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引土诀
三天后,龙泉市西郊长途汽车站。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土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发黄的候车棚下挤满了人,打工返乡的民工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刷手机,几个提着竹篮卖煮玉米的老太太在人群里穿梭叫卖。
木头蹲在候车棚外的马路牙子上,背着一个塞得快要裂开的登山包,正啃着手里最后一个肉包子,眼睛却死死盯着东边天际线那片青灰色的山影。
林辰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张从镇上网吧打印出来的、皱巴巴的卫星地图。地图是普通的地形图,但上面用红色水性笔歪歪扭扭地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写着几个小字:
古蜀三神堆遗迹(疑似)
字是木头写的。这小子虽然读书不行,但对山川地形有种天生的敏感,三年前星坠那晚,他就是凭直觉摸到了老牛岭那条裂缝附近。
“辰哥,”木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又梦见了。”
“梦见什么?”
“山在流血。”木头抹了抹嘴,眼睛里的光有些发沉,“不是红色的血,是青铜色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还有眼睛……很多眼睛,竖着长的,在暗处盯着看。”
林辰没说话,只是把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他信木头的梦。三年前星坠那晚,木头也做了类似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黄土上,头顶的星辰在往下掉。第二天他就发了高烧,好了之后就对灵机异常敏感,能闻到“味儿”。
“车还有二十分钟。”林辰看了眼候车棚里那块滚动的电子屏,“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木头拍了拍登山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压缩饼干、矿泉水、手电筒、电池、绳子、匕首、打火机、急救包……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罗盘。青铜盘面,指针是某种黑色的磁石,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指向东方偏北三十度的方向。
“从早上开始,抖得更厉害了。”木头压低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那边……喊它。”
林辰接过罗盘。指尖触到盘面的瞬间,丹田里那枚厚土星核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股模糊的感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基于大地震颤的“知觉”。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地面微颤、地下水流向、岩层应力变化……都以一种混沌的方式涌入脑海。
而在那片混沌中,东方偏北三十度方向,有一个“点”正在剧烈地搏动。
像心脏。
不,像是一颗埋在地底深处、沉睡了无数年、正在缓缓苏醒的……星辰心脏。
这就是古墟么?
“两位小兄弟,”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也是去东边山里踏青?”
林辰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工兵铲柄。
“嗯,随便转转。”林辰把罗盘塞回给木头,语气平淡。
“巧了,我也是。”男人笑容加深,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东边山里风景好啊,尤其是老牛岭再往东,听说最近出了不少怪事,有考古队进去了,捡到不少好东西。”
他说“好东西”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木头的登山包,又在林辰脸上停了半秒。
林辰的星辰感应微微波动。
在这个男人身上,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混杂的气息——泥土的腥气、金属的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这男人杀过人。不止一个。
而且他身上有灵机波动,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大概相当于……灵徒一二锁的水平,而且本源破碎不堪,连残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碎末。
“考古队?”木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捡到什么了?青铜器?玉器?”
“那可说不准。”男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人说啊,山里有些地方,地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半条腿。扒开浮土一看,底下埋着东西——不是古董,是些更怪的玩意儿。上次有个队,挖出来一块石板,上面刻的字没人认识,结果当天晚上,队里三个人就疯了,一个劲说胡话,说什么‘眼睛’、‘眼睛在看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辰。
林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凛。
眼睛。
木头梦见的,也是眼睛。
“后来呢?”木头追问。
“后来?”男人直起身,咧了咧嘴,“后来那三个人就被送进精神病院了,石板也被上面的人收走了。要我说啊,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看的别看。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他说完这句,拎起工具包,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小兄弟,听我一句劝,年纪轻轻的,别往太深的地方钻。有些地方,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手掌拍在肩膀上的瞬间,林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灵机,顺着对方掌心渗入自己体内。
是在探他的底。
林辰没动。
那股灵机钻进他身体后,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厚土星核甚至懒得反应——这点程度的探查,连让它颤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但他很快恢复正常,又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好了,我车到了,先走了。有缘山里再见。”
他转身走向一辆正在检票的中巴车,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门里。
“辰哥,”木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家伙不对劲。”
“嗯。”林辰看着那辆中巴车驶出车站,拐上通往东边山区的省道,“身上有血腥味,灵机很弱,但确实是修士。应该是常年在古墟外围摸东西的‘土夫子’。”
“他在试探你?”
“嗯。”
“探出来了?”
