不在乎,“怎么,姐们儿不敢?听说你在‘金碧辉煌’那边挺吃得开,这点魄力都没有?”
听到“金碧辉煌”,红姐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警惕性瞬间拔高。她重新打量了阿彪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陈默,冷冷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就一做点小生意的,想交个朋友。”阿彪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能让旁边人隐约听到,“听说姐们儿最近手头有点‘急’,弟弟我呢,正好有点闲钱,也喜欢交朋友。赢了,钱你拿走,交个朋友。输了嘛……陪弟弟喝杯酒,聊聊天,说不定弟弟还能帮你‘周转周转’。”他话里话外,暗示着对红姐困境的了解,并抛出了“经济援助”的诱饵。
红姐脸色变幻。她确实急需用钱填补赌债和高利贷的窟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眼前这个莽汉看起来人傻钱多,或许是个机会。但对方突然提到“金碧辉煌”,又让她心生疑虑。
“你想聊什么?”她试探道,没有立刻答应赌局。
“随便聊聊呗,比如……你们场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生意’?听说你们王总,明晚要招待贵客?”阿彪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眼睛却紧紧盯着红姐的反应。
红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手指捏紧了筹码。她强作镇定:“王总的事,我一个小会计怎么知道。你到底玩不玩?”
“玩,当然玩!”阿彪哈哈一笑,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重新靠回椅背,“那就说定了,这把牌,就咱俩,加码。荷官,发牌!”
牌局重新开始,气氛却变得微妙。红姐明显心不在焉,几次看错牌面。阿彪则稳扎稳打。最终,阿彪以微弱的点数赢了。
“承让了,姐们儿!”阿彪笑嘻嘻地将一部分筹码推到红姐面前,“说好的一半彩头,弟弟我说话算话。至于喝酒嘛……”他看了看表,“我看姐们儿今天也没心思,改天,改天我请你到‘金碧辉煌’好好喝一杯,顺便……聊聊怎么‘周转’。放心,弟弟我路子野,只要朋友够意思,钱不是问题。”他特意在“朋友够意思”上加重了语气,然后站起身,示意陈默拿起剩下的筹码。
“等等。”红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桌上那堆原本属于阿彪、现在推到她面前的筹码,又看了看阿彪看似鲁莽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再瞥了一眼那个始终沉默、却给人无形压力的“保镖”。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赌徒或混混。他们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但……他们似乎真的有钱,也似乎真的能解决她的燃眉之急。更关键的是,他们提到了王海明晚的会面……
“喝酒……改天可以。但‘金碧辉煌’不是我这种人随便能请客的地方。”红姐慢慢说道,眼神复杂,“如果……你们真的想交朋友,或许可以换个方式‘帮忙’。”
“哦?什么方式?”阿彪挑眉。
红姐犹豫了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明晚……王总确实在‘荷风’有约。对方很重要,王总吩咐要绝对清净。如果……如果你们只是想知道点‘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想……‘偶然’认识一下王总,也许……我可以让监控室的兄弟,‘不小心’在那个时候,短暂地‘维护’一下‘荷风’包厢外走廊的某个摄像头。当然,时间不会长,而且……”她盯着阿彪,“这需要真正的‘朋友’表示诚意。”
她在索要封口费和行动费,并且暗示可以提供有限的便利,但把自己摘得相对干净——只是“监控意外”。
阿彪和陈默对视一眼。这比预想的“听话水”方案更直接,风险似乎更低,但代价是钱,而且红姐不可完全信任。
“诚意好说。”阿彪爽快道,从包里又抽出一小叠现金,压在筹码下面推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不过,我朋友喜欢眼见为实。明晚……我们怎么知道,哪条走廊的摄像头,会在什么时候‘不小心’维护呢?”
红姐迅速收起现金,报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具体的摄像头编号。“记住,只有三分钟。而且,绝对不能提到我。否则……”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家都不好看。”
“放心,我们是懂规矩的。”阿彪笑了笑,站起身,“那就……明晚见了,红姐。”
离开牌九场,回到嘈杂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女人不简单,在试探我们,也想利用我们。”陈默低声说,摘下了帽子。
“管她呢,只要通道能打开三分钟,就够了。”阿彪眼中闪着光,“三分钟,足够我们摸清包厢虚实,甚至……做点别的。不过,她肯定也会通知王海加强戒备,或者另有安排。明晚,是硬仗。”
“我们需要更多准备,尤其是应对突发状况的撤退方案。”陈默思考着,“赌场结构图研究得怎么样了?后门通道真的可靠吗?”
“图在我脑子里。后门通往一条堆放垃圾的后巷,平时锁着,但我有办法打开。关键是进去和出来,不能被堵在包厢区。”阿彪道,“我再去搞两套赌场服务生的衣服,再弄点‘好东西’防身。你那手,能行吗?”
陈默活动了一下包扎的手掌,疼痛依旧,但勉强能握拢。“没问题。”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走到僻静处查看,是苏晴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却让他心头一紧:
“速归。”
廉租公寓内,气氛几乎凝固。
苏晴用身体死死抵住房门,门外是房东不耐烦的拍打和叫喊:“开门!查水表的!快点!不然我报警了!”
而屋内,谢坤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就在几分钟前,他突然发作,疯狂地用头撞墙,苏晴好不容易制止他,动静却引来了恰好上门的房东。
苏晴额头冒出冷汗。她不能开门,谢坤的状态一见外人就完了。但不开门,房东很可能会真报警。她快速思考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王大哥,不好意思,我哥他……他癫痫犯了,刚打完镇静剂,现在见不了人,乱得很。水表您看能不能下次……”
“癫痫?”门外的房东将信将疑,拍门声停了停,但没离开,“我刚才听到咚一声,你别骗我!我告诉你,我这房子要是出了事……”
“真没事,王大哥,就是病犯了。这样,这个月的房租我多加两百,算给您压惊,您行个方便,让我哥静静。”苏晴咬着牙,提出加钱。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被加钱打动了。“……行吧,你看着点,别真出人命。水表我下次来看。”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晴虚脱般顺着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她看向依旧沉浸在恐惧中的谢坤,知道不能再等了。陈默说的药,必须尽快拿到。她拿出手机,发出了那条“速归”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