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比往常更快。
林野和陈默刚走出义庄,头顶的天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不是乌云,是那种纯粹的、没有缘由的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拉上了一层黑纱。
雾气更浓了。
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两盏纸人手里的幽绿灯笼,在雾里只剩下两点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像鬼火在飘。
陈默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快了。”他说,“还有一个时辰,月亮就出来了。”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雾翻涌。
但他的阴眼能感觉到——
空气中有一股新的气息正在凝聚。
不是怨气,不是阴气,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东西。它从地底深处往上冒,从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每一棵枯树的根系里渗透出来。
那是阴鸦镇本土的东西。
是比外神更早存在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诅咒。
“抬棺鬼和喜轿娘到底是什么?”林野问。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镇东的方向。
“你听说过冥婚吗?”
林野点头。
“喜轿娘就是干这个的。”陈默的声音低沉,“她专挑月圆之夜出来,抬着一顶大红喜轿,在镇上转悠。遇到活人,就把他塞进轿子里,抬回去成亲。”
“成亲之后呢?”
“之后?”陈默苦笑,“之后就变成纸人了。你看门口那俩,就是她的杰作。”
林野看向那两尊纸人。
它们还在笑,还在盯着他。
只是此刻再看,那笑容里除了诡异,还多了一丝别的——
悲哀。
它们生前也是活人。
被喜轿娘抓去成亲,死后变成纸人,永世守在这义庄门口,替她看门。
“抬棺鬼呢?”
“抬棺鬼更麻烦。”陈默说,“它不杀人,它收尸。”
“收尸?”
“对。镇上死了人,它就会出现,抬着棺材把尸体收走。可问题是,它收的不只是死人——”
陈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活人它也收。”
“只要被它盯上,它就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你死了,它把尸体装进棺材抬走。你不死,它就一直等,等到你死为止。”
林野皱眉:“它怎么盯人?”
“不知道。”陈默摇头,“我只知道,被它盯上的人,会在月圆之夜看见一口棺材。那口棺材会出现在你家里,出现在你窗外,出现在你面前,不管你去哪,它都跟着你。”
“直到你忍不住打开它。”
“打开就死了?”
“打开就进去了。”陈默说,“棺材里是另一个世界,进去了就出不来。”
林野沉默。
他在脑海里快速梳理这些信息。
喜轿娘,抓活人成亲,变成纸人。
抬棺鬼,盯人收尸,棺材索命。
两个诡异,两种死法。
而今晚,它们会同时出现。
“它们之间有联系吗?”林野问。
陈默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
“有。”
“什么联系?”
“喜轿娘成亲,是要找新郎。抬棺鬼收尸,是要找替身。可它们都不会主动出手,必须等人触发规则。”
“什么规则?”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你确定要听?”
“说。”
“喜轿娘的规则是——月圆之夜,独自走在街上的未婚男子,会被她盯上。”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未婚男子。
他今晚必须走在街上。
“抬棺鬼的规则呢?”
“抬棺鬼的规则更简单。”陈默说,“只要在月圆之夜,看见它的棺材,就会被它盯上。”
“那口棺材长什么样?”
“不知道。”陈默摇头,“看见的人都死了。”
林野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头看向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一个时辰后,月亮就会出来。
到时候,他就要面对这两个比守夜人更古老、更残忍的诡异。
“你呢?”林野看向陈默,“你跟我一起?”
陈默苦笑。
“我被困在义庄三个月,送葬婆的规矩已经刻在我骨头里了。”他掀开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送葬婆留下的诅咒印记,像无数条细蛇缠在皮肤上。
“月圆之夜,我必须留在义庄,守着她的灵堂,守满七天。今晚是第四天,我走不出去。走出义庄一步,这些诅咒就会把我撕碎。”
他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歉意。
“今晚只能你自己去。”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习惯了。
从踏入阴鸦镇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是他一个人在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天彻底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铛……”
“铛……”
是锣声。
和守夜人巡街时的锣声不一样,这锣声更加沉闷,更加古老,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得人心脏发颤。
林野站在义庄门口,握紧破邪簪。
三枚鸦羽已经没了,铜鸦符也黯淡了许多,守夜人之战后消耗太大,还没恢复过来。他现在能倚仗的,只有阴眼和破邪簪。
身后,陈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记住,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开她的轿门,不要——”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唢呐声骤然响起!
