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13:48

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头骨灯盏里微微摇曳,将林野和少女的影子投在青铜棺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本就该融为一体。

少女的手还停留在林野脸颊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笑容,有他不认识的悲伤,还有一丝——

期待。

她在等他的答案。

等了他七次轮回的答案。

林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鸦羽。第一枚来自疯婆婆,第二枚来自水鬼林念,第三枚来自守夜人林广志。每一枚都沾着林家人的血,每一枚都承载着一段无法超脱的苦难。

他又看向腰间的破邪簪,看向胸口发烫的铜鸦符。

这些都是爷爷留给他的。

爷爷撕掉了《守鸦录》最后几页,藏起了鸦神的真名,用命换他七日活命时间,就是为了让他走到这里——

走到这个选择面前。

杀她,还是救她?

“你……”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谁?”

少女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叫林晚星。”

“林晚星?”林野瞳孔微缩,“你姓林?”

“是。”少女收回手,转身看向那口青铜棺,“百年前,我也是林家的人。”

“第69任守鸦人。”

林野心头大震。

第69任守鸦人。

疯婆婆说过,水晶棺里躺着的是他奶奶,第69任守鸦人,是祭坛的新娘。

可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怎么可能是他奶奶?

林晚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守鸦人不是正常死亡,死后也不会正常衰老。”她说,“我被困在这口棺里一百年,肉身永远停留在我躺进去的那一天。”

“那一年,我十六岁。”

她抬手,轻轻抚摸青铜棺盖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百年前,外神入侵阴鸦镇。”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没有形体,没有名字,只有纯粹的恶念。它想吞噬鸦神的力量,想占据这座小镇,想将所有活人变成它的傀儡。”

“鸦神是林家的守护神,从第一代守鸦人开始,就与林家血脉相连。可外神太强了,鸦神不是它的对手。”

“那一战,守鸦人死了三十七任,林家血流成河。”

“最后,鸦神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着林野。

“它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体内,继续与外神抗衡;另一半注入林家的血脉里,世代传承,等待有一天,那个拥有它魂魄的人,能够回来帮它。”

“那个被注入鸦神魂魄的孩子,就是林家的‘守棺人’。”

“也是镇压外神的最后一道封印。”

林野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守鸦录》里那句话:守鸦人血脉,可克外神。

原来不是因为守鸦人有多强,是因为守鸦人体内,本就流着鸦神的血。

“那个人,是我?”他的声音发颤。

林晚星点点头。

“是你。”

“百年来,鸦神的魂魄在林家血脉里一代代传承,等待合适的载体出现。直到二十六年前,你出生了。”

“你是最完美的容器。你体内的鸦神魂魄,比任何一任守鸦人都要纯粹。”

“所以你爷爷害怕了。”

“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被带到这口棺前,面对这个选择。”

林野握紧拳头。

爷爷撕掉的那几页书,藏起的鸦神真名,用命换来的七日活命——

原来都是在保护他。

保护他不要走到这一步。

可他还是来了。

第七次,还是来了。

地宫突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林晚星引起的,是来自青铜棺内部。

棺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在拼命想要破棺而出。

林晚星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双手按在棺盖上。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疯狂灌入那些古老的符文。符文亮起刺目的血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死死压制住棺内的异动。

嘶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笑声。

“呵呵呵呵……”

那不是人的笑声,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都在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笑得让人灵魂颤栗。

林野的阴眼自动运转到极致,他看见——

青铜棺内,涌出浓黑的怨气。

那些怨气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有他见过的——守夜人林广志、水鬼林念、无脸裁缝林正德,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脸上全是痛苦和疯狂。

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脸。

是它们身后那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没有形状,像一团浓稠的墨,在棺内翻涌、膨胀、挣扎。它没有五官,却有两只猩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野。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痛苦,只有——

贪婪。

纯粹的、原始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

“第……108任……”黑影发出声音,像是千万只乌鸦同时嘶鸣,“守棺人……终于……来了……”

“吃了你……我就能……破棺……”

“吃了你……鸦神的魂魄……就是我的……”

“哈哈哈哈——”

林晚星咬紧牙关,全身金光暴涨,拼命压制棺内的异动。

可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

她撑不了太久了。

“林野!”她厉声喝道,“现在!用三枚鸦羽!唤我真名!”

