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坠
龙泉市以西三十里,老牛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
三年前那场持续三昼夜的地震,震塌了朝南的半片山崖。泥石流冲垮了进山的老路,政府来勘测过两次,最终结论是“岩层应力自然释放”,在塌方处立了块“地质灾害区,禁止入内”的铁牌,这事便算结了。
只有住在山脚下的几个老人还记得——那夜有土黄色的光从天穹裂缝里漏出来,不偏不倚砸进老牛岭腹地。光坠下来的时候,全村的狗对着山嚎了整宿,圈里的老牛齐刷刷跪了一地。镇上卫生所里,七八个闹了多年癔症的病人,天亮时突然清醒了,都说做了个相同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黄土上,头顶是旋转的星辰。
此刻,深谷裂隙最深处。
林辰背靠湿冷的岩壁,手里托着那块东西。
巴掌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是沉郁的土黄色。岩洞里没有光,这东西自己却在幽幽发亮,光线不刺眼,反而厚重得像是把整片大地沉淀后的精华都浓缩在了里面。光芒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仿佛有生命。
他在这里坐了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龙泉二中刚结束高考的学生,趁着暑假最后几天来老牛岭写生。地震来得毫无预兆,山石裹着烟尘滚下来,他慌不择路跑进这条地震裂开的缝隙,却在尽头撞见了这东西。
还有岩壁上那几行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那些笔画扭曲盘绕,像是活的藤蔓爬在石头上。可当他盯着看了半晌,那些笔画竟自己在他脑海里重组、排列,化成他能理解的句子——
“坤维载道,星基奠土,万灵归厚,万古镇墟。”
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沉得像山。
紧接着是更多碎片,模糊的、断续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一股脑涌进意识:星辰灵原子、灵锁、古墟、封印、宿敌……还有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层层叠叠的枷锁轮廓。
轰——
掌心那块土黄色的晶石骤然爆开光芒!
不,不是爆开,是流淌。黏稠如熔岩的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虚影——不是完整的锁链,更像是锁链的胚胎,是某种更深邃结构投在现世的影子。一道、两道、三道……直到第六道虚影在胸口位置勉强凝实,光芒才缓缓退潮。
晶石消失了。
它沉进了丹田某个无法描述的位置,成了他的一部分。
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没有修为暴涨的畅快。只有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脚下的岩层、头顶的山体、整座老牛岭千百万年的厚重,都成了他肢体的延伸。
他试着握拳。
空气在掌心被挤压出沉闷的爆鸣,声音在狭窄的岩洞里反复回荡。力量,远超他认知范畴的力量,正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苏醒。随之苏醒的,还有两种模糊的本能:
方圆十里之内,山石的纹理、树根的延伸、溪水的流淌,甚至更远处盘山公路上汽车引擎的震颤……都以一种蒙着薄纱的方式,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意念微动,脚下传来温厚而磅礴的回应,那力量顺着腿骨攀升,在皮肤表面镀上一层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土黄色微光。
只是感应还模糊得很,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凝甲也稀薄得透明,别说防御,怕是连尖锐点的石子都挡不住。
“本源?……锁链?……天骄……”
林辰念着这些陌生的词,目光挪向岩壁刻字的下方。那里还有几行更潦草的痕迹,笔画仓促,深深刻进石头,像是有人在极度紧迫的关头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三神堆开,天风将起。廿一子争锋,本源定序。然宿敌已醒,星路迢遥……”
最后一个字读完的刹那,整面岩壁开始风化。
不是碎裂,是风化。那些字迹连同周围的石头,一起化作细密的沙尘,簌簌落下,消散在岩洞深处的黑暗里。仿佛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到有人看完最后一句。
林辰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西斜的日光从裂隙顶端漏进来一线,在他脚前切开一道细长的光斑。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脚步落在碎石上,没有声音,却每一步都沉得像山在移动。
走出裂隙,站在老牛岭半山腰回头望——
深谷还是那个深谷,岩壁还是那片岩壁。
那条裂缝消失了,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丹田处那枚温热的晶石和体内六道若隐若现的锁链虚影,证明那三天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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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
天黑透时,林辰回到了云溪镇西头自家那栋三层小楼。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嗡嗡响,辣椒炒肉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客厅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一切如常。
“回来了?”母亲陈淑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铲,“写生去了三天?电话也打不通。”
“山里没信号。”林辰扯出个笑,笑容有些生涩。他走到餐桌边,揉了揉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的妹妹的脑袋。
十五岁的林晓抬起头,皱了皱鼻子:“哥,你身上有股土腥味。”
“在山里钻了几天,能不沾土吗。”父亲林国栋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洗洗手,准备吃饭。”
林辰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变,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静得太深,深得像老井,映不出半点波澜。他试着催动星辰感应——不用刻意,方圆百米内的能量流动自然浮现。
父母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但林晓……
林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在那种模糊的感知里,妹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星辉般的微光。那光纯净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浩浩荡荡,带着某种古老到无法形容的韵律。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行走在尘世里的、沉睡的星辰。
“哥?”林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疑惑,“你洗个手要这么久?”