“没有。”林辰收回目光,“我的灵锁还没凝实,星核也没完全激活,他探不出深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林辰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山影,“这次进山的,不止我们,也不止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更多是这种在泥里打滚、为了点资源敢拼命的人。他们或许修为不高,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手段……比我们脏。”
木头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管他脏不脏,敢挡路,捅了就是。”
林辰没接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星辰感应全力铺开。
车站里熙熙攘攘,上百道气息混杂在一起。大部分是普通人,气血旺盛,但灵机全无。但在这片混沌中,有三四道气息格外清晰——
一道在车站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是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买矿泉水。她身上的灵机很温和,像潺潺流水,但绵长不绝,至少是灵徒三四锁的水平,本源完整度不低。
一道在候车棚的角落,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靠着柱子玩手机。他身上的灵机很隐晦,像藏在鞘里的刀,偶尔泄露出一丝锋锐。林辰判断不出具体修为,但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好惹。
还有一道……在车站的屋顶上。
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厚土星核对大地的感应格外敏锐,林辰甚至发现不了那里有人。那道气息仿佛和瓦片、水泥融为了一体,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林辰能感觉到,那道“石头”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扫过车站里的每一个人。
也包括他。
“四个。”林辰睁开眼,声音平静,“车站里至少四个修士,修为都不弱。目的地应该和我们一样。”
木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这还只是车站。”林辰看向东边省道上逐渐远去的车流,“山里……只会更多。”
广播里响起机械的女声:“开往青岩镇的旅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走了。”
林辰拎起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木头背好登山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候车棚。
检票,上车。
车子是那种老式的中巴,座椅上的海绵已经塌陷,车窗玻璃满是划痕。车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他们,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两个背着画板的学生、一个穿西装打瞌睡的男人,以及最后排角落里那个裹着军大衣、看不清脸的老头。
林辰和木头选了中间靠窗的座位。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拐上省道。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农田,更远处,青灰色的山影越来越近。
木头很快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
林辰没睡。
他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全力运转着丹田里那枚厚土星核。
星核旋转得很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沉睡中呼吸。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温厚的、带着大地气息的暖流从丹田流出,顺着某种模糊的路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是《引土诀》的雏形。
不,甚至算不上雏形,只能算是他这三天来凭着本能和星核反馈,摸索出来的一点粗浅法门——把星核散逸出的土系灵机,引导到四肢百骸,强化肉身。
效率低得可怜。
如果说真正的修炼功法是开闸放水,那他这个,就是在用吸管喝一片海。
但没办法。他没有宗门传承,没有师长指点,甚至连最基本的“灵锁”该怎么凝结都一头雾水。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枚厚土星核,和它反馈回来的、那些模糊的大地道韵。
“坤维载道,星基奠土……”
他在心里默念那十六个字。
每念一遍,星核的旋转就会快上一丝,涌出的暖流也会粗壮一分。暖流流过的地方,肌肉微微发烫,骨骼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在被某种力量淬炼。
但很快,暖流就遇到了阻碍。
那是六道横亘在体内深处的虚影——锁链的轮廓。暖流撞在上面,像溪水撞上堤坝,只能漫过去一丝半点,大部分都被挡了回来。
这就是“灵锁”么?
林辰尝试着将暖流凝聚起来,集中冲击其中一道虚影。
第一次,虚影纹丝不动。
第二次,虚影微微震颤。
第三次……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
林辰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中巴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正探出窗外破口大骂:
“找死啊!突然窜出来!”
车头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成一团,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他就那么站在路中间,挡住了车子的去路。
“老人家,让一让!”司机按了按喇叭。
老头没动。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得几乎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厢。
不,是盯着车厢里的某个人。
林辰的背脊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老头看的……是他。
“灾星……”老头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灾星进山了……要出事……要出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木棍,指向林辰的方向。
“滚开!”司机火了,推开车门跳下去,“再不让开我报警了!”
老头像是没听见,依然盯着林辰,嘴里反复念叨:“灾星……灾星……”
车里的乘客都醒了,纷纷探头往外看。抱着孩子的妇女搂紧孩子,两个学生摸出手机拍照,穿西装的男人皱了皱眉。
木头也醒了,揉着眼睛:“辰哥,咋回事?”
林辰没说话。
他的星辰感应已经锁定了那个老头。
没有灵机波动。
一点都没有。
这老头就是个普通人,气血衰败,五脏六腑都透着腐朽的气味,离死不远了。
但为什么……
为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睛,会让他感觉到一种……被看穿的心悸?
“老人家,你认识我?”林辰推开窗,开口问。
老头浑浊的眼睛转向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里没几颗牙,牙龈是紫黑色的。
“不认识……”老头摇头,“但我认得你身上的‘味儿’……和三十年前进山的那批人一样……嘿嘿……一样……”
三十年前?
林辰心里一动:“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死了……都死了……”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到极致的扭曲,“眼睛……到处都是眼睛……青铜的眼睛……看着你……看着你……”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木棍胡乱挥舞,像是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司机已经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走走走,别在这儿发疯!”
老头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就在木棍落地的瞬间,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木棍。
那是一截骨头。
人类的臂骨,已经风化发黑,但在骨头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他在老牛岭岩壁上看到的,同一种文字!
“等等!”林辰猛地推开车门跳下去。
但已经晚了。
老头被司机拽到路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司机的手,转身就往路边的林子里跑。他跑得极快,完全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几个呼吸就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
司机骂骂咧咧地捡起那截骨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白,赶紧扔在地上:“晦气!真晦气!”
林辰走过去,捡起骨头。
触手的瞬间,一股阴冷、混乱、充满了恐惧和疯狂的情绪,顺着骨头钻进他的掌心!
“啊——!”
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人的惨叫。
眼睛……青铜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看着你……看着你……
林辰闷哼一声,强行切断那股情绪的侵袭,将骨头紧紧握在手里。
“辰哥?”木头也下了车,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林辰深吸一口气,将骨头塞进背包,“上车,继续走。”
回到车上,司机还在骂骂咧咧,乘客们议论纷纷,两个学生把刚才拍到的视频发到了网上,配文:“路上遇到疯老头,吓死人”。
车子重新发动。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掌心却紧紧握着背包里那截骨头。
骨头上的纹路,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段残缺的、癫狂的呓语,用那种古老文字刻成:
“祭……逃……青铜活了……它们在看……所有人……都在祭坛里……血肉……眼睛……”
最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那是一只眼睛。
竖瞳。
和木头梦见的一模一样。
“辰哥,”木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头……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林辰睁开眼,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群山,“他知道三十年前,有一批和我们一样的人进了山,然后……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林辰顿了顿,“但他提到了眼睛,青铜的眼睛。和你的梦对上了。”
木头脸色白了白:“那我们……”
“我们继续。”林辰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们没有退路。”
木头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嗯。”
车子继续向前。
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山脊的轮廓,和山腰上缠绕的雾气。
林辰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那粗浅的《引土诀》。
暖流再次冲击那道锁链虚影。
这一次,虚影震颤的幅度更大了些。
他能感觉到,锁链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就像鸡蛋壳上,裂开的第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