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能感觉到左手掌的伤口在持续跳动,湿热的液体已经浸透了手套,黏糊糊地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肋骨都跟着疼,不知道是刚才撞到了哪里。
黑暗中,阿彪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手电,用衣服蒙着拧亮。
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他先照了照陈默的手,黑色的露指手套已经被血浸成深褐色,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渗。
“得重新包。”阿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这地方不能待,他们迟早会搜过来。”
“去哪?”陈默问。声音出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阿彪没立刻回答,关掉手电,在黑暗里听了半分钟外面的动静。狗吠声远了,但隐约能听到远处街上有警笛声,不止一辆,正朝这个方向来。
“我还有个地方,比仓库更偏,以前看货用的。”阿彪重新打开手电,光打在自己脸上,额角有道新鲜的擦伤,血凝住了,“在江边,老船厂后面的排屋,快拆了,没人。但得穿过半个城。”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听了听外面的警笛。没得选。“走。”
阿彪推开铁皮柜门,冷空气涌进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修车厂后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围墙。
两人翻出院子,贴着墙根阴影走。阿彪对这片地形熟得闭眼都能走,专挑没路灯的小路、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甚至是从别人家后院篱笆的破洞钻过去。
陈默尽量跟上,但左手每动一下都扯着疼,额头的汗出得更密。失血加上紧张,让他有点发晕。他咬了下舌尖,刺痛让人清醒。
穿过三条街,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后面,阿彪撬开一辆破旧面包车的车门。车里一股霉味和烟味,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阿彪扯出方向盘下面的电线,摸索着对接,车子抖了几下,居然打着了。
“偷车技术不错。”陈默坐进副驾,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上安全带。
“以前混的时候学的,没想到还能用上。”阿彪挂挡,车子缓缓滑出小巷。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示宽灯,沿着背街慢慢开。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陈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街景。城市夜晚依旧喧嚣,烧烤摊的烟雾,便利店的白光,喝醉的人踉跄的身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人知道刚才赌场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有两条命正在城里逃亡。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录音笔硬硬的还在。又碰了碰另一边,林小影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胸口。
两个女孩,一个死在三年多前,一个刚刚失踪,都因为同一张网。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楼房越来越矮,路灯也越来越稀疏。空气里开始有江水的腥味和淤泥的气息。
最后,阿彪把车开进一片几乎全黑的区域,停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房子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式排屋,墙皮大片剥落,窗户都没了玻璃,用木板胡乱钉着。周围堆着生锈的龙门吊零件和废弃的船用发动机,野草长得半人高。远处能看见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像幽灵的眼睛。
阿彪领着陈默走到最里面一间,门是铁皮的,锈穿了几个洞。他从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里面比外面还黑,一股浓重的潮味和老鼠屎味。
阿彪摸到墙边,拉了下灯绳,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起来,钨丝嘶嘶响。屋子很小,就一间,大概十几平米。靠墙有张木板搭的床,上面堆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一张破桌子,两把歪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些空酒瓶和方便面盒子。唯一的好处是,没窗户,只有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条件差,但安全。”阿彪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拖过桌子顶住门,“这一片下个月就拆,平时鬼都不来。”
陈默在床沿坐下,开始脱左手的手套。血已经干了,把手套和绷带黏在一起,一扯,刚刚凝住的血痂又被撕开,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伤口露出来,缝线的地方红肿发亮,边缘有些发白,是感染了。
阿彪从床底下拖出个落满灰的塑料箱,打开,里面居然有些基础的医疗用品:碘伏、棉签、纱布、胶带,还有几板过期的抗生素。“以前跑路备的,一直没扔。”阿彪拿出碘伏,拧开,刺鼻的味道散开。他看看陈默的手,皱了下眉,“得把脏东西弄出来,可能得重新缝。”“
你会?”陈默问。“打架打多了,自己缝过。”阿彪说得轻描淡写。他拿打火机烧了烧小剪刀的尖,又用碘伏擦了擦,“没麻药,忍着点。”陈默点了点头,把左手摊在桌上。阿彪动作不温柔,但很快。他用剪刀小心剪掉原来的缝线,脓血一下子涌出来。然后用棉签蘸着碘伏,伸进伤口里清创。每一下都像烧红的铁钎往里捅,陈默的右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吱响,但一声没吭。
清完创,阿彪拿出新的缝针和线,针是弯的,线看着很粗。他看了陈默一眼,陈默闭了下眼,意思是继续。
针穿过皮肉的感觉很怪异,先是钝痛,然后是线被拉紧的牵扯感。阿彪缝得很密,一共七针,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把伤口重新对上了。缝完,撒上消炎粉,用干净纱布包好,最后缠上绷带。整个过程,陈默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缝完最后一针,他长长吐出口气,靠在墙上,眼前发黑。
阿彪也出了层汗,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用过的棉签纱布收拾了,从床底下又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陈默一瓶。“喝点。你失血不少,脸色跟鬼似的。”
陈默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水冲过喉咙,人才清醒了点。他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又摸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好几条加密信息,都来自苏晴。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听到东区有警车大规模调动,方向城北。你们是否安全?谢稍稳,我获重要信息,关于运输线和‘海皇号’。盼复。——晴”
陈默快速打字回复:“安,已转移至新点。手伤处理,无大碍。我们录到关键对话,涉‘活性标准’、‘海皇号拍卖会’、‘灯塔不满’。急需会合研判。你的位置是否安全?能否移动?——默”
信息发出,他看向阿彪:“苏晴拿到了运输线的具体信息,码头、仓库、接货人,还有时间。”
阿彪眼睛一亮:“能对上吗?”
