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13:34

入渊

守夜人死了。

可林野没有时间喘息。

三枚鸦羽在胸口发烫,铜鸦符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呼唤它。那道女声依旧在黑暗中回荡,一遍又一遍,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来……葬神渊……”

“来……第七次……”

“来……见真正的自己……”

林野站在镇东水井边,低头看着井口。

井水不再是血红色,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漆黑。可在那片漆黑深处,有一点金光在闪烁,如同沉在深渊里的星辰,指引着通往地底的路。

他翻身下井。

铁梯依旧冰凉刺骨,只是这一次,井壁上不再有断手,不再有鬼脸,只有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历代守鸦人留下的名字,从第1任到第107任,一个不落。

林野一路向下,指尖划过那些名字。

第86任,林怀远。

第91任,林敬之。

第97任,林正德。

第106任,林广志。

第107任,林青山。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个名字,都曾像他一样,站在这口井边,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走下去,还是回头?

他们选择了走下去。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下。

井水在他身侧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脚下十米处,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已经完全敞开,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点着昏黄的长明灯。

他落在井底的石板上,抬头看向门楣。

三个血字,如同三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葬神渊】

林野踏入石门。

守鸦长廊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

两侧的长明灯不是普通的油灯,灯盏是用人的头骨雕成的,颅顶被削去,里面盛着漆黑的油脂,燃烧时发出鸦毛烧焦的气味。每一盏灯下,都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是守鸦人的模样——穿着长袍,手持破邪簪,腰悬铜鸦符,面朝甬道深处,像是在守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谁。

林野放慢脚步,阴眼扫过每一尊石像。

第一尊,第86任,林怀远。石像的面容清晰,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第二尊,第87任,林怀安。兄弟二人,面容相似,只是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第三尊,第88任,林敬堂。他的眼睛望向甬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归来。

林野一尊一尊看过去,每看过一尊,胸口就沉重一分。

这些不是普通的石雕。

石像内部,封着人骨。

是历代守鸦人的遗骸。

他们死后,被制成石像,守在这条通往葬神渊的甬道里,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走到第97尊时,林野停下了脚步。

林正德。

无脸裁缝。

石像的面容,和之前在井底二层见过的那个无脸裁缝一模一样——那是他还活着时候的模样,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眼神坚定。

石像的胸口,刻着一行小字:

【第97任守鸦人林正德,镇守葬神渊二十三年,以身殉道。】

二十三年。

林正德死的时候,爷爷林青山刚刚接任守鸦人之位。

那时候,爷爷也才三十多岁。

那时候,他应该也走过这条甬道,看过这些石像,想过同样的问题——自己能活着走出去吗?

他没有。

林野继续往前走。

第98任,第99任……直到第106任。

林广志。

石像的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石像的胸口,刻着:

【第106任守鸦人林广志,镇守葬神渊十九年,以身殉道。】

十九年。

可爷爷日记里写的是,第106任死于鸦祭之夜,尸骨无存。

原来他不是尸骨无存。

是被制成了石像,守在这里,等着后人来看他。

林野看着石像那双空洞的眼睛,耳边突然响起守夜人死前最后那句话:

“替我跟青山说……叔叔……终于可以……回家了……”

叔叔。

林广志是爷爷的亲叔叔。

他死后被困在守夜人的躯壳里,杀了无数人,流了无数泪,最后死在亲侄孙手里,才终于解脱。

林野抬手,指尖轻触石像冰冷的表面。

“你回家了。”他低声说,“爷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石像没有任何回应。

可林野的阴眼却看见,石像眼角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点淡淡的水光。

是泪。

石像在流泪。

葬神渊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

地宫直径约十丈,穹顶高达三丈,整个空间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光芒的来源,是地宫正中央的一口青铜棺。

棺长约一丈,宽约五尺,通体用青铜铸成,棺盖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守鸦人的文字,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存在——林野的阴眼触及符文的瞬间,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它们的意思:

