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一片死寂。
五个空的牛肉罐头倒在地上，像五个黑洞洞的嘴，无声控诉着这个饥饿的时代。
宗志超长长的吐出一口带肉腥味的气，那股从胃里烧到四肢百骸的热流终于平息一点。左臂伤口处，那种麻痒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蚂蚁在皮肉下头爬，又有千万根新肉芽在疯狂生长，争抢着每一分养料。
王峥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的问了句他自己都觉得傻的话。
“超……超哥，你还饿吗？”
他真的很好奇。
他感觉宗志超吃的不是牛肉，是压缩饼干做的子弹，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堡垒。这个人，他的身体，根本就是一个为了战争而生的怪物熔炉。
宗志超没搭理他，只是低头，缓缓的活动了下左手的手指。
屈，伸。
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每一次活动，都比上一次更灵活。断裂的肌肉跟神经，正在用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速度重新连接，甚至变得更加坚韧。
“把你那个灯，再拿近一点。”
这次开口的是张园园。
她蹲在宗志超面前，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的吓人。那不是医生的眼神，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充满了狂热跟探究。
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狂热跟探究欲。
王峥不敢怠慢，赶紧把他的宝贝指尖灯凑过去，光束精准的打在宗志超包扎好的左臂上。
“我要看看伤口。”张园园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宗志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看到恐惧，只看到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像一个顶级的机械师，看到了一台自己从未见过的结构精密又强大的发动机。她想拆开看看。
“别乱动。”宗志超声音很低。
他没有拒绝。
他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他用右手，小心翼翼的，开始解绷带。
一圈，两圈。
当最外层的绷带被解开，露出里头被血浸透又已经干涸的纱布时，王峥的呼吸都停了。
纱布被新长出来的肉顶的鼓起来，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张园园伸出手，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一下那块鼓起的地方。
“是硬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皮下组织正在高速增生，肌纤维在……重组。”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动作轻柔的剪开纱布。
当纱布被完全揭开，王峥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又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道本来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蜈蚣一样盘踞在手臂上的粉红色的新肉。狰狞，丑陋，但确实是愈合了。甚至连缝合用的黑线都被挤的变了形，深深的陷在新肉里。
“不可思议……”张园园喃喃自语。
她见过恢复最快的病人，最完美的伤口愈合也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
而宗志超，从受伤到缝合再到现在，总共也就几个小时。他甚至吃空了五个罐头。
“我想采一点你的血样。”张园园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宗志超，“只需要一点点。你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某种剧烈的进化。这不符合任何我已知的生物学模型，我想知道为什么。”
宗志
超沉默的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抗拒被研究，被探知。
“以后再说。”他冷冷的回了三个字。
然后，他当着两人的面，用右手手指捏住一根陷进肉里的缝合线，猛的一扯。
“嘶——”
黑线撕开表皮，带着血珠跟一丝嫩肉，被他从手臂里剥了出来。
王峥看的眼皮直跳，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开始幻痛。
宗志超却像是没感觉一样，一根一根把所有缝合线全部扯了出来。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那条刚刚经历过“拆线”的左臂，已经能相当自如的活动了。
“这里不安全。”宗志超环顾四周。
超市很大，黑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那个变异浣熊虽然暂时达成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变卦。
更重要的，是黑豹帮。
宗志超不觉得那个被他干掉的探子只是个例。一个有组织的团体，不会因为损失一个外围成员就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得做准备。”宗志超下达了命令。
“王峥。”
“啊？在！超哥你说！”王峥一个激灵，站的笔直。
“用你那些破铜烂铁，在周围弄点能响的东西出来。有人或者有别的东西靠近，我们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王峥一听，眼睛亮了。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没问题超哥！给我半小时，我用购物车轮子跟鱼罐头，给你弄一套纯物理的“喵喵报警器”！保证耗子踩过去都得响铃！”他拍着胸脯，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能派上用场，让他感觉自己不那么废了。
“张园园。”
“嗯。”
“把我们拿到的东西分类。食物水还有药品。做个清单，算一下我们能用多久。”宗志超的思维很清晰，“重点是药品，特别是抗生素跟止痛药，单独放。那是我们的底牌。”
“明白。”张园园点头，立刻开始动手。她是个行动派，不喜欢废话。
“那我呢？”宗志超自己问了自己一句。
他需要测试。
测试这条新生的胳膊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又或者说，进化到了什么程度。
他一个人，提着消防斧，走进了更深处的仓库区。
这里的货架更高更密集，像一片钢铁森林。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叉车跟液压拖车。
