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06:33

晚上七点半,停车场里挤满了车。空气里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混合着隔壁餐馆飘来的地沟油味道。

陈默和阿彪从两条街外走过来,混在去看电影和吃夜宵的人流里。两人都穿着那身服务生衣服,白衬衫浆洗得发硬,领口磨着脖子。陈默左手戴了只露指的黑手套,遮住绷带,手指在手套里微微发胀,一跳一跳地疼。

赌场正门是两扇厚重的玻璃转门,镀着金边,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不锈钢。门童穿着暗红色制服,帽子压得很低,眼神扫过每个进去的人。陈默注意到他耳廓里塞着个微型耳机,线顺着脖子埋进衣领。

阿彪走前面,很自然地递过去两张伪造的工作证。门童用手持扫描器刷了一下,绿灯亮起,他没说话,摆了摆手。两人推开转门,热浪和声浪一起涌上来。

里面比想象中大。大厅挑高起码三层,当中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一半的灯泡都不亮了。灯光是那种昏黄的暖色,照在深红色地毯上,地毯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处露出底下黑色的胶垫。几十张赌桌散开,轮盘、百家乐、二十一点,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烟雾浓得化不开,廉价香烟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种甜腻的香水味,闻得人头晕。

荷官们穿着统一的黑马甲,表情麻木,发牌的手势像机器。赌客们则千姿百态——有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牌面的老头,有搂着年轻女人大声说笑的暴发户,也有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筹码所剩无几却还在不停下注的中年男人。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生托着酒水穿梭,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陈默快速扫视整个空间。正对大门是前台,后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看监控屏幕。左右两侧有通往VIP区的走廊,挂着厚重的天鹅绒帘子,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保安,腰带上别着对讲机和电击棍。大厅四个角各有一个摄像头,缓慢地转动。吧台在右侧尽头,后面是通往厨房的通道。

阿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朝左边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廊入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摄像头,侧面的编号用白色小字标着:C-7。就是红姐说的那个。

两人没停留,径直走向吧台。吧台里是个光头大叔,正擦杯子,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新来的?”

“刘经理让来帮忙,说今晚VIP区有客人。”阿彪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是阿彪,这是小陈。”

光头大叔没多问,从底下拿出两个托盘和两瓶廉价香槟。“‘荷风’包厢,九点前送进去。客人到了,别乱看,放下就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总亲自交代的,搞砸了你们自己跳海去。”

陈默接过托盘,香槟瓶子冰凉, condensation 已经凝成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淌。他看了眼吧台后面的电子钟:八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他们端着托盘,朝左边走廊走去。走廊铺着更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暗红色的软包,挂着些拙劣的风景画。灯光更暗,每隔几米才有一盏壁灯,在画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走廊不长,大概三十米,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只有三个门。最里面那扇双开门,深褐色,上面用烫金字写着“荷风”。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西装,身材像堵墙,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应该就是阿彪说的“铁头”。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关节粗大,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另一个穿着赌场的保安制服,年轻些,但眼神很凶,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甩棍上。

两人看见陈默和阿彪,没说话,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过。阿彪堆起笑,举了举托盘:“刘经理让送酒。”

铁头没动,年轻保安走过来,掀开托盘上的白布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酒瓶,甚至拧开瓶盖闻了闻,然后摆摆手。阿彪赶紧点头哈腰,陈默低着头跟上。

他们没进包厢,而是退到拐角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墙。这里离包厢门口大概十米,斜对着C-7摄像头。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包厢门口的情况,但摄像头拍不到他们全身。

陈默把托盘放在墙边一个装饰用的高脚几上,借着整理托盘的动作,飞快地观察周围。走廊没有窗户,通风口在天花板角落,很小。除了包厢门,旁边还有一扇小门,写着“清洁间”,锁着。往回走五米,走廊另一侧有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摆着盆假花,正好能藏一个人。

他看了眼阿彪。阿彪微微点头,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三下——意思是按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大厅隐约传来的喧嚣。香槟瓶子上的水珠越聚越多,滴在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八点四十,走廊入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银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是王海。他比照片上胖些,脸颊松垮,眼袋很重,但走路的架势很足。经过陈默和阿彪时,他瞥了一眼,眼神像看两件家具,径直走进包厢。铁头和年轻保安跟了进去,门关上。