【封印】

【永镇】

【不得出世】

青铜棺的四周,跪着十二具白骨。

和甬道里的石像不同,这些白骨身上穿着更加古老的衣服——有秦汉时期的曲裾深衣,有魏晋的大袖长袍,有隋唐的圆领袍衫。他们的手骨交叠在胸前,每一具都捧着一枚漆黑的鸦羽,鸦羽早已石化,与白骨融为一体。

十二任守鸦人,来自不同的朝代,却死在同一个地方。

他们用自己的尸骨,镇守这口青铜棺。

林野的目光落在青铜棺正前方的一具白骨上。

那具白骨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林氏】。他的手中捧着的不是石化的鸦羽,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发脆,却保存完整。

林野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书。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守鸦录】

翻开第一页,字迹苍劲,带着民国特有的书卷气:

【吾乃林氏第89任守鸦人,林墨轩。民国十七年,奉命镇守葬神渊。吾知此行必死,然守鸦人之责,不可推卸。留此书于此,待后世守鸦人至,可明真相。】

林野心头一震。

民国十七年——那是林念死去的年份,也是无脸裁缝林正德上任的时间点。

他快速往下翻,越翻越快,越翻越心惊:

【葬神渊中,所镇非鸦神,乃伪神。】

【百年前,外神入侵阴鸦镇,欲夺鸦神之力。鸦神不敌,自封于青铜棺中,以守鸦人血脉为锁,将外神困于体内,同归于尽。】

【自此,鸦神沉睡,外神不死,二者共存一体。】

【吾等守鸦人,名为镇鸦神,实为镇外神。】

【每一任守鸦人死,皆以血肉为祭,加固封印。】

【然封印渐弱,外神渐醒。】

【十三规则,非鸦神所设,乃外神所立。】

【规则杀人,为外神吞噬活人魂魄,滋养己身。】

【守夜人、水鬼、裁缝、红衣,皆外神傀儡。】

林野的瞳孔骤缩。

十三条规则,是外神立的?

那些杀死无数人的规则,那些困住林家百年的诅咒,根本不是鸦神设下的考验,而是外神用来吞噬活人魂魄的工具?

他继续往下翻:

【外神无名,无形,无相。唯有一物可克——守鸦人血脉。】

【然守鸦人血脉有限,封印之力日衰。外神渐醒,开始反噬棺中鸦神。】

【鸦神沉睡中无力抵抗,只能以残存之力,设下一道禁制:】

【每逢鸦祭之夜,外神必食一活人魂魄。但若此活人为守鸦人血脉,且集齐三枚鸦羽,便可入葬神渊,以血脉为引,唤醒鸦神,共诛外神。】

【然此为双刃剑。血脉唤醒鸦神,亦会惊醒外神。若鸦神胜,则封印加固;若外神胜,则破棺而出,阴鸦镇灭,生灵涂炭。】

【吾等守鸦人,代代镇守于此,便是为了这一刻。】

【等待那个能唤醒鸦神的人。】

【等待第108任守鸦人。】

林野握紧书页,指尖微微发颤。

第108任。

就是他。

他就是那个要唤醒鸦神的人。

可书里没写,如果唤醒失败会怎样。

也没写,唤醒鸦神的人,自己会怎样。

他继续往后翻,书页越往后越少,字迹越往后越潦草:

【民国三十七年,外神异动频繁,封印将破。吾自知时日无多,留此书于此,后人切记——】

【唤醒鸦神之法:以三枚鸦羽为引,以守鸦人血脉为媒,立于青铜棺前,三唤其名。】

【鸦神之名——】

林野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是空的。

再下一页,也是空的。

书被撕掉了。

最后几页,被人撕去了,只剩下参差的断茬。

谁撕的?

爷爷?

还是更早的人?

为什么要撕掉鸦神的名字?

林野握着书,胸口发闷。

他想起疯婆婆的话:你爷爷怕你查到某些东西。

他撕掉的,就是这一页。

他藏起的,是鸦神的真名。

可他为什么要藏?

地宫深处,那口青铜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棺盖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细缝从棺头裂开,里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林野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口棺。

他知道,棺中的存在,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