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头骨灯盏里微微摇曳,将林野和少女的影子投在青铜棺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本就该融为一体。
少女的手还停留在林野脸颊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笑容,有他不认识的悲伤,还有一丝——
期待。
她在等他的答案。
等了他七次轮回的答案。
林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鸦羽。第一枚来自疯婆婆,第二枚来自水鬼林念,第三枚来自守夜人林广志。每一枚都沾着林家人的血,每一枚都承载着一段无法超脱的苦难。
他又看向腰间的破邪簪,看向胸口发烫的铜鸦符。
这些都是爷爷留给他的。
爷爷撕掉了《守鸦录》最后几页,藏起了鸦神的真名,用命换他七日活命时间,就是为了让他走到这里——
走到这个选择面前。
杀她,还是救她?
“你……”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少女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叫林晚星。”
“林晚星?”林野瞳孔微缩,“你姓林?”
“是。”少女收回手,转身看向那口青铜棺,“百年前,我也是林家的人。”
“第69任守鸦人。”
林野心头大震。
第69任守鸦人。
疯婆婆说过,水晶棺里躺着的是他奶奶,第69任守鸦人,是祭坛的新娘。
可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怎么可能是他奶奶?
林晚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守鸦人不是正常死亡,死后也不会正常衰老。”她说,“我被困在这口棺里一百年,肉身永远停留在我躺进去的那一天。”
“那一年,我十六岁。”
她抬手,轻轻抚摸青铜棺盖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百年前,外神入侵阴鸦镇。”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没有形体,没有名字,只有纯粹的恶念。它想吞噬鸦神的力量,想占据这座小镇,想将所有活人变成它的傀儡。”
“鸦神是林家的守护神,从第一代守鸦人开始,就与林家血脉相连。可外神太强了,鸦神不是它的对手。”
“那一战,守鸦人死了三十七任,林家血流成河。”
“最后,鸦神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着林野。
“它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体内,继续与外神抗衡;另一半注入林家的血脉里,世代传承,等待有一天,那个拥有它魂魄的人,能够回来帮它。”
“那个被注入鸦神魂魄的孩子,就是林家的‘守棺人’。”
“也是镇压外神的最后一道封印。”
林野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守鸦录》里那句话:守鸦人血脉,可克外神。
原来不是因为守鸦人有多强,是因为守鸦人体内,本就流着鸦神的血。
“那个人,是我?”他的声音发颤。
林晚星点点头。
“是你。”
“百年来,鸦神的魂魄在林家血脉里一代代传承,等待合适的载体出现。直到二十六年前,你出生了。”
“你是最完美的容器。你体内的鸦神魂魄,比任何一任守鸦人都要纯粹。”
“所以你爷爷害怕了。”
“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被带到这口棺前,面对这个选择。”
林野握紧拳头。
爷爷撕掉的那几页书,藏起的鸦神真名,用命换来的七日活命——
原来都是在保护他。
保护他不要走到这一步。
可他还是来了。
第七次,还是来了。
地宫突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林晚星引起的,是来自青铜棺内部。
棺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在拼命想要破棺而出。
林晚星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双手按在棺盖上。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疯狂灌入那些古老的符文。符文亮起刺目的血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死死压制住棺内的异动。
嘶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笑声。
“呵呵呵呵……”
那不是人的笑声,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都在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笑得让人灵魂颤栗。
林野的阴眼自动运转到极致,他看见——
青铜棺内,涌出浓黑的怨气。
那些怨气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有他见过的——守夜人林广志、水鬼林念、无脸裁缝林正德,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脸上全是痛苦和疯狂。
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脸。
是它们身后那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没有形状,像一团浓稠的墨,在棺内翻涌、膨胀、挣扎。它没有五官,却有两只猩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野。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痛苦,只有——
贪婪。
纯粹的、原始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
“第……108任……”黑影发出声音,像是千万只乌鸦同时嘶鸣,“守棺人……终于……来了……”
“吃了你……我就能……破棺……”
“吃了你……鸦神的魂魄……就是我的……”
“哈哈哈哈——”
林晚星咬紧牙关,全身金光暴涨,拼命压制棺内的异动。
可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
她撑不了太久了。
“林野!”她厉声喝道,“现在!用三枚鸦羽!唤我真名!”
