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安心心理咨询室。
陈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分针走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挪动一格都要费好大的劲。
诊室的门紧闭着,隔音很好,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这是他第四次陪白起来了。
第一次,白起在里面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陈远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第二次,张医生延长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复杂。第三次,白起主动说“明天还去”。
今天是第四次。
陈远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手机震了一下,是范蠡发来的微信。
【范蠡:情况如何?】
陈远打字回复:【还在里面,快一个小时了。】
【范蠡:白将军能主动求医,难得。陛下让老夫问你,日本的事准备如何了?】
陈远苦笑。护照已经拿到了,签证也办下来了,机票订的是下周三。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担心白起。
这位杀神的状态,真的能坐飞机吗?
正想着,诊室的门开了。
白起走出来,身后跟着张敏。
陈远赶紧站起来,打量白起的脸色。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睛里似乎……轻松了一点点?他不确定。
张敏朝他点点头:“陈先生,方便单独聊两句吗?”
陈远看看白起,白起微微点头,走到走廊另一头的窗前站定,背对着他们。
陈远跟着张敏进了诊室。
门关上,张敏示意他坐下。
“白先生的状况,比我想象的复杂。”她开门见山,“他经历的创伤,不是普通的战争创伤。他的描述里,有一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一些不符合现代战争逻辑的地方。”
陈远心里一紧。
“比如?”
张敏看着他的眼睛:“他反复提到一个地名——长平。他说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他说他杀了四十万俘虏,是用……活埋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陈远的反应。
“陈先生,你知道长平之战吗?”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从此“人屠”之名流传千古。
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只能装傻:“不太清楚……他老说那些梦话,我也听不太懂。”
张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不管那些梦的内容是真是假,创伤本身是真实的。”她说,“他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反复出现四十万双眼睛盯着他的画面。他有严重的失眠、焦虑、自我否定倾向,甚至有轻度的自毁欲望。”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能治好吗?”
张敏沉默片刻,说:“PTSD很难彻底治愈,尤其是他这种程度。但可以通过心理干预,让他学会与创伤共存。他需要药物辅助,需要长期治疗,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她看着陈远。
“我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虽然他不怎么说,但他愿意来,是因为你带他来。这对他的康复很重要。”
陈远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我会的。”
走出诊室,白起还站在窗前。
陈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一条小巷,有个老太太在卖煎饼果子,几个小学生围着摊子等着。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说,我病了。”白起突然开口。
陈远转头看他。
白起依然看着窗外,脸上的线条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
“我以为,杀人如麻的人,不会病。后来发现,不是不会,是不敢承认。”
他顿了顿。
“长平之战后,我从不提那四十万人。我以为不提,就能忘。但每天晚上,他们都来找我。”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起转过头,看着他。
“你带我来这里,是对的。”
陈远愣住了。
这是白起第一次肯定他的做法。
“那个女人问我,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抗命。”白起继续说,“我说,不知道。但她说,不知道没关系,能问这个问题,就说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杀神。”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说,我是人。”
陈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点光。
“您本来就是人。”陈远说。
白起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但陈远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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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的路上,陈远一直在想张敏说的话。
“他的描述里,有一些不符合现代战争逻辑的地方。”
白起说的是实话。他描述的就是两千多年前的长平之战。但在现代人听来,那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
这让他想起一件事——
系统好像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召唤出来的人物能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打开系统面板,翻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一行小字:
【历史名人守则第三条:不得主动向非相关人员透露自身真实身份。违反者将扣除积分,情节严重者强制召回。】
陈远愣住了。
不得主动透露?
也就是说,如果白起跟张敏说“我是白起,长平之战是我打的”,系统会惩罚他?