宗志超停在一个坏掉的液压拖车前。这东西纯钢打造，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拖车的扶手。
五指收紧。
手臂上的肌肉像一条条盘踞的蛇，瞬间贲起。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身体深处迸发而出，通过肩膀传到手臂。
“起！”
他低吼一声，腰腹发力，左臂猛的向上一抬！
沉重的液压拖车，一头被他硬生生的从地上拽了起来，离地十几公分。钢制的轮子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宗志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记得很清楚，受伤之前，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晃动这东西。
但现在，只用一只刚刚“长好”的胳膊，竟然能把它抬起来。
力量……变强了。
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恢复，都不是简单的回到原点。而是在破坏跟重生的循环里，完成一次次的超越。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沉。
这具身体，正在用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朝着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他不知道终点是更强大的人，还是一个彻底的怪物。
他松开手，拖车“哐当”一声砸回地面，激起一片灰尘。
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更多的战斗，来喂养这个越来越贪婪的身体。
回到“营地”，王峥已经用几根鱼线，十几个空罐头，还有从购物车上拆下来的小轴承，布置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预警系统。任何东西碰到鱼线，都会带动罐头互相撞击，发出声响。
而张园园也已经将所有物资分门别类，整齐的码放在他们“堡垒”的内侧。
“超哥，搞定了！”王峥一脸邀功的表情。
宗志超点头，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
“轮流守夜。”他指了指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我先守三个小时，然后是张园园，最后是王峥。天亮前不准睡熟。”
“好。”两人没有异议。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宗志超靠在货架上，消防斧就放在腿边。他闭上眼，但听觉却放到了最大。超市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那头变异浣熊翻东西的声音，整个超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三个小时后，张园园准时接替了他。
宗志超没有真的去睡，只是靠在角落里假寐。在这末日里，把自己的命完全交到别人手上是最奢侈的事。
又过了三个小时，轮到王峥。
这小子怕的要死，抱着一把从五金区找来的大号扳手，眼睛瞪的像铜铃，一眨不眨的盯着黑暗。
就在他眼皮快要打架的时候，远处黑暗中，他布置的一个空罐头突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王峥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了足足两三分钟。
黑暗中再没有半点动静。
“是……是老鼠吧。”他小声安慰自己，但后背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握着扳手的手更紧了。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卷帘门顶部的缝隙里挤进来时，三人都松了口气。
活着，又熬过了一个晚上。
简单的吃了点压缩饼干跟罐头当早餐后，宗志超做出了新的决定。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啊？为什么？”王峥一愣，“这里有吃有喝，还有‘房东’罩着，多好啊。”在他看来，这里简直是末日里的天堂。
“这里是陷阱。”宗志超一盆冷水泼下来，“易攻难守。一旦被堵住，我们就是瓮里的鳖。”
张园园表示同意：“他说得对。超市只有一个主要出入口，虽然物资丰富，但也把我们困死了。而且，我们对这里的了解远不如那个‘房东’，甚至不如可能到来的敌人。”
“那……那我们去哪？”王峥有点泄气。
“在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前，我们先利用这里。”宗志超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高大的货架，“王峥，你不是有无人机吗？修好它，让它当我们的眼睛。”
王峥这才想起自己那个宝贝疙瘩。他赶紧从背包里捧出一个摔的七零八落的四轴无人机。
“摔坏了，螺旋桨断了两个，摄像头也有点问题，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王峥展现了他技术宅的全部实力。他用从玩具区找到的遥控车零件，硬是给无人机凑了两个螺旋桨上去。又用超市电器柜台里的工具把摄像头的线路重新接好。
中午时分，这台缝合怪一样的无人机竟然真的嗡嗡的飞了起来。
“成了！”王峥兴奋的满脸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个屏幕碎了一角的平板电脑，那是他连接无人机的终端。
“我让它飞高点，看看周围情况！”
王峥操控着无人机，小心翼翼的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飞了出去，然后迅速爬升。
平板的屏幕上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黑白色的模糊图像。
周围的街道废弃的汽车还有游荡的丧尸……一切都跟他们预想的差不多。
无人机越飞越高，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突然，王峥“咦”了一声。
“超哥，你看！”
宗志超跟张园园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画面的远方，城市的边缘地带，有一条黑色的线，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缓慢但坚定的移动。
那不是丧尸。
无人机的摄像头在王峥的操控下拉近焦距。
画面剧烈的抖动了几下，终于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支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车头装着一个狰狞的铲斗。后面跟着几辆皮卡跟越野车，车身上都焊着钢板，看起来杀气腾腾。
在其中一辆皮卡的车门上，尽管图像模糊，但一个黑色的潦草的喷漆图案还是清晰可辨。
一个张着嘴的黑豹的头颅。
黑豹帮。
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