“试试。”陈默说。
他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小,凑近。沙沙的电流声后,包厢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杂着赌场背景的杂音。
王海谄媚的声音,那个冰冷男声的训斥,“活性不行”、“达不到标准”、“灯塔很不满意”、“海皇号拍卖会”、“压轴”……每听一遍,拼图就完整一分。听完第三遍,阿彪一拳捶在桌上,灰尘飞扬。“他妈的,这群人渣!‘货’不行还要挑三拣四,当是买菜呢!”“他们不是买菜,”
陈默关掉录音,声音很沉,“是在采购‘材料’,用于某个实验或者……交易。‘海皇号’拍卖会,可能就是最终交货和洗钱的地方。‘压轴’的,恐怕就是最‘好’的那批‘货’。”“林晓……还有小影她们,就是被这么挑走的?”阿彪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吓人。
陈默没回答,但攥紧了右手。手机震动,苏晴回复了。“我处暂安,但不宜久留。谢精神极不稳定,频繁呓语,提及‘老王头’、‘周二四凌晨码头三号仓’、‘验货后上海皇号’。与你们所获高度重合。建议尽快会合,综合分析。我设法带他移动,但风险极高。有无安全路线与接应点?——晴”
陈默把手机递给阿彪看。阿彪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带个半疯的人穿城?现在满街都是眼睛。”
“她知道风险,但信息必须整合。”
陈默拿回手机,快速思考。苏晴在东区,他们在江边老船厂,几乎是对角线。现在全城警戒,带着谢坤这个大目标移动,几乎等于自杀。
“让她别动。”阿彪忽然说,“我们过去。东区我熟,有地方比这儿还隐蔽。而且……”他看了一眼陈默包成粽子的左手,“你这手,再折腾就得废。我去接他们。”
“你一个人?”
“人越多目标越大。我知道怎么躲开摄像头和巡逻。你把地址和对接方式给我,我去带他们过来。你留在这儿,把录音和她的信息彻底捋清楚,等我们。”阿彪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这样,跟着也是累赘。”
陈默沉默了几秒。阿彪说得对,他现在走路都费劲,真遇上事只会拖后腿。而且,这里需要有人坐镇,理清线索。
“小心。如果情况不对,保全自己,别硬来。”陈默把苏晴的地址和加密联系方式写给阿彪,又交代了暗号和可能遇到的盘查说辞。
阿彪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鞋垫下面。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刀,剩下的一个土制震撼弹,还有一点现金。
“我大概天亮前回来。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动静,然后轻轻挪开桌子,闪身出去,铁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屋里又剩下陈默一个人。寂静压下来,只有灯泡钨丝的嘶嘶声,和远处江面隐约的汽笛。左手一阵阵抽痛,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他不能睡。他重新打开手机,调出录音,又打开苏晴发来的信息,开始一遍遍听,一遍遍看。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词,和时间、地点、人名对应。
“活性不行”——指样本质量。
“达不到标准”——“医生”谢坤制定的标准。
“灯塔很不满意”——幕后最高层施加压力。
“海皇号拍卖会”——最终交易和展示场。“压轴”——最好的“货”,可能指像林晓那样具有特殊基因标记的“适配体”。
“每周二、四凌晨,码头三号仓,老王头接货”——运输链条的关键节点。“验货后直接上海皇号”——路径清晰。
碎片在脑中旋转,逐渐拼合成一张狰狞的网。赵天豪的集团(“园丁”)负责搜寻和初步筛选,谢坤(“医生”)负责技术评估和处理,王海这类人是中间执行者,通过隐秘运输线将“货物”送到“海皇号”,在那里,由“灯塔”代表的势力进行最终“验收”和“交易”。而所谓的拍卖会,既是掩盖,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针对特定“客户”的罪恶展销。
林晓是其中一件“拍卖品”吗?还是因为发现了真相而被灭口的“瑕疵品”?小影现在又在哪里?是已经成为“货物”,还是正在等待“运输”?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录音和苏晴的文字,证明着这个网络真实存在,且仍在运转。
陈默拿起矿泉水,把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冷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思维清晰了些。他看向通风口外那一小片黑暗的夜空。阿彪正在穿过这座城市危险的夜晚,去带另外两个深陷漩涡的人过来。
苏晴守着随时可能崩溃的谢坤,在焦虑中等待。
李强的人肯定在疯狂搜捕。赵天豪和王海,现在恐怕正在擦除痕迹,或者布置下一个陷阱。而他们这个小得可怜的同盟,刚刚撕开黑幕的一角,就要面对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不能睡,但要保存体力。左手还在疼,但已经习惯了。在这间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临时安全屋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并且想清楚——等阿彪带着苏晴和谢坤过来,等证据整合完毕,他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