“嘀嘀嗒——嘀嘀嗒——”
是迎亲的曲子。
喜庆,热闹,可在这浓雾弥漫的深夜里,那欢快的曲调听起来比哭丧还要瘆人。
林野循声望去。
浓雾深处,亮起一片红光。
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显露出形状——
那是一顶大红的喜轿。
八人抬的大轿,轿身用大红绸缎包裹,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轿顶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抬轿的是八个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和义庄门口那两尊一模一样的纸人——惨白的脸,鲜红的腮,漆黑的眼珠,嘴角挂着笑。它们抬着轿子,一步一步,朝着林野的方向走来。
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可林野能感觉到——
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喜轿越来越近。
林野没有动。
他在等。
等轿子靠近的瞬间,阴眼全力运转,穿透轿帘,看清里面的东西——
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身形窈窕,皮肤白皙,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可红盖头下面,没有脸。
只有一团翻涌的黑雾。
黑雾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在扭曲、在嘶吼——那是她曾经娶回去的新郎,死后被她吞了脸,成了她的一部分。
喜轿在距离林野三丈外停下。
唢呐声停了。
锣声停了。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雾在翻涌,只有那顶喜轿静静停在街中央,只有轿帘后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野。
然后,轿帘掀开一角。
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手指纤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那只手朝林野招了招。
意思很明显——
过来。
上轿。
林野握紧破邪簪,一步迈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咚……”
“咚……”
“咚……”
是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林野回头。
浓雾里,又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口棺材。
漆黑的棺材,巨大无比,由四个黑影抬着,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抬棺材的也是纸人,比喜轿的纸人更大,更诡异,它们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在雾里亮得像两盏灯。
棺材盖半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林野知道,它在盯着他。
抬棺鬼也来了。
前后夹击。
前有喜轿娘,后有抬棺鬼。
林野站在中间,握紧破邪簪。
浓雾翻涌,红光与黑影交织,将整条街巷照得光怪陆离。
身后,喜轿里的那只手还在朝他招。
面前,棺材里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他吞进去。
陈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不要……看她的……眼睛……”
“不要……开他的……棺材……”
“林野——”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起!
浓雾炸裂!
喜轿的轿帘猛地掀开!
棺材的棺盖轰然打开!
林野站在风暴中心,眼底青光大盛。
他看见了——
喜轿娘的红盖头下,那团黑雾里,有一张脸在朝他笑。
棺材里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
同时开口,同时发声,声音重叠在一起,诡异无比:
“上轿——”
“入棺——”
林野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破邪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让我选?”
“我偏不选。”
他猛地抬手,破邪簪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金光炸裂,鲜血喷涌。
他的血溅在喜轿上,溅在棺材上,溅在那两团黑影上。
同一瞬间,喜轿和棺材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是守鸦人的血。
是镇压诡异百年的血脉之力。
喜轿娘的脸在融化,那团黑雾疯狂翻涌,无数张脸从雾里冲出来,四散逃窜。
抬棺鬼的棺材盖轰然合拢,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棺材剧烈震颤,最后——砰的一声,炸成碎片!
狂风骤停。
浓雾消散。
月光洒落。
林野站在原地,胸口鲜血淋漓,可他笑了。
赌对了。
守鸦人的血,能破一切诡异。
喜轿娘消失了,抬棺鬼死了,纸人们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只剩下那顶喜轿,孤零零地停在街中央。
林野走过去,掀开轿帘。
轿子里空空的。
只有一张红盖头,静静落在座位上。
他拿起红盖头。
入手冰凉,上面绣着两行小字:
【林家女,林晚星。】
【百年冥婚,等你来娶。】
林野的手猛地一颤。
林晚星。
这是林晚星的盖头。
她是第69任守鸦人,是镇压外神百年的守棺人,也是——
喜轿娘?
不,不对。
喜轿娘是诡异,林晚星是守鸦人,她们怎么可能是一体的?
除非——
林晚星不只是守棺人。
她是被外神吞噬后,魂魄分裂,一半镇压外神,一半沦为诡异。
喜轿娘,就是她的另一半。
而刚才,他用守鸦人的血,杀了她。
杀了林晚星的另一半。
林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下,那张红盖头静静躺在他掌心,上面那两个名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远处,陈默的声音隐隐传来:
“林野……你没事吧……林野……”
林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夜空。
圆月当空,清冷如水。
月光里,似乎有一个少女的身影,正在渐渐消散。
她在笑。
和每次轮回结束时一样,笑着说:
“下次,你会成功。”
可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她真的消失了。
林野低下头,把红盖头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顶喜轿在月光里渐渐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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