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密密麻麻扎在林野的脸上,带着深山独有的阴冷潮气,混着鸦羽焚烧后的焦糊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站在镇口的青石碑前,双脚钉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目光死死锁住碑面那抹刺目的猩红。
这块半人高的石碑不知立在此地多少年,碑身爬满龟裂的纹路,像是被无数双枯手反复抓挠过,边缘磕出残缺的豁口,透着一股历经百年的死寂。而碑面上的文字,绝非刀刻斧凿,而是从石碑内部一点点渗出来的——新鲜的、带着温热腥气的血,顺着裂纹蜿蜒流淌,在雨水中晕开淡红的水痕,却始终不会被冲刷殆尽。
这不是文字,是诅咒。
林野天生带有的阴眼,在踏入阴鸦镇的那一刻,便不受控制地彻底激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视线穿透碑面的血字,看见了常人无法触及的真相:
那些猩红的笔画,是由无数缕浓稠的黑色怨气缠绕而成,细如发丝的怨气拧成绳,织成字,每一笔都在微微蠕动,像冬眠苏醒的蛆虫,在石碑上缓缓扭曲。文字之间,还缠着细碎的鸦毛,风一吹,鸦毛便贴着血字滑动,发出细微到极致的“嘶嘶”声,像是千百个饿鬼在耳边低语,勾着人魂不守舍。
【阴鸦镇生存十三条铁律】
【违之,必死】
十个血字刻在碑顶,墨迹最深,几乎要啃穿石碑,每一个字都在冲着林野的方向微微颤动,像是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林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的雨水,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记下这些能吃人、也能活人的规则。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连圆珠笔芯都莫名冻得发涩。
第一条:午夜子时,不可呼喊自身名讳,违者魂飞魄散。
第二条:丑时三刻,守夜人巡街,不可开门,不可令其见汝影,违者影子被食。
第三条:红衣过窗,不可直视,不可回应,违者沦为替身。
第四条:镇民所赠吃食,不可入口,不可触碰,违者化身为诡。
第五条:镇东水井,不可临岸俯视,不可伸手探水,违者水鬼索命。
第六条:鸡鸣之前,不可踏出居所半步,违者永失归途。
第七条:见鸦羽落地,不可捡拾,不可踩踏,违者引诡上身。
第八条:祖宅之内,不可翻动衣柜第三层,违者惊扰亡灵。
第九条:不可与镇中孩童对视超过三息,违者被诡缠生。
第十条:不可提及“鸦神”二字,违者触碰死祭。
第十一条:(文字被大片黑鸦毛覆盖,只露出半个渗血的“死”字,其余彻底模糊)
第十二条:(文字扭曲成团,血水不断渗出,根本无法辨认)
第十三条:(碑底最下方,淡得几乎与石碑融为一体的小字)唯有守鸦人,可破此规。
十三条规则,十条清晰,两条残缺,一条藏着生路。
林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阴眼死死盯着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的位置。那不是自然模糊,是被人为刻意抹去的,鸦毛和血水之下,藏着更恐怖的死律,是小镇诡异最忌讳的秘密。而第十三条的“守鸦人”,直指爷爷遗书里的身份,也直指他自己——第108任守鸦人。
他刚记下最后一笔,碑面的血字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原本规整的笔画疯狂扭曲,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碑后撕扯,血水喷涌而出,顺着碑身哗哗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坑。空气中的怨气骤然暴涨,阴冷的风卷着鸦毛,狠狠抽打在林野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的眼睛蒙住。
“嗬……嗬嗬……”
一阵微弱的气音,从石碑背后传来。
林野猛地转头,心脏骤然一缩。
石碑后面的角落里,缩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年过七旬,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身上穿着破烂的灰布褂子,褂子上沾满黑血和鸦毛。最恐怖的是,他的双手从手腕处齐齐断裂,干枯的伤口结着黑痂,没有一丝鲜血渗出;双眼被粗黑的麻线死死缝住,一圈圈麻线勒进皮肉里,眼窝处鼓着暗红的血泡,连眼球都看不见。
他没有脚,半截身子陷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与石碑长在了一起,身体半透明,随风轻轻晃动——这不是活人,是违反规则后,被诅咒困在此地的残灵。
老人的喉咙里卡着浓痰,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拼尽全力,只吐出一个字:
“走……”
他在赶林野走。
林野往前迈了一步,想问问老人小镇的真相,老人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缝住的眼睛里渗出黑血,断裂的手腕处冒出黑色的鸦藤,鸦藤疯狂缠绕他的脖颈,勒得他几乎窒息。
“走!!锣……响了……”
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破碎得像撕裂的布,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炸开一团浓密的黑鸦毛,漫天飞舞,死死挡在林野和石碑之间,像是在保护他,又像是在阻止他再看石碑一眼。
鸦毛落尽,老人的残灵彻底消失,只留下青石板上一滩发黑的血迹,和几根沾着血的鸦羽。
林野握紧口袋里的铜鸦符,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明白,老人是上一个死在规则里的人,或许,还是爷爷当年的旧识。
而老人嘴里的“锣响”,才是真正的杀招。
“当——”
一声沉闷、沙哑的锣声,突然从阴鸦镇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雨幕,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锣声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空的木头,每一声都带着死气,在死寂的小镇里来回回荡,没有半点回音。
丑时三刻。
守夜人,巡街了。
林野的瞳孔骤缩,阴眼扫过小镇深处。
漆黑的街巷里,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一道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缓缓朝镇口走来。
脚步声很怪,不像是人在走路,倒像是拖着一具沉重的尸体,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细碎的乌鸦叫声,“嘎、嘎、嘎”,沙哑刺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时间再停留了。
爷爷遗书里说,祖宅在阴鸦镇西头,门楣刻着“林府”二字。那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处,也是唯一能暂时避开守夜人的地方。
林野收起笔记本,不再看那块渗血的石碑,转身快步朝着小镇西头走去。
青石板路湿滑难行,两旁的房屋黑瓦白墙,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像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坟茔。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风一吹,灯笼左右摇晃,影子映在墙上,像一个个悬颈的吊死鬼。
天空中的阴鸦越聚越多,黑压压地遮蔽了半边天,鸦羽纷纷扬扬落下,粘在林野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挥之不去。车载导航的倒计时,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祭品林野,存活倒计时:6天23时42分】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视线在盯着他。
不是守夜人,是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藏着的镇民。
他们没有睡觉,都在透过门缝、窗纸,死死盯着这个刚入镇的外来祭品。
林野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阴眼时刻警惕着四周,他已经看穿了十三条规则的第一层陷阱:前三条规则,是针对外来者的第一道杀局,红衣诡、守夜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是守鸦人。
规则,是用来束缚凡人的,不是用来束缚他的。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不知何时沾到脸上的鸦羽,冰凉黏腻。
前方百米处,一座老旧的宅院出现在街巷尽头。
宅院的门楣上,刻着两个苍劲的黑字——林府。
那是爷爷留下的祖宅,也是他在阴鸦镇,唯一的生路。
而身后,守夜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丑时三刻已到,守夜人,已经到了镇口。
林野加快脚步,一把推开了祖宅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片漆黑的荒院,杂草丛生,落叶堆积,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而就在他踏入祖宅的瞬间,祖宅西侧的窗户上,突然映出一道鲜红的影子。
红衣如血,长发垂地。
第三条规则:红衣过窗,不可直视。
它,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