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推开虚掩的祖宅门,反手将门板抵死,插销落下的脆响,终于将街巷里那些空洞黏腻的视线隔绝在外。
白日里的镇民不伤人,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他们不是活人,是阴鸦镇规则养出来的活祭品容器,白天维持人形,夜晚便会沦为诡异的爪牙。
祖宅内依旧阴冷,阳光透过屋顶破洞斜斜照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屋内沉淀了几十年的霉腐与死气。屋角的座钟依旧在倒走,滴答声缓慢而诡异,像是在计算着某人的性命。
林野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东墙角落的杉木大衣柜前。
柜门上的缠枝鸦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光,这是爷爷亲手雕刻的纹路,也是守鸦人的标记。昨夜最危险的时候,正是这衣柜挡住了诡异的侵袭,护住了他的性命。
他抬手按在衣柜门板的凹陷处,轻轻一摁。
“咔嗒。”
暗格应声弹开,没有金银细软,没有田产地契,只有一块叠得整齐的黑布,一本封皮发黑的硬壳日记,还有一支寸许长、通体莹白的木簪。
日记封皮早已被岁月浸得发黑发硬,边角磨得残破,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林”字,墨迹渗入纸页,如同凝固的血滴。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这本日记。
指尖刚触到纸页,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怨气的气息便顺着指尖窜入体内,阴眼不受控制地泛起青灰光芒——这本日记,常年被诡异气息浸染,早已不是凡物。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爷爷的,苍劲有力,却从第一页开始,就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民国三十七年,我继承守鸦人之位,成为阴鸦镇第107任守鸦人。】
【镇有十三条规则,外人视之为生路,实则十二条为死局,唯最后一条为守鸦人生路。】
【阴鸦镇不是镇,是囚笼。鸦神沉睡,外诡侵镇,镇民半人半诡,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爷爷的日记,直接揭开了阴鸦镇最核心的真相。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诡异小镇,是关押诡异的囚笼,而镇民,是笼中的祭品,守鸦人,是看笼人。
他继续往下翻,纸页泛黄发脆,每一页都记录着爷爷在阴鸦镇的日子,记录着他如何与规则周旋,如何压制小镇的诡异,如何看着一代代镇民在诅咒里生生死死。
日记里的字迹,越往后越潦草,越往后越颤抖,到了近一两年,纸页上开始出现斑驳的血渍,字迹扭曲,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
【鸦祭越来越近,外诡力量暴涨,规则开始失控。】
【守夜人是上一任守鸦人死后所化,沦为规则傀儡,专食活人影子。】
【红衣是林家先祖,含恨而亡,化作镇宅诡,不害守鸦人,只护林家血脉。】
红衣诡……是先祖?是来保护他的?
林野猛地想起昨夜红衣诡透过黑布传来的提醒,那声音怨毒,却藏着急切,根本不是要取他性命,是在警告他守夜人的杀机。
他一直误以为红衣诡是死敌,却没想到,是祖荫庇护。
日记越往后翻,血腥气越重,直到最后几页,纸页被鲜血浸透,字迹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笔都像是用生命刻下。
【我撑不住了。规则要选新祭品,要选新的守鸦人。】
【我的孙儿林野,是第108任,是破局之人,也是外诡最想要的祭品。】
【我不能让他刚入镇就死。】
【我以守鸦人血脉为引,自断生机,燃尽残魂,换他七日活命之期。】
【七日之内,他若能破规则,斩守夜,集鸦羽,便能醒鸦神,破囚笼。】
【七日若败,阴鸦镇破,外诡出世,生灵涂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浸透鲜血的字,墨迹浓得几乎要洇出纸页:
【野娃子,别信规则,信你自己。守鸦,守心,守人间。】
字迹末尾,是一个漆黑的血手印,五指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林野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爷爷不是自然死亡,不是被诡异杀死,是主动献祭自己,燃尽了一生的守鸦人修为与残魂,只为给他换来七天的活命时间。
那所谓的七日倒计时,不是诅咒,是爷爷用命换来的生机。
而他从踏入阴鸦镇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继承者,是林家百年以来,唯一能破局的守鸦人,也是外诡眼中,最完美的祭品。
就在他看完最后一行字的瞬间。
日记上的血字突然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点点淡化、消失,不过片刻,整页纸变得空白,只剩下那个漆黑的血手印,依旧狰狞。
暗格深处,突然簌簌作响。
几根漆黑的鸦毛,从暗格缝隙里缓缓爬出来,如同活物一般,缠上日记的封皮,又轻轻蹭了蹭林野的指尖,带着一丝温和的气息。
屋角的座钟,突然疯狂倒转,滴答声快如鼓点,整个祖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窗外,原本平静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云层里的阴鸦,发出此起彼伏的嘶鸣。
爷爷的日记,激活了祖宅的守鸦人印记。
林野的阴眼,在此刻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青灰光芒,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空气中漂浮的黑色怨气、家具上缠绕的诡异纹路、规则留下的淡淡痕迹,全都清晰地映入眼底。
他的阴眼,彻底初步觉醒。
他低头,看向暗格里那支莹白的木簪。
簪身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上面刻着极小的“破邪”二字。
这是爷爷留下的守鸦人诡器——破邪簪。
专克阴邪,可斩诡异躯壳,可破规则陷阱。
林野拿起破邪簪,入手温热,一股精纯的正气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体内所有的阴冷与疲惫。
日记、鸦符、鸦羽、破邪簪。
爷爷把所有能给他的生路,全都准备好了。
他合上日记,贴身藏好,破邪簪插在腰间,铜鸦符与鸦羽贴在胸口,四样东西相互呼应,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将他周身的怨气彻底隔绝。
此刻,他才算真正成为了阴鸦镇第108任守鸦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即将再次降临。
街巷里的镇民,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家里走,他们僵硬的动作,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白日的虚假平静,正在快速崩塌。
守夜人,即将再次巡街。
红衣先祖,即将再次出现。
而林野,不再是昨夜那个只能躲在黑暗里求生的外来者。
他有爷爷的日记,有破邪的诡器,有先祖的庇护,有守鸦人的血脉。
规则想杀他?
诡异想吃他?
那他就从今晚开始,亲手撕开这些杀人的规则,斩碎这些吃人的诡异。
林野走到门前,指尖抵在门板上,阴眼透过木门,看向街巷深处。
那里,一道浓稠的黑影,正在缓缓蠕动。
守夜人,来了。
但这一次,林野不会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