“杀了我!”
“只有杀了我,外神才会跟着一起消亡!”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林晚星,看着她拼命压制外神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液,看着她眼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百年。
她被囚在这口棺里一百年。
用自己的身体,镇压外神一百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外神的侵蚀、折磨、嘶吼。
而现在,她要他杀了她。
“你死了会怎样?”林野问。
林晚星沉默了一瞬。
“魂飞魄散。”
“永远消失?”
“永远消失。”
“那我呢?”
林晚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会成为新的守棺人。”
“躺进这口棺,代替我,镇压外神残存的怨念。”
“直到下一任守棺人出现。”
“或者直到永远。”
地宫再次震颤。
外神的嘶吼越来越疯狂,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棺内翻涌,拼命想要冲破金光的压制。
林晚星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金色的血液从眼角、嘴角、耳中不断溢出,滴在青铜棺上,瞬间被符文吸收。
她撑不住了。
“林野!”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快!没时间了!”
林野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入镇,他被守夜人杀死,耳边有她的声音:“下次,你会成功。”
第二次入镇,他被红衣诡拖进窗内,死前还是那个声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死,都是她封存他的记忆,让他重新开始。
每一次他失败,都是她在他耳边说“下次,你会成功”。
她在等他。
等了七次轮回。
等他能走到这口棺前,等他能做出这个选择。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林野问,“林家有那么多守鸦人,为什么非要是第七次?非要是现在?”
林晚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因为前六次,你都不肯杀我。”
“每一次你走到这里,每一次你看到我,你都会犹豫。”
“然后外神苏醒,你死在它手里。”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你知道了真相。”
“这一次,你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是我林家的人。”
“你是我等了百年的……孩子。”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孩子。
她叫他孩子。
她是第69任守鸦人,是他奶奶。
她等了他一百年。
等来的却是他亲手杀她。
外神的嘶吼越来越疯狂,青铜棺开始剧烈震颤,棺盖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林晚星的身体摇摇欲坠,金光已经黯淡了大半。
“林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快……”
林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有祈求——
也有一丝解脱。
她太累了。
累了一百年。
她只想休息。
林野握紧手里的三枚鸦羽,一步一步走向青铜棺。
他站在林晚星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金色的血,看着她眼里那一丝期待。
“你的真名。”他说,“是什么?”
林晚星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的一模一样。
“林晚星。”
“林家的晚星。”
林野深吸一口气。
三枚鸦羽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他开口,一字一顿:
“林晚星。”
第一声。
地宫震颤,金光暴涨。
“林晚星。”
第二声。
青铜棺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外神的嘶吼变成惨叫。
“林晚星。”
第三声。
金光炸裂。
整座地宫被照得如同白昼。
林晚星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双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她看着林野,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谢谢你……孩子……”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最后一缕金光消散。
青铜棺轰然合拢。
外神的嘶吼,彻底消失。
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鸦羽的姿势,可鸦羽已经消失了。
三枚鸦羽,全部化作飞灰,散落在地。
他看着那些灰烬,看着那口合拢的青铜棺,看着空荡荡的地宫。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死了。
林晚星死了。
他亲手杀的。
可他没有成为守棺人。
因为她是林晚星。
她是林家第69任守鸦人。
她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来了外神的彻底消亡。
也换来了他的自由。
林野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没有眼泪。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地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
青铜棺的棺盖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守棺人已逝,封印永固。第108任守鸦人,汝可归矣。】
林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青铜棺静静伫立。
棺盖上,有一滴金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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