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角落里，宗志超拧开一罐午餐肉，用手指头挖出一大块，直接塞嘴里。
冰冷的油跟肉滑下喉咙，胃里烧的慌的感觉才好了一点。他尝不出啥味，这玩意就是让他活下去的吃的，又冷又管用。
他左肩，不久前被子弹打穿的伤口已经好了，就留下一块比旁边皮肤颜色深的印子。胸口跟肚子上几个浅一点的弹孔，更是快看不见痕迹了。
这种恢复，代价很大。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要能量，要蛋白质。
“你的身体……就像一个高速转的生物工厂。”
张园园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她推推眼镜，眼神里混着惊叹好奇跟深深的担心。
“每次受伤，你身体都会启动一种过载模式。它会分解，重组，然后用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速度生出新细胞来修好伤口。这个过程耗的能量是个天文数字。”
她蹲下来，看着宗志超脚边堆着的六七个空罐头盒子。
“这些吃的提供的能量，可能还不够你刚才打那一架耗的一半。这么下去，你身体会被掏空。你这是在烧自己的命。”
王峥在一旁听着，脸都白了。他看看宗志超，又看看那些空罐头，结结巴巴道：“那……那咋办？超哥总不能不打架啊！”
“不是不打，是要搞清楚原理。”张园园的目光重新落在宗志超身上，“我需要更多数据。你要试着去控制它，不是每次都等着受伤才发动。比如，在没受伤的时候，主动让一小块肌肉快速再生。从一个指头开始，或者一小块皮肤。”
她的语气很冷静，好像在讨论一个科研项目。
但宗志超听懂了。
她想拿自己当实验品，但这实验也是为了他自己活命。
“现在没时间。”宗志超把最后一口午餐肉咽下去，站起来。
他走到平板前。王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改过的信号放大器接在平板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立马清楚很多。
那条车组成的长队停下来了。
就停在离他们大概两公里的地方。车上下来很多人，散开了，开始对周围的楼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们发现观察哨没了。”王峥紧张的搓着手，“动作真快。”
“想到了。”宗志超的眼神很冷，“他们会一栋楼一栋楼的搜过来。最多俩小时，他们就会找到这儿。”
超市里的气氛一下紧张到极点。
两个小时。
就跟死刑倒计时一样。
“那……那我们快跑啊！”王峥的声音都变调了，“从超市后门走，趁他们还没围过来！”
“跑？”宗志-超反问，“往哪跑？这城里就是他们的猎场。我们现在跑，就是从一个笼子跑到另一个笼子。而且，你觉得他们会不派人盯着超市后门？”
王峥不说话了，脸上一片死灰。
张园园也沉默着。她知道宗志超说的对。在空地上，他们三个人一旦被发现，面对一个车队，连万分之一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不跑，那就只能打了。”张园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我们只有三个人。宗志超，我知道你很强，但他们有几十个人，有重火力。”
“所以，不能在外面打。”
宗志超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重重的点了点他们所在的超市位置。
“就在这儿打。”
王峥和张园园都愣住了。
“让这里……变成一个陷阱？”张园园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没错。”宗志-超点头，“超市地形复杂，货架多，是打巷战最好的地方。他们人再多，也不可能一起冲进来。我们有机会，把他们分开，然后……一个一个吃掉。”
吃掉这个词，他说得很轻。
但王峥听得头皮发麻。他觉得这一刻的宗志超，比楼顶那个杀人果断的影子更吓人。
“可是……可是……”王峥还是觉得这太疯了，“我们的武器只有消防斧跟菜刀啊！”
“那就造武器。”宗志超的目光转向超市的五金区跟家电区。
“王峥，你要想办法。任何能弄出大动静，能绊倒人，能造出混乱的东西，都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峥身上，带着一种不让反驳的信任。
“你能做到。”
王峥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那点害怕竟然被一股热血冲淡了。他用力的点头，跟立了军令状一样：“能！超哥你放心！家电区的微波炉，我能改成……呃，一个能瞬间烧掉他们对讲机的小炸弹！还有，还有那些户外用品区的野营气罐！虽然威力不大，但吓唬人够了！”
他越说越兴奋，像个找到了心爱玩具的技术宅。
“张园园。”宗志超又看向女研究员。
“我负责规划防御跟撤退路线。”张园园立刻接话，“并且准备好所有急救用品。我会标出超市里承重最差的几个货架，关键时候能推倒它们，制造障碍。”
“好。”
宗志超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小队，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战斗小组一样，高效的动了起来。
王峥冲向了家电区，嘴里念叨着“电容”跟“短路”。张园园则拿着纸笔，开始在超市里飞快的勘察画地图。
宗志超没动。
他要补充能量。
他又走向食品区。当他经过服装区时，脚步停了一下。
在几排衣架后面，有个用纸箱跟广告牌搭起来的简易窝。
这是之前被他们看漏的角落。
窝很小，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淡淡的让人不舒服的臭味从里面飘出来。
宗志超感觉不对劲，走了过去。
他拨开挡在门口的纸板。
窝里，一具早就烂干的尸体蜷在那儿，身上穿着超市员工的制服。从骨架看，应该是个年轻女的。
她的死因不是被怪物咬，身上没咬痕。更像是……活活饿死的。
