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12:26

江城的深秋,雨下得像化不开的墨。

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楼宇顶端,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敲在出租屋那扇裂了纹的玻璃窗上,嗒嗒声细碎又执着,像有人蹲在窗外,用指尖一下下数着玻璃的纹路。

林野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指尖捏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的浆糊早已干透,粘着三根漆黑的鸦羽,羽管坚硬,蹭在指尖凉得刺骨。

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人事总监发来的微信界面上,一行白字在黑底里显得格外刺眼:【林野,公司架构调整,你在优化名单里,明天上午九点来办离职,补偿按N+1结算。】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而三分钟前,他刚接到一个来自深山的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嗓音沙哑的老头,自称是阴鸦镇村委会的,只说了一句话:“林青山老爷子走了,今早发现的,让你回来奔丧,继承祖宅。”

林青山,是他爷爷。

一个在他记忆里,始终和“深山”“乌鸦”“古怪规矩”绑定的老人。

林野的父母在他大三那年出了车祸,从此他便成了孤家寡人。爷爷林青山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那个叫阴鸦镇的地方,连父母的葬礼都没来,只托人捎来一封短信,和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制鸦符。

短信里只有八个字:【莫回阴鸦,莫碰鸦符。】

可现在,老人死了,又用一封遗书,把他往那个禁忌之地推。

林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粗麻纸,字迹是用狼毫写的,笔锋苍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中,拼尽最后力气留下的嘱托。

纸页很薄,却沉甸甸的,上面的字透过纸背,刻出浅浅的印痕。

【野娃子:

爷爷撑不住了,走在鸦祭之前,是幸,也是憾。

祖宅在阴鸦镇西头,门楣上刻着“林府”二字,宅子里藏着林家的根,你必须回来取。

记住三句活:别信导航,别信司机,别信镇里的任何人。

进镇第一眼看见的,皆是虚妄;镇里的十三条规则,能活人,也能吃人。

你是林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也是第108任守鸦人。

逃不掉,便破局。

——林青山绝笔】

最后三个字的墨迹,浓得发黑,洇透了麻纸,在桌案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守鸦人。

第108任。

林野皱着眉,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心脏莫名抽紧。他拿起桌上的铜鸦符——那是父母葬礼后爷爷托人捎来的,巴掌大,雕着一只展翅的乌鸦,鸦眼是用黑玛瑙嵌的,平日里冰凉,此刻却突然发烫,烫得他指尖生疼。

是错觉?

林野低头,看见铜鸦符的鸦眼处,竟闪过一丝红光,快得像流星,转瞬即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打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出租屋在老旧小区的六楼,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线,雨幕里,几只麻雀缩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着。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刚才那丝发烫,显得格外诡异。

林野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地图软件。

指尖在搜索框里敲下“阴鸦镇”三个字。

加载图标转了三圈,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提示:【无此地点,请检查输入是否正确】。

他换了百度地图、高德地图,甚至翻出了手机里预装的、几乎没人用的老旧离线地图,结果一模一样。

这个被爷爷记挂了一辈子的小镇,在这个时代,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二十六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对象,刚丢了工作,唯一的亲人死在一个不存在的小镇,还留下一封透着诡异的遗书,逼着他回去做什么“守鸦人”。

人生的低谷,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他把遗书折好,和铜鸦符一起塞进贴身的卫衣口袋,又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只装了换洗衣物、充电宝、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个笔记本和笔。

没有留恋。

他关上出租屋的门,老旧的声控灯在他下楼时,忽明忽暗地闪着,楼梯间的墙壁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像有个佝偻的身影,一直跟在他身后。

走到小区门口,雨势稍减。

路口停着几辆出租车,林野刚走过去,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缓缓滑到他面前。

这车很旧,车漆剥落,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起来不像正经出租车,反倒像跑黑车的。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额头很高,颧骨凸起,眼神浑浊,像蒙着一层灰,死死盯着林野。

“去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一丝起伏。

“阴鸦镇。”林野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桑塔纳的发动机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踹了一脚,车前的雨刮器也猛地停在半空,不再摆动。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确定?”

“确定。”林野点头,“我知道地方偏,路费你开价。”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推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林野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焚烧过的羽毛,混着腐朽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座椅是老旧的绒布材质,摸上去冰凉,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林野刚坐稳,车门就自动关上了,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雨夜的车流。

离开市区后,道路渐渐变窄,最后驶入了盘山公路。

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伸展,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朝着车子抓来。

林野靠在车窗上,看向窗外。

手机信号格,早已变成了空的。

他点开定位,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地图上疯狂漂移,一会儿在江城,一会儿在隔壁市,最后彻底定格在一片空白的区域。

时间,停在了晚上八点十七分。

林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后视镜。

这一扫,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后视镜里,映着后座的景象——空的。

没有他的人,也没有他的影子。

林野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影。

他又抬头,看向车顶的灯。

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在任何地方,投下影子。

“师傅。”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这车的灯,是不是有问题?”

前排的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皮肤没有光泽,像是蜡做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紧紧抿着。

最诡异的是,他坐在驾驶座上,全程没有系安全带,可车子转弯时,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了座位上。

林野的目光,缓缓移到男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东西。

男人的脸,没有五官。

额头、颧骨、下巴,一应俱全,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蜡光,平整得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

林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爷爷遗书里的那句话:【别信司机。】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飞来一只黑色的乌鸦。

它不叫,也不扇动翅膀,就那样贴着车窗,跟着车子一起飞。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车厢里的林野,眼神冰冷、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一只,两只,三只……

不过片刻,车窗外,就聚满了乌鸦。

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在车窗上,把窗外的雨景,遮得严严实实。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那一双双漆黑的鸦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林野没有慌。

他悄悄把手,伸进了卫衣口袋,握住了那枚发烫的铜鸦符。

就在铜鸦符被他握住的瞬间,贴在车窗上的乌鸦,突然齐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嘎——”

叫声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紧接着,它们纷纷散开,朝着前方飞去,像是在引路。

桑塔纳的速度,越来越快。

盘山公路的尽头,是一片被雨雾笼罩的山谷。

车子冲出山谷的瞬间,突然猛地刹住。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车门,自动解锁。

一股冰冷的风,裹着雨丝和浓重的焚烧羽毛味,猛地灌进车厢。

林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冰凉。

眼前,是一座古老的小镇。

黑瓦白墙的房屋,连绵成片,错落有致,却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丝人声,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是鲜红色的,像是用新鲜的血写的,在雨夜中,泛着妖异的光。

天空中,无数乌鸦盘旋飞舞,鸦羽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此刻,那台没有信号、没有联网的车载导航,突然自动亮起。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雨夜中,一字一顿,清晰得刺耳:

【您已到达目的地——阴鸦镇。】

【祭品林野,身份确认。】

【存活倒计时:7天0时0分0秒。】

【祝您,永生停留。】

林野站在雨里,看着那座石碑,看着石碑上的血字,又抬头,看向那座死寂的小镇。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鸦符,指尖冰凉,却无比清醒。

爷爷的遗书,没有骗他。

阴鸦镇,真的吃人。

而他,从踏入这辆无面司机的车开始,就成了这场诡异祭典里,注定要被献祭的祭品。

林野迈步,朝着镇口的石碑走去。

他要先看看,那些能活人,也能吃人的十三条规则,到底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