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妆堂的直播间彻底爆了。
三天时间,陈远的抖音粉丝从二十万涨到一百八十万。那个“西施妆”的故事被无数博主转载,#最萌带货小哥#冲上热搜,甚至有几家电视台联系方琳想做专访。
方琳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仓库里的存货清了,货款还了,员工的工资发了,甚至还有余钱把公司那扇破门换成了全新的玻璃门。
“范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方琳捧着账本,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这个月流水破了五百万!五百万啊!我之前三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范蠡笑眯眯地喝着茶,摆摆手:“方姑娘过誉了。老夫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干活的是小陈。”
陈远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这几天他连续直播了五场,每场两小时,嗓子都快冒烟了。但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又觉得值了。
“范先生,”他揉着喉咙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是不是该办正事了?去日本的事……”
范蠡点点头:“放心,老夫记着呢。护照办下来了吗?”
“快了,下周一能拿。”
“好。那咱们下周出发。”范蠡转向方琳,“方姑娘,这阵子承蒙照顾,老夫和小陈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生意上的事,你自己能应付吗?”
方琳愣了愣,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范先生放心,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饥饿营销,故事带货,限时限量……我会好好经营的。”
范蠡满意地笑了。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二三十个。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嘴里叼着雪茄,满脸横肉。
他身后跟着的,是那天被吓跑的那几个混混——包括那个跪在地上的光头。
“就是这儿。”小光头指着里面,咬牙切齿地说,“大哥,就是这儿。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把兄弟们吓成那样,你得给我们做主!”
大光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方琳身上掠过,从范蠡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你就是那个网红?”
陈远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是我。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大光头笑了,笑得很张狂,“老子听说你们一场直播赚几百万,来看看能不能借点钱花花。顺便,那个打我兄弟的人,出来见见。”
他身后的小弟们开始起哄,有的敲着棍子,有的用脚踹门。
方琳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范蠡依然坐着喝茶,但笑容收敛了几分。
陈远的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白起就在里面——那尊杀神自从来了之后,就一直在美妆堂后面的库房里待着,不说话,不动,只是沉默地坐着。陈远给他送饭,他吃;陈远跟他说话,他不应。
但现在,恐怕不得不应了。
“怎么?”大光头见没人回应,脸色沉下来,“不给面子?”
他一挥手,小弟们蜂拥而入,开始砸东西。玻璃柜被掀翻,货架被推倒,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陈远冲上去想拦,被一个小混混推了个趔趄,撞在墙上。
“住手!”方琳尖叫。
范蠡站起身,挡在她前面,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吵。”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个字有多大声,而是那个字里带着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冬天的风突然灌进了脖子,让人脊背发凉。
陈远转过头,看见白起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古旧战袍,步伐很慢,很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大光头看见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狠人。他见过杀人犯。他甚至见过那种从号子里出来的、身上背着人命的亡命徒。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气——不是没有,而是太多,多到已经融进了骨子里,变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他不像人,像一把刀。一把已经出鞘的、不知道饮过多少血的刀。
大光头的腿开始发软。
但他不能怂。他是老大,身后几十个兄弟看着呢。
“你……你就是打我兄弟的那个人?”他强撑着问。
白起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光头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身后的小弟们没注意到老大的异常,还在叫嚣:“就是他!大哥,就是他!”
白起的目光从小光头脸上扫过,扫过大光头,扫过那些拿着棍棒的小弟们。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三人。”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数数。
“一人一刀,二十三刀。半炷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光头身上。
“你,三刀。最后一刀断喉。”
大光头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
他听不懂“半炷香”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断喉”。
他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事实。
就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算着要砍几刀、从哪里下刀最利落。
“跑。”大光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快跑!”
他转身就跑。
但腿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摔了出去。
小弟们愣了一秒,然后一窝蜂往外涌,互相推搡着、踩踏着,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分钟,美妆堂里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翻倒的货架、和瑟瑟发抖的方琳。
白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明知必死,亦敢一战。这些人……不如赵卒。”
陈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白起,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平之战。
四十万。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范蠡走过来,拍了拍白起的肩膀:“白将军,辛苦了。”
白起转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没有杀。”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陈远听不太懂的情绪。
不是遗憾,不是愤怒,也不是失落。
而是……茫然。
就像一头狮子,被关进了笼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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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远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睡着嬴政,客厅里睡着范蠡——范蠡说睡地板也没关系,他当年行军打仗,睡过更差的地方。至于白起……
白起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动不动,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陈远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堵。
他不知道白起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
四十万人。
那不是数字,是四十万条命,四十万个家庭,四十万段被一刀斩断的人生。
陈远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白起”。
百度百科上写着:
【白起,战国时期秦国名将,位列战国四大名将之首。一生攻城七十余座,歼敌近百万,未尝一败。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后世称之为“人屠”。】
【晚年因与秦昭襄王、范雎政见不合,被赐死。死前仰天长叹:“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陈远看着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起白天说的那句话:“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明知必死,亦敢一战。”
那时候他是在感慨赵卒的勇猛,还是在自责自己的残忍?
或者两者都有?
陈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位杀神,心里有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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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范蠡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陈远揉着眼睛问。
范蠡指了指窗外。
陈远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楼下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往美妆堂的方向走。
“警察?”陈远心里一紧,“因为昨天的事?”
范蠡点点头:“应该是。那些混混跑了之后,可能报警了。”
“报警?”陈远懵了,“他们自己来敲诈,还敢报警?”