在尸体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可能是主人的身体保住了它，本子虽然有点潮发皱，但封皮还挺好的。
宗志超沉默几秒，伸手把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
本子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他翻开第一页。
秀气的字，记着末日来了之后的绝望。
“4月17日，天气晴。世界疯了。外面到处是吃人的怪物，我们十几个人被困在超市里，不知道能撑多久。经理死了，被他自己老婆咬了喉咙。好可怕。”
“4月22日，吃的快没了。我们开始限制食量。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包饼干。好饿。”
“5月3日，我们得救了！有一队人！他们自称黑豹，说可以带我们去安全的基地！他们有好几辆车，还有枪！带头的那个男人叫豹哥，他说只要我们把超市里所有的物资都交给他们，就收留我们。太好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宗志超心里一紧，继续往下翻。
“5月4日，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药品跟水，都搬上了他们的车。他们让我们在这儿等着，说车子装不下了，要去基地卸了货再回来接我们。虽然有点奇怪，但他们有枪，我们只能照做。”
“5月5日，他们没回来。我们剩下的人，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李哥想出去找吃的，刚打开门，就被外面的怪物拖走了。我们再也不敢出去了。”
“5月6日，他们还是没回来。我们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们是骗子，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一切，然后把我们当诱饵，留在这里等死。”
“5月8日，好饿……我已经没力气了。小雅昨天晚上就没气了。下一个，会是我吗？”
“5月10日，我看到了。我从门缝里看到，黑豹的人又来了。他们开着车，停在超市门口，用车上的喇叭放我们之前的求救录音。那些怪物被吸引过来，聚在超市周围。而他们，趁机去攻击街对面的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原来，我们不光是诱饵，还是他们用来调虎离山的工具。”
“我好恨。如果我能变成厉鬼，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这个本子，如果有人能看到，请记住这个名字——黑豹帮。他们是比怪物更可怕的恶魔。”
字到这里，变得乱七八糟没力气，最后变成一道长长的划痕。
宗志超合上笔记本。
超市里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远处王峥拆电器发出的轻微响声。
但他胸口，却有一股没来由的火在烧。
他不是什么圣人，在末世里，他只求自己能活。抢东西，杀人，他都做好了准备。
但他想不通这种极致的坏。
把同类的活路彻底榨干，然后跟扔垃圾一样把人扔了，甚至废物利用，把他们当成对付其他幸存者的工具。
这已经不是人了。
“发现了什么？”
张园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宗志超没说话，只是把本子递给她。
张园园一页一页的翻，她的脸越来越白，握着本子的手也开始发抖。
“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作为一个读过不少书，对生命有敬畏的研究员，她想不出人性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王峥也凑过来，看完日记后，他气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
“这帮狗娘养的！老子跟他们拼了！超哥！这次不用你说，老子也要把他们全炸上天！”
之前对黑豹帮的害怕，在这一刻，被愤怒跟共同的仇恨彻底换掉了。
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群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暴徒。
而是一群彻底没人性的恶魔。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宗志超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
他拿起那本写满怨念的日记，小心的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食品区，抓起一罐又一罐的牛肉罐头，用消防斧的斧背猛力砸开，大口大口的吞着。
这一次，不是因为饿。
而是为了攒劲。
攒着审判那群恶魔的劲。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工厂再次轰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挨打。他能感觉到，那股过去狂暴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下，仿佛被套上了绳子。虽然还很狂暴，但流动的方向变得清楚。他意念一到，那股热流便会精准的冲到左肩的旧伤口，那些新生的，还有点脆的肌肉，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正用一种更密实，更坚韧的方式重构着。
他在进化。
用愤怒当燃料，用食物当原料，主动的，有意识的进行着一场小规模的进化。
超市外，黑豹帮搜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