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棺盖缓缓打开,金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与地宫幽绿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映得整个空间光怪陆离。
林野握紧破邪簪,一步一步走向棺椁。
三枚鸦羽在胸口剧烈发烫,铜鸦符震颤得几乎要脱衣而出。守鸦人血脉在体内沸腾,阴眼自动运转到极致,青灰色的光芒穿透金光,看清了棺内的景象——
棺中躺着一个人。
不是外神狰狞的真身,不是庞大诡异的怪物。
是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棺底,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如雪。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像是用最细腻的白玉雕成,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让人心悸。
她的双眼紧闭,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纤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没有一丝死人的青灰。
她不像被封印的恶神。
像沉睡的公主。
可林野知道,这具看似柔弱的躯壳里,沉睡着两个存在——一个是守护阴鸦镇的鸦神,一个是想要吞噬一切的外神。
他站在棺边,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就在这一刻——
少女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可在那片漆黑里,却有一点金光在跳动,如同沉在深渊里的星辰。
她看着林野。
林野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野的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一座古老的祭坛,无数守鸦人跪在地上,鲜血流成河。
一个白衣少女站在祭坛中央,双手捧着青铜棺盖,眼角流下血泪。
她的身后,站着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黑影没有形状,只有两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少女回头,看着黑影,一字一顿:
【以我之躯,囚你永生。】
然后,她躺进青铜棺,棺盖合拢,一切陷入黑暗。
画面消失。
林野猛地回过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棺中的少女。
少女依旧睁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那点金光越来越亮。
她缓缓张开嘴,发出一声轻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林……野……”
她在喊他的名字。
林野的瞳孔骤缩。
她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少女的嘴唇继续翕动,一字一顿,说出第二句话:
“第……七……次……”
什么第七次?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第七次
少女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那点金光开始扩散,一点一点,将整个眼眶染成金色。
当最后一缕黑色被金光吞没时,少女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林野无比熟悉。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笑容。
每天早上,他在镜子里看到的笑容。
少女看着他,用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笑容,说出了第三句话:
“林野,欢迎回来。”
“这是你第七次,站在我面前。”
地宫内,金光暴涨。
林野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
第七次。
这是第七次。
他第一次进镇、第一次见守夜人、第一次入水井、第一次进祭坛、第一次斩杀诡异——
全都是假的。
他来过六次。
死了六次。
又被重置记忆,重新开始六次。
而这一次,是第七次。
“你……说什么?”林野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点他的眉心。
轰——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林野的脑海。
第一次入镇。
他站在镇口石碑前,看着十三条血红的规则。那时的他更加年轻,眼神里带着恐惧,却强装镇定。
守夜人撞门,他没有躲过去。影子被啃食的瞬间,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飞灰。
死前,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下次,你会成功。”
第二次入镇。
他学聪明了,躲过了守夜人,却被红衣诡拖进窗内。大红嫁衣裹住他的身体,将他拉入无尽的黑暗。
死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下次,你会成功。”
第三次入镇。
他集齐了两枚鸦羽,却在井边被水鬼拖入井底。冰冷的井水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却只能看着水面越来越远。
死前——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
每一次都在快要接近真相时,功亏一篑。
每一次死前,都有同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下次,你会成功。”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早已布满冷汗。
他来过六次。
死了六次。
每次死后,记忆都被重置,重新站在镇口石碑前,重新开始。
而那个说“下次你会成功”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棺中的少女。
“是你?”
真相
少女没有否认。
她看着他,眼里的金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是我。”
“每次你死,我都把你的记忆封存,让你重新开始。”
“因为只有第七次,你才能成功。”
林野的声音颤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第七次?”
少女沉默了一瞬。
她从棺中缓缓坐起,素白的长裙垂落,赤足踏在冰冷的棺底。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可每一步都让地宫微微震颤。
她走到林野面前,仰头看着他。
明明她才是被封印百年的存在,可此刻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因为前六次,你都不肯杀我。”
“只有第七次,当你发现自己的身份后,你才会动手。”
“林野——”
“你就是镇压我的最后一道封印。”
“杀了我,外神才会彻底消亡。”
“可杀了我,你也会永远困在这座小镇,代替我,成为新的——”
“守棺人。”
地宫内,金光骤黯。
林野站在原地,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拥有自己笑容的少女,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我是谁?
我到底是来救人的守鸦人,还是——
本身就是这座囚笼里,最大的诡异?
少女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百年前,我选择自封于此,与外神同归于尽。”
“可封印需要守棺人,需要一个拥有我血脉的人,替我镇守这口棺。”
“林家每一任守鸦人,都是在为我续命。”
“可他们都撑不了太久,最长不过二十三年。”
“直到你出生。”
“你体内流着我的血,你是最完美的守棺人。”
“所以你爷爷撕掉了那页书,他不想你知道真相,不想你走上这条路。”
“可你终究还是来了。”
“第七次。”
少女伸出手,轻轻抚上林野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温柔。
“这一次,你会杀我吗?”
林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鸦羽,看着腰间的破邪簪,看着胸口发烫的铜鸦符。
这些都是爷爷留给他的。
爷爷用命换他七日活命时间,就是为了让他走到这里。
走到这个选择面前。
杀她,外神灭,小镇解,但他永远困在这里。
不杀她,外神终将苏醒,所有人都会死。
林野抬起头,对上少女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笑容,有他陌生的悲伤,还有一丝——
期待。
她在等他的答案。
地宫内,寂静如死。
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微微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