“杀了我!”

“只有杀了我,外神才会跟着一起消亡!”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林晚星,看着她拼命压制外神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液,看着她眼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百年。

她被囚在这口棺里一百年。

用自己的身体,镇压外神一百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外神的侵蚀、折磨、嘶吼。

而现在,她要他杀了她。

“你死了会怎样?”林野问。

林晚星沉默了一瞬。

“魂飞魄散。”

“永远消失?”

“永远消失。”

“那我呢?”

林晚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会成为新的守棺人。”

“躺进这口棺,代替我,镇压外神残存的怨念。”

“直到下一任守棺人出现。”

“或者直到永远。”

地宫再次震颤。

外神的嘶吼越来越疯狂,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棺内翻涌,拼命想要冲破金光的压制。

林晚星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金色的血液从眼角、嘴角、耳中不断溢出,滴在青铜棺上,瞬间被符文吸收。

她撑不住了。

“林野!”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快!没时间了!”

林野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入镇,他被守夜人杀死,耳边有她的声音:“下次,你会成功。”

第二次入镇,他被红衣诡拖进窗内,死前还是那个声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死,都是她封存他的记忆,让他重新开始。

每一次他失败,都是她在他耳边说“下次,你会成功”。

她在等他。

等了七次轮回。

等他能走到这口棺前,等他能做出这个选择。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林野问,“林家有那么多守鸦人,为什么非要是第七次?非要是现在?”

林晚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因为前六次,你都不肯杀我。”

“每一次你走到这里,每一次你看到我,你都会犹豫。”

“然后外神苏醒,你死在它手里。”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你知道了真相。”

“这一次,你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是我林家的人。”

“你是我等了百年的……孩子。”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孩子。

她叫他孩子。

她是第69任守鸦人,是他奶奶。

她等了他一百年。

等来的却是他亲手杀她。

外神的嘶吼越来越疯狂,青铜棺开始剧烈震颤,棺盖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林晚星的身体摇摇欲坠,金光已经黯淡了大半。

“林野……”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快……”

林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有祈求——

也有一丝解脱。

她太累了。

累了一百年。

她只想休息。

林野握紧手里的三枚鸦羽,一步一步走向青铜棺。

他站在林晚星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金色的血,看着她眼里那一丝期待。

“你的真名。”他说,“是什么?”

林晚星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的一模一样。

“林晚星。”

“林家的晚星。”

林野深吸一口气。

三枚鸦羽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他开口,一字一顿:

“林晚星。”

第一声。

地宫震颤,金光暴涨。

“林晚星。”

第二声。

青铜棺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外神的嘶吼变成惨叫。

“林晚星。”

第三声。

金光炸裂。

整座地宫被照得如同白昼。

林晚星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双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她看着林野,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谢谢你……孩子……”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最后一缕金光消散。

青铜棺轰然合拢。

外神的嘶吼,彻底消失。

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鸦羽的姿势,可鸦羽已经消失了。

三枚鸦羽,全部化作飞灰,散落在地。

他看着那些灰烬,看着那口合拢的青铜棺,看着空荡荡的地宫。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死了。

林晚星死了。

他亲手杀的。

可他没有成为守棺人。

因为她是林晚星。

她是林家第69任守鸦人。

她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来了外神的彻底消亡。

也换来了他的自由。

林野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没有眼泪。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地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

青铜棺的棺盖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守棺人已逝,封印永固。第108任守鸦人,汝可归矣。】

林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青铜棺静静伫立。

棺盖上,有一滴金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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