八点五十,又有脚步声。这次是三个人,都穿着深色休闲装,戴着帽子和口罩。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走路时肩膀很稳,经过时带起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他们没看任何人,直接推门进了包厢。

门关上的瞬间,陈默看了眼电子表:八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他和阿彪对视一眼。阿彪的手慢慢伸向小腿外侧,隔着裤子,能摸到刀柄的轮廓。陈默左手在手套里收紧,疼痛让他更清醒。他右手指尖碰了碰衬衫口袋,微型录音笔的开关在侧面,很容易摸到。

八点五十八。走廊里静得可怕。能听到包厢里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陈默盯着C-7摄像头,它还在缓缓转动。

八点五十九分三十秒。摄像头转到最右,停住,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就是现在。

阿彪第一个动,像影子一样滑向包厢门口。陈默紧跟,脚步放得极轻。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可能暴露。

他们在门口停住。包厢门很厚,但门框老旧,有条细微的缝隙。阿彪蹲下,从鞋跟里抽出个薄如纸片的反光镜,小心地调整角度。陈默则把耳朵贴上门板。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这批活性不行……达不到标准……”是王海的声音,带着讨好和紧张。

“标准是‘医生’定的。”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冷,普通话标准得过分,“‘灯塔’很不满意。上周的样品,排斥反应超过百分之四十。”

“可能是运输环节温度没控好,我马上查……”

“没有下次了。”那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他,“‘园丁’的意思很明确,要么提高质量,要么换供应商。你应该知道,能提供‘货’的不止你一家。”

“是是是,我一定……”

“清单。”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更沙哑些,“‘海皇号’下周的拍卖会,这批要上压轴。编号和配型数据,今晚必须给我。”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摸出录音笔,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在手套遮掩下微微一亮。阿彪从反光镜里对他比了个手势——里面除了王海和那三个神秘人,还有铁头和另一个保镖,一共六个。

时间过去一分钟。

就在这时,包厢里突然响起手机铃声。接着是王海慌乱的声音:“喂?……什么?红姐不见了?”

陈默浑身一紧。阿彪猛地收起反光镜,两人同时向后急退。

包厢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那个冰冷男声的厉喝:“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刚赌场那边说,红姐下午出去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王海的声音在发抖。

“废物!”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来不及了。陈默和阿彪转身就往回冲。刚跑到拐角,包厢门“砰”地被拉开。铁头冲出来,一眼就看见他们的背影。

“站住!”吼声在走廊里炸开。

陈默头也不回,冲进大厅。阿彪紧随其后,顺手推倒了墙边一个装饰用的青花瓷瓶。瓶子碎裂的声音引得大厅里不少人转头。

“抓人!拦住他们!”铁头的吼声和保安的对讲机噪音混在一起。

大厅瞬间乱了。赌客们惊慌四散,撞翻了椅子,筹码哗啦啦洒了一地。陈默撞开一个挡路的侍应生,冲向厨房通道。阿彪从后腰摸出那个土制震撼弹,扯掉拉环,反手扔向追兵方向。

“闭眼!”他吼了一声。

陈默下意识闭眼低头。下一秒,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响在身后炸开,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视网膜上一片灼亮。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响成一片。

他冲进厨房,里面几个穿白衣服的厨师愣住。陈默撞开后门,冲进一条堆满垃圾箱的窄巷。冷风扑面,带着馊臭味。阿彪跟出来,反手把门关上,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

“这边!”他带头朝巷子深处跑。

巷子七拐八绕,地上全是油污和垃圾。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和叫骂。陈默左手疼得几乎麻木,但脚步没停。阿彪对这里很熟,带着他连续穿过几条巷子,最后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个废弃的修车厂后院。

院子里堆着生锈的车架,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铁锈味。阿彪拉开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铁皮柜门,里面黑漆漆的。“进去!”

两人挤进去,阿彪从里面拉上门栓。空间狭小,只能蜷着,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和狗吠,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陈默摸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微弱的红光熄灭。

“红姐……”阿彪喘着气,声音发沉,“她出卖我们。”

“或者被灭口了。”陈默说。左手手套已经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刚才那一分钟里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活性、标准、医生、灯塔、园丁、海皇号、拍卖会、压轴……

碎片正在拼凑,但代价是彻底暴露。

“得离开这儿,”阿彪说,“他们肯定会全城搜。”

陈默没说话。他靠在冰冷的铁皮上,听着外面渐远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