范蠡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有些事,老夫也搞不懂。但不管怎样,得去一趟。”
他看向白起站了一夜的那个位置——此刻白起依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纹丝不动。
“白将军怎么办?”陈远问。
范蠡沉默片刻,说:“先别让他去。他的状态……不太对。”
陈远点点头,正要出门,身后突然传来白起的声音。
“我听到了。”
陈远转过身,看见白起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穿官服的人,是来抓我的?”
陈远赶紧说:“不是抓,是调查。问几句话而已。”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陈远愣住了。
“不用瞒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长平之战后,也有人来问过。赵国的使者,魏国的使者,各国的说客。他们问我,为何杀那么多人。我不知道怎么答。”
他看着陈远,眼神里有一丝陈远从未见过的东西。
“现在,又要答一次吗?”
陈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范蠡开了口。
“白将军,”他的声音很温和,“这次不用你答。老夫和小陈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白起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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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里,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那些混混确实报了警,说“被黑社会威胁”。但方琳早有准备——美妆堂的监控拍下了他们砸门、砸东西、推搡陈远的全部过程。
警察看完视频,脸色就变了。
“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故意损坏财物……”做笔录的警察抬起头,看着方琳,“你们才是受害者。那些人,我们会处理的。”
方琳松了一口气。
但陈远的心还悬着。
因为那个警察接着问:“不过,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是谁?监控里拍到了,他出来之后,那些人才跑的。”
陈远心里一紧,看向范蠡。
范蠡面不改色地说:“那是我们请的保安。退伍军人,话不多,但人很老实。”
警察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临走的时候,那个警察看了陈远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们那个保安,眼神不太对。让他注意点,别惹事。”
陈远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眼神不太对。
连警察都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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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妆堂,白起还站在那里。
姿势都没变过。
陈远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是白起先开了口。
“那些穿官服的人,怎么说?”
“没事了。”陈远说,“是那些混混的错,跟您没关系。”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不杀他们,就没有关系。对吗?”
“……对。”
白起没有再说话。
但陈远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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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从客厅传来,低沉,压抑,像是野兽的呜咽。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见白起蜷缩在墙角。
是的,蜷缩。
那个白天还像一座山一样站着的人,此刻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他的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陈远凑近了一点,终于听清了。
“……四十万……不是我……是王命……四十万……”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意识,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他看见了陈远,但仿佛没认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嘴里还在重复着那几个字。
“四十万……四十万……”
陈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蹲下来,轻声说:“白将军,是我,陈远。没事了,没事了。”
白起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他们……他们在下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在地下……看着我……四十万双眼睛……”
陈远浑身发冷。
他想起百度百科上那行字: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
四十万人,活埋。
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画面,更无法想象,亲手执行这一切的人,会是什么感受。
他只知道,此刻眼前这个颤抖的、蜷缩的、眼神涣散的男人,不是什么杀神,不是什么人屠。
只是一个被噩梦缠绕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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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带着白起来到了一家心理诊所。
诊所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安心心理咨询室”,字迹已经褪色。
白起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困惑。
“这是何处?”
陈远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是……治心病的地方。就像身体生病要看大夫,心里生病了,也要看大夫。”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病。”
陈远看着他,认真地说:“白将军,您有。您每天晚上做噩梦,喊那三个字。您白天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一整天不吃不喝。您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这都不是正常人的状态。”
白起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转身离开。
陈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她看见陈远和白起,愣了一下——主要是白起那身打扮太扎眼了。
“请、请坐。”她站起身,“哪位是……”
“他。”陈远指了指白起,“我朋友,最近……不太舒服。”
女人点点头,示意白起坐下。
白起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最后慢慢坐了下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女人温和地问:“先生怎么称呼?”
白起沉默。
陈远在旁边小声说:“他姓白。”
“白先生,您好。我叫张敏,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您可以跟我说说,最近遇到了什么困扰吗?”
白起依然沉默。
张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向陈远:“要不,您先出去一下?我想和白先生单独聊聊。”
陈远看看白起,白起没有表示反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起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远关上门,靠在墙上,开始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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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张敏走出来,脸色有些复杂。
陈远迎上去:“张医生,他怎么样?”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那种。他的潜意识里,有巨大的创伤记忆,反复出现,无法摆脱。他梦里常喊的三个字,是‘四十万’。”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你能告诉我,他经历了什么吗?他说的是四十万什么?”
陈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敏看着他,眼神里有探寻,也有担忧。
“陈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他的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有自残或者伤害他人的风险。我需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能更好地帮助他。”
陈远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说这人两千多年前坑杀了四十万人?说他是从古代穿越来的?说那些噩梦是两千年前的记忆?
他不能。
最后,他只能说:“张医生,他确实经历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但我不能告诉您具体是什么。您能帮他吗?”
张敏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试试吧。”
她递给他一张名片。
“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费用可能不低,但……他需要。”
陈远接过名片,郑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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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的路上,白起一直沉默。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那个女人,问了我很多问题。”
陈远转头看他。
白起看着前方,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问我,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我说,有。她问我,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我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
“她问我,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还在梦里找我。我说,是。”
陈远停下脚步。
白起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白起开口了。
“陈远。”
“嗯?”
“谢谢。”
陈远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白起说这两个字。
白起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明天,还去。”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快步跟上去,什么也没说。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位杀神,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背负着四十万条人命,却不知道该如何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