他赶紧问系统:【这个“主动透露”怎么界定?比如白起跟张医生说长平之战的事,算吗?】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界定标准:明确说出“我是XXX(历史人物本名)”或提供足以让非相关人员确定其真实身份的关键信息。描述历史事件本身,若不涉及自认身份,不在此限。】
陈远松了口气。
白起跟张敏说的,都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杀了四十万人”,没有直接说“我就是白起”。这应该不算违规。
但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个规则——
这些历史名人,可以在这个时代自由活动,可以用他们的知识、技能、经验,但不能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们只能“扮演”自己。
或者说,他们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
这很有趣。
陈远想起嬴政打举报电话的事。他用的是现代汉语,说的是现代人听得懂的话,没有说“朕是秦始皇”,所以没问题。
范蠡直播的时候,讲的是西施的故事,说的是“范蠡当年如何如何”,但用的是第三人称,没有说“我就是范蠡”,所以也没问题。
而白起……
白起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沉默。
陈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系统,不是让他们来“显圣”的。
是让他们来“活着”的。
以普通人的身份,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至于他们自己愿不愿意,那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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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出租屋里很热闹。
嬴政坐在窗前看书——还是那本《资治通鉴》,他已经看到汉朝部分了。范蠡在厨房里做饭,说是要露一手,结果差点把锅烧穿。白起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站窗边,而是在看一本张敏推荐的书——《创伤与复原》。
陈远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抖音上,关于“最萌带货小哥”的热度还在持续。评论区里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再直播,有人问他那个穿古装的大叔是谁,还有人问那天直播里一闪而过的黑衣男人是谁。
陈远一条都没回。
他突然意识到,随着他们越来越融入这个世界,暴露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万一哪天,有懂历史的网友认出嬴政的长相——虽然史书上没画像,但万一呢?
万一有考据党发现范蠡讲的西施故事太细节,不像编的?
万一有好事者查到白起的名字,联想到那个杀神?
他越想越头大。
范蠡端着两盘黑乎乎的东西走出来,笑眯眯地说:“小友,尝尝老夫的手艺。”
陈远看着那两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范先生,这是什么?”
“红烧肉!”范蠡一脸得意,“老夫当年行军打仗,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嬴政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寡人当年行军,若吃这个,军心必乱。”
白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范蠡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远赶紧打圆场:“挺好的挺好的,我尝尝……”
他夹起一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居然……还挺好吃的?
虽然卖相难看,但味道居然真的不错。肉炖得软烂,咸甜适中,还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范先生,您怎么做的?”
范蠡恢复了笑容:“秘密。老夫当年跟西施学的。”
陈远嚼着肉,突然想起下午在系统里看到的那条守则。
他忍不住问:“范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范蠡愣了愣,然后笑了。
“认出来?老夫活了两千多年,画像都没留下一张,谁能认出来?再说了,就算有人说老夫像范蠡,那又怎样?老夫可以说不认识他。”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小友,这个时代最好的地方,就是没人相信古人会复活。你说你是秦始皇,人家当你是疯子。你说你是范蠡,人家当你是骗子。所以啊,咱们反而安全。”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嬴政在旁边淡淡开口:“寡人这两天查了很多资料。这个时代的人,相信科学,不信鬼神。寡人就算站出去说自己是秦始皇,最多上两天热搜,然后被当成coser。”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挺好。没人信,就不用解释。”
白起合上书,抬起头。
“那个医生,也不信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愿意听我说。不管我是真的杀过人,还是做梦杀过人,她都愿意听。”
他看向陈远。
“这够了。”
陈远看着这三个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是千古一帝,一个是商圣,一个是杀神。
他们曾经站在权力的巅峰,曾经掌控无数人的生死,曾经创造过历史。
但现在,他们坐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一盘卖相难看的红烧肉,讨论着怎么不被当成疯子。
他们不再是历史书上那些符号。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脾气,有病痛,有过去,有现在。
陈远突然笑了。
“怎么了?”范蠡问。
“没什么。”陈远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范蠡笑眯眯地继续吃肉。
白起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像无数颗星星,闪烁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