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行军床冰凉的铁架上,用牙齿配合着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将一卷防水胶带缠在左手的绷带外层。胶带勒紧时,缝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动作却没停。疼痛让人清醒,也时刻提醒着他身体的局限。
阿彪蹲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开的不是图纸,而是一堆让人眼皮直跳的物件。两把磨得发亮的狗腿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几个用胶带缠得紧紧实实、看不出原貌的块状物;几副轻薄如皮肤、能罩住半张脸的黑色面罩;还有两套熨烫得笔挺、带着“金碧辉煌”字样的服务生衬衫和马甲。
“刀是备着最坏的情况,”阿彪头也不抬,拿起一个块状物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土制震撼弹,声音响,光够亮,但没破片,搅局用的。面罩是阻燃纤维,防一下喷剂和寻常烟火。”他拿起那两套衣服,扔了一套给陈默,“衣服是从洗衣房‘顺’出来的,合身。名牌我也弄好了,照片P的,不凑近看没问题。”
陈默接过衣服,布料质地普通,但折叠的痕迹很新。他看了看那名牌上的假名字和照片,照片里自己的眼神有些陌生。“后门钥匙呢?”
阿彪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又摸出一张用防水笔手绘的、皱巴巴的草图,铺在两人中间。“钥匙没问题,我试过。图你得记死在脑子里。”他粗壮的手指点在草图中央,“这是‘荷风’包厢,独一个门,进去左边是牌桌,右边是休息区和小酒吧,最里面,”他的手指移到包厢内侧,“有道暗门,连着个小卫生间,卫生间天花板的通风口,拆掉格栅,能爬到维修管道。管道分叉,一条通厨房排烟道,味道大,但出口在建筑背面垃圾堆附近;另一条通中央空调机房,绕,但能到地下车库。”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语速平缓却清晰:“红姐说的那个摄像头,编号C-7,在包厢出门右转走廊的第三盏射灯旁边。晚上九点整,会黑三分钟。我们必须在八点五十五分前,以服务生的身份进入那片区域待命。九点整,摄像头一黑,我们有最多三分钟时间靠近包厢门口,确认里面情况,或者……”他抬眼看了看陈默,“做点别的。三分钟后,无论如何,必须撤。红姐不可信,这三分钟可能是通道,也可能是陷阱。”
陈默的目光在草图上移动,将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的障碍、摄像头视野的盲区、灯光照射的角度,在脑中构建出立体的图像。他注意到阿彪在草图上标注了几个细微的记号。“这些点?”
“可能的暗哨位置。赌场自己的保安,还有王海自己的人。王海那保镖我查过,叫‘铁头’,退伍兵,下手黑,身上可能带真家伙。”阿彪语气凝重,“我们不是去火拼的,是去听、去看、去确认。如果可能,在混乱中拿到点东西,或者……”他顿了顿,“给王海留个‘纪念’。”
陈默明白“纪念”的意思——一种警告,或者一个追踪器。他点了点头,开始缓慢地、一件件穿上服务生的衬衫。左手动作僵硬,扣子系得艰难。阿彪看不过去,过来帮他扣好最上面两颗,动作粗暴却准确。
“你的手,能握东西吗?”阿彪问。
陈默试着缓缓握拳,疼痛尖锐,但五指能并拢。“握刀不行,握这个可以。”他拿起桌上一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强光手电,用拇指推动开关,一束刺眼的白光射出。
阿彪没再多说,开始往自己身上装东西。狗腿刀用特制的皮套绑在小腿内侧,震撼弹塞进后腰特制的夹层,面罩折好放进衬衫内袋。他动作熟练,沉默中带着一种即将投入猎杀的专注。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声和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机油的气味。陈默穿好马甲,对着角落里一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凝固的海面。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伤口在每一次心跳时传来的抽痛,和胃部因紧张而微微痉挛的感觉。
“如果……”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三分钟内,我们听到或看到什么,能立刻指证赵天豪、李强,甚至‘灯塔’的关键证据,但机会只有一瞬间,拿了就走不掉,怎么办?”