“就出来。”林辰拉开门,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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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楼卧室没开灯。
林辰盘膝坐在床沿,窗外是小镇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蛰伏在夜色里的连绵山影。在他的感知里,小镇中有三四道微弱的能量波动,正缓慢地、谨慎地移动着,彼此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
而在东方三十里外的群山深处,一股风属性的灵机正在醒来。
它搅动夜雾,惊飞宿鸟,甚至让天空云流的轨迹都发生了偏折。
古蜀三神堆遗迹,要开了。
那座藏在古蜀深处的巨坟,埋葬天风的地方,也是这一纪元天地复苏后,第一座正式现世的古墟。
到时候,所有藏在凡俗里的修士都会闻风而动。那些拥有完整星辰本源的绝代天骄、半残缺本源的顶尖人物、甚至只是侥幸得了点碎末的散修……都会聚集在那里。
争夺机缘,验证实力,在古墟的禁制和凶兽围杀中,搏一个看不见的大道前程。
而他必须去,他已有预感已被卷进巨大漩涡之中。
为了弄明白一些事。
关于身体里那六道虚影般的锁链,关于岩壁上那句“宿敌已醒,星路迢遥”……
还有,关于怎么守住身后这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楼。
咚咚。
窗玻璃被极轻地叩响。
林辰抬眼,夜色里,一道瘦削的身影倒挂在屋檐下,隔着玻璃冲他龇牙笑。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黑色运动服,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灼人。
木头。
他从小到大的发小,也是这镇上除了家人之外,唯一知道“老牛岭星坠”那件事的人——三年前地震那晚,木头正好在山里采药,亲眼看见了那道砸进山腹的土黄色光柱。
林辰推开窗,木头灵巧地翻进来,落地没声音。他压着嗓子,语气里的兴奋快溢出来了:“辰哥,感觉到了没?东边山里……有东西要出来了!”
“你也感觉到了?”林辰并不意外。木头没有星核,但对灵机的敏感近乎野兽的本能。
“何止是感觉!”木头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正疯了一样指着东方,“这玩意儿是我从镇东头摆摊那老道那儿顺的……呸,借的!从傍晚开始就转个不停!而且我刚才溜去镇口看了,好几辆外地牌照的黑车,下来的人……身上都有那种‘味儿’,跟你身上的有点像,但淡得多。”
林辰接过罗盘,指尖刚碰上,指针猛地一颤,直挺挺对准了他自己。他皱皱眉,把罗盘扔回去:“古蜀坟墓要开了。那些人是冲着机缘去的。”
“坟墓,机缘?”木头眨眨眼,没听懂,但他抓住了更关键的东西,“你去不去?”
“去。”林辰回答得没有犹豫。
“带上我!”木头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辰哥,我知道我帮不上大忙……但我能望风!能跑腿!我能闻到哪儿安全哪儿危险!带上我,我绝不拖后腿!”
林辰看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掏鸟窝、打群架、偷西瓜的家伙,此刻眼里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光。那光里有好奇,有渴望,有对未知世界不管不顾的莽撞,也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沉默了几秒。
“会很危险。”林辰声音平缓
“我不怕!”木头把瘦巴巴的胸膛挺起来,“三年前星坠那晚,你把我从塌方的石头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林辰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感知全力铺开,十里范围内的灵机流动尽收心底。小镇里那几道气息正在向东移动,更远的山野中,还有更多隐晦而强大的存在正在苏醒、靠近。
山雨欲来。
“收拾东西。”林辰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天亮前出发。别让我爸妈和小晓知道。”
“得令!”木头眼睛一亮,猫一样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林辰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那枚土黄色晶石正在缓缓旋转,释放着温厚而磅礴的大地之力。晶石表面,那十六个古字浮沉明灭:
坤维载道
星基奠土
万灵归厚
万古镇墟
他默诵着这十六个字,脑子里却闪过岩壁上最后那段警告:
“汝之星辰,非通行之证。”
这意味着,在那座古坟里,他没有特权。
禁制要靠自己闯,凶兽要靠自己杀,天骄争夺……要靠血和拳头,一寸一寸打出来。
也好。
林辰睁开眼,眸底有土黄色的星芒一闪而逝。
那就去看看。
看看那座被岁月埋藏的上古祭墟,到底锁着什么秘密。
看看那些所谓的绝代天骄,究竟配不配得上那名号。
以及——看看自己这具被六道锁链虚影捆住的身体,到底能在这条路上,走到哪一步。
窗外,夜风起来了。
风从东边来,穿过山峦的缝隙,带来远方群山的低语:雾在聚集,鸟在惊飞,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庞然大物,正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