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巷上。
林野握着那张红盖头,一步一步往回走。胸口被破邪簪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衣襟,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那张盖头上的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林家女,林晚星。】
【百年冥婚,等你来娶。】
林晚星。
镇压外神百年的守棺人,他的奶奶,那个在青铜棺里躺了一百年的少女。
她的魂魄,一半在棺中镇压外神,一半在镇上沦为喜轿娘。
而他,用守鸦人的血,杀了喜轿娘。
杀了她另一半魂魄。
“林野!”
陈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义庄门口,身上的诅咒纹路还在发黑,却比之前淡了许多。送葬婆死后,那些诅咒正在慢慢消散。
“你没事吧?”陈默快步迎上来,看见林野胸口的血迹,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没事。”林野的声音沙哑,“抬棺鬼死了,喜轿娘也死了。”
陈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红盖头上。
“这是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把盖头递给他。
陈默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瞳孔猛地一缩。
“林晚星?这不是……”
“是我奶奶。”林野说,“第69任守鸦人。”
陈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盖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野。
“你杀了她?”
“另一半。”
陈默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盖头还给林野,低声说:“林家的人,都是疯子。”
林野把盖头叠好,重新贴身收进怀里。
“义庄里那些人呢?”
“都死了。”陈默摇头,“送葬婆死后,他们身上的诅咒反噬,撑了不到一炷香。七个,全没了。”
林野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
那些被送葬婆囚禁的人,和守夜人控制的镇民一样,早就不是完整的活人了。诅咒就是他们的命,诅咒的主人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现在怎么办?”陈默问。
林野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已经升到正空,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将整个阴鸦镇照得如同白昼。
可在那月光里,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林晚星的影子。
前六次轮回,每次月圆之夜,他都能在月光里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下次,你会成功。”
这一次,没有了。
她真的消失了。
“抬棺鬼和喜轿娘都死了,三大民俗诡异还剩一个。”林野收回目光,“送葬婆死了,喜轿娘死了,抬棺鬼也死了。接下来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抬棺鬼没死。”
林野转头看他。
“我看见了。”陈默指着远处那滩棺材碎片,“它炸了,可它没死。抬棺鬼不是那种能杀死的诡异,它是规则本身。只要阴鸦镇还有人死,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它现在在哪?”
“不知道。”陈默摇头,“可能藏在某口棺材里,可能附在某个死人身上,可能在等下一个月圆之夜。但今晚,它不会再出来了。”
林野皱眉。
“你之前说三大民俗诡异,送葬婆、抬棺鬼、喜轿娘。现在送葬婆死了,喜轿娘死了,抬棺鬼暂时消失。接下来我们要对付谁?”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你有没有想过,三大民俗诡异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同时出现?”
林野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月圆之夜是它们的力量巅峰,可它们平时从不一起行动。送葬婆守义庄,抬棺鬼收尸,喜轿娘娶亲,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今晚,它们全冲着你来了。”
陈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野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人在操控它们。”
“对。”陈默点头,“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三大民俗诡异,让它们同时来杀你。”
“谁?”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镇中央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比周围房屋都高的建筑,在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镇公所。”陈默说,“阴鸦镇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被诡异入侵过的地方。”
“有人在等你。”
林野没有立刻动身。
他在义庄门口坐了下来,背靠着那两尊已经不会动的纸人,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盖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盖头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大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作品。可绣到一半,针脚突然乱了,金线歪歪扭扭,最后几行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家女,林晚星。】
【百年冥婚,等你来娶。】
字迹很新,不像是百年前的东西。
林野翻过盖头,背面也绣着字——
【你若看见此物,我已魂飞魄散。】
【不必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你爷爷没死。】
林野的手猛地一颤。
爷爷没死?
他亲眼见过爷爷的尸体,亲手捧过爷爷的骨灰,怎么可能没死?
他继续往下看:
【你见到的那个,是他的替身。】
【真正的林青山,在镇公所。】
【他在等你。】
【等你杀了我之后,去找他。】
【因为只有杀了我,你才会相信,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野,你要小心——】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林野握着盖头,指尖发白。
爷爷没死。
爷爷在镇公所。
爷爷在等他。
等他杀了林晚星之后,去听那个所谓的“真相”。
什么真相需要他用奶奶的命来换?
什么真相值得他假死骗所有人?
林野站起来,把盖头重新收好,看向镇中央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民国风格建筑。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镇公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身影,花白的头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在朝林野招手。
那动作,林野无比熟悉。
小时候,每次他从外面回来,爷爷就是这样站在家门口,朝他招手。
“野娃子,回来啦,饭好了。”
林野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迈步,朝着镇公所走去。
身后,陈默的声音传来:“我跟你一起。”
林野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事。”
“可——”
“你留在义庄,把那些人的尸体埋了。”林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走吧。离开阴鸦镇,永远别再回来。”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林野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镇公所的大门虚掩着。
林野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边坐着的那个人。
林青山。
他的爷爷。
他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和,看着林野的时候,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野娃子。”林青山开口,声音沙哑,“来了?”
林野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这个本该死去的老人,看着这个用假死骗他入镇、用奶奶的命换他信任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野面前,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
林野后退一步。
林青山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你恨我?”
林野没有回答。
林青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奶奶的魂魄,是我亲手分出来的。”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外神太强了,我们封印不住。”林青山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在棺中镇压,一半在镇上为鬼。”
“这样,外神就会以为她已经彻底沦为诡异,放松警惕。”
“可这样做的代价是——她永远无法超脱。”
“除非……”
“除非什么?”
林青山抬起头,看着他。
“除非有守鸦人的血,杀了她的另一半。”
“那另一半死了,她才能完整地魂飞魄散。”
“才能彻底解脱。”
林野的手攥紧了红盖头。
“所以你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杀她?”
“是。”
“你就不怕我不肯?”
林青山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会的。”
“因为你是林野。”
“是第108任守鸦人。”
“是林晚星的孙子。”
“你不会让她永远困在那口棺里,永远受苦。”
林野沉默了。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对的。
就算知道真相,就算知道是设计好的,他还是会杀她。
因为他见不得她受苦。
“现在可以说了吧。”林野抬起头,“你等我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林青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阴鸦镇镇口。
女的是林晚星,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素白的长裙,笑得很开心。
男的——
林野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自己。
不是长得像,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穿着和现在不同的衣服,发型也不一样,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个站姿,和他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林青山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是你父亲。”
“林朝先。”
“第70任守鸦人。”
“你的亲生父亲。”
林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一直以为,父母在他大三那年出车祸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可现在爷爷告诉他,父亲是守鸦人,父亲没死,父亲只是失踪了?
“他在哪?”
林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照片的背景。
阴鸦镇镇口,那块石碑上,十三条规则清晰可见。
可在照片里,规则不是十三条,是十二条。
第十二条的位置,是空的。
“你父亲,就是第十二条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