阿彪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是三年积压的、未曾熄灭的火。“那就拿。我断后。”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我弟弟不能白死。林晓,还有墙上那些……”他瞥了一眼线索墙上那些失踪者的照片,“都不能白死。总得有人把这事儿捅出去,捅到天上去。”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有些决定,不需要说出口。他走到线索墙前,目光再次扫过林晓的照片,那笑容永远定格在阳光里。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旁边“林小影”那张模糊的照片取了下来,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
那里,离心脏最近。
同一片天空下,城市另一端的廉价公寓里,气氛是另一种压抑的黏稠。
谢坤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但睡得极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嘴唇不时嚅动,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汗浸湿了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苏晴坐在床边的一张破旧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个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页和一支笔,旁边放着手机,调到了录音状态。
她已经守了他快两个小时,像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水流中等待偶尔闪现的鱼影。谢坤的呓语大多是破碎的词组,夹杂着恐惧的呻吟。“冷……好冷……标本柜……编号……不能弄混……”“血……要新鲜的……活性……”“移交清单……‘园丁’签收……‘灯塔’过目……”
苏晴快速记录着每一个能听清的词,尝试将它们拼凑。有些词指向操作流程,有些指向技术指标,而“园丁”和“灯塔”这两个代号反复出现,与老鬼破解的信息吻合。
忽然,谢坤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猛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语速骤然加快,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能走陆运……有检查……走‘信天翁’……每周二、四……凌晨……码头……三号仓库……‘老王头’接货……验货后……直接上‘海皇号’……清单一式三份……‘园丁’、‘医生’、‘灯塔’……”
苏晴的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戳出一个洞。码头、三号仓库、老王头、海皇号、每周二四凌晨!这是运输路线和交接细节!她立刻按下手机的录音键,将谢坤这段接近癫狂但信息密集的呓语完整录下。
谢坤说完这一段,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重新涣散,声音低了下去,变回含糊的呻吟:“……晓晓……对不起……蝴蝶……飞走了……”
苏晴轻轻放下纸笔,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谢坤的呓语,而是这段信息透露出的、冰冷高效的运作体系。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犯罪,而是周期性的、有固定路线、固定人员、固定接收方的系统化作业!“海皇号”——如果她没记错,那是赵天豪名下的豪华游轮,经常举办所谓的“慈善拍卖”和私人派对。
她将录音保存,加密,然后快速在纸上将新的信息与之前陈默传来的碎片整合。一个画面逐渐清晰:赵天豪的集团通过中介筛选目标,获取样本或“货物”,经由谢坤这类技术角色评估处理,然后通过秘密运输链,定期送上“海皇号”。而在游艇上,这些“货物”的最终去向,或许与那位神秘的“灯塔”及其圈子的需求直接相关。拍卖会?也许那不只是掩饰,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交易”形式。
她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明晚,陈默和阿彪就要去赌场,触碰这条毒链上的一个环节。而她现在掌握的,可能是另一条更致命的脉络。必须尽快告诉他。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陈默现在一定在紧张准备,不能让他分心。她将新发现整理成最简短的加密信息,设定了定时发送——明早六点。那时,无论赌场行动结果如何,他应该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起身,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却只看到一个僵硬而苦涩的表情。
坚持住,苏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些消失在黑暗里的“蝴蝶”。
市局,指挥中心。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李强面前的烟灰缸又满了。他盯着大屏幕上分区显示的监控画面和警力部署图,眼神阴鸷。城北下午的摩托骚动和诊所线索最终断了,陈默和苏晴像地老鼠一样钻回了地下。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们没走远,而且正在酝酿着什么。
“李队,技术科监控到一段可疑的加密信号发射,持续时间极短,定位模糊,但在东区与城北交界地带再次出现。信号特征与之前苏晴使用的那个备用频道有相似性。”技术员报告。
“东区……”李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苏晴带着谢坤,很可能就藏在东区某处。而陈默,会在哪里?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阿彪在一起吗?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报复王海?追查“货”?
“王海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王海下午去了‘金碧辉煌’,见了赌场经理,待了大概一小时。之后他的车去了两家夜总会和一个茶楼,像是例行巡视。不过,‘金碧辉煌’那边我们的人注意到,今晚赌场的安保人数比平时多了三成,而且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很硬。”手下汇报。
“加强安保……”李强冷笑。是做贼心虚,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赵总那边呢?”
“赵总下午在集团总部开会,之后去了高尔夫俱乐部。不过,俱乐部那边反馈,赵总今天似乎心情不佳,推掉了两个应酬。”
心情不佳?李强眼神闪烁。是因为“货”的运输压力,还是因为王海那边的不确定?明天晚上,王海在“金碧辉煌”的会面……到底见的是谁?赵天豪这么重视,甚至提前加强安保?
他沉吟片刻,下达指令:“第一,继续重点监控东区,特别是老旧小区、短租公寓,结合人口登记和夜间用电异常,给我一寸寸筛!第二,‘金碧辉煌’外围加派两组便衣,携带设备,我要知道今晚进出那里的每一个人的清晰影像!特别是九点前后!第三,通知交警和沿线派出所,留意可疑车辆,尤其是可能前往码头方向的。第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让‘清洁工’一队、二队待命,装备配齐,随时准备应急出动。目标……可能不止一个。”
他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陈默不会坐以待毙,那个阿彪也不是善茬。明晚的“金碧辉煌”,很可能就是风暴眼。
与此同时,城市顶端,天豪集团大厦的顶层办公室。
赵天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华灯初上的城市。他穿着定制的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流光溢彩,脚下是半个城市的繁华,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欣赏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
“王海还是不稳。”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男人微微躬身。“他担心陈默和那个阿彪会找上门。今天赌场的布置,他有些反应过度了。”
“过度?”赵天豪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小心驶得万年船。李强那边,越来越像个废物了,连两个丧家之犬都按不住。”
“需要提前处理掉王海吗?”黑影问得直接。
赵天豪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王海知道不少事,处理起来动静大,而且明天晚上的会面,还需要他。告诉‘铁头’,保护好王海,但也看紧他。如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不可控的意外,”他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咚作响,“你知道该怎么做。‘货’和‘客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涅槃’的进度,已经耽搁不起了。”
“明白。”黑影应道,身形向后微退,重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天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年轻时的他,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笑容灿烂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痛楚,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快了……就快了……”他低声喃喃,将相框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