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山
青岩镇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里,一条浑浊的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上架着几座水泥桥。镇子不大,拢共就三条街,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二三层小楼,墙面斑驳,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成网。
中巴车在镇口的空地上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林辰和木头拎着包下车,扑面而来的是山里特有的湿冷空气,混杂着柴火、炊烟和某种隐约的腐朽气味。
镇子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
不是游客多——这个季节,这个地点,本不该有这么多外人。是那些坐在街边茶馆里端着大茶缸子沉默抽烟的汉子,是那些在小旅馆门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男女,是那些穿着冲锋衣、背着专业登山包、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路人的“徒步爱好者”。
“辰哥,”木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二十个。”
“嗯。”林辰的目光掠过街对面那家“老陈茶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青黑色的蝎子;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眼镜;还有个穿红夹克的女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三个人身上都有灵机波动。
光头的最强,约莫灵徒四锁,本源气息暴躁,像一坨烧红的炭。眼镜男次之,灵徒三锁,气息隐晦,像藏在鞘里的匕首。红夹克女人最弱,灵徒二锁,但她的气息最古怪——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像风里的烛火。
“不是一伙的。”林辰收回目光,“各走各的。”
木头点点头,把登山包往上提了提。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小卖部和饭馆还亮着灯。有家饭馆门口挂着“野生菌火锅”的招牌,里面坐了七八桌人,划拳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但林辰的星辰感应告诉他,那七八桌人里,至少有三桌是修士。
一桌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灰色运动服,胸口绣着个小小的太极图案——应该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修为都在灵徒二三锁,本源残缺不堪。
一桌是个独眼老头,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慢吞吞地吃着火锅。他身上的灵机几乎察觉不到,但林辰在他身上“闻”到了和车站那个土夫子类似的血腥味,更浓,更陈。
还有一桌……
林辰的脚步微微一顿。
靠窗的那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胖和尚,穿着脏兮兮的僧袍,一手拿着鸡腿啃,一手端着酒杯,吃得满嘴流油。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坐得笔直,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
胖和尚身上没有任何灵机波动,像个普通人。
但那个瘦高个……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不清。
不是没有灵机,而是对方的灵机仿佛被一层浓雾包裹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层雾后面,藏着一股极其内敛、却又极其庞大的力量。
至少是灵士境。
而且本源完整度……高得可怕。
瘦高个似乎察觉到了林辰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
林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辰哥,那人……”木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别回头。”林辰低声道,“当没看见。”
两人在镇子最里头找到一家招待所。招牌是手写的,“迎宾招待所”五个字缺了“迎”字的一撇,霓虹灯管坏了半截,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在喘气。
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住店?”
“嗯,一间双人间。”林辰说。
“一晚上八十,押金一百,热水晚上十点停。”老太太慢吞吞地翻出本子,“身份证。”
林辰和木头递上身份证。老太太登记完,扔过来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203,上楼左转。”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被褥泛黄,有股霉味。窗户对着后山,黑漆漆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山的轮廓。
木头把登山包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来:“辰哥,这地方……不对劲。”
“古墟要开,对劲才怪。”林辰走到窗边,推开窗。
湿冷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更远处,群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这座小镇。
“那个瘦高个……”木头欲言又止。
“至少灵士境。”林辰关上门,“本源很完整,不是散修。”
“宗门的人?”
“应该是。”林辰走到床边坐下,“这趟水比我们想的深。宗门弟子、散修、土夫子、还有那种来历不明的……都来了。”
“那我们……”
“按原计划。”林辰打断他,“先住下,等夜深了,我试试冲击第一道灵锁。”
“现在?”木头一愣,“这里灵机这么稀薄……”
“稀薄也得试。”林辰闭上眼睛,“没时间了。”
木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递给他一包。
林辰接过来,撕开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
味道很干,但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他盘膝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厚土星核缓缓旋转。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运转《引土诀》,而是先将意识沉入那枚星核。
星核内部,是一片混沌的土黄色。光芒像雾气一样弥漫、流转,中心处,那十六个古字沉沉浮浮:
坤维载道,星基奠土,万灵归厚,万古镇墟。
每多看一遍,似乎就能多领悟一丝。
林辰将意念集中在第一个字上——
坤。
大地,承载,厚重,孕育……
一股温厚的力量从星核深处涌出,顺着某种玄妙的轨迹,流入四肢百骸。那力量所过之处,肌肉、骨骼、内脏,都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温养,是突破。
林辰咬咬牙,开始运转那粗浅得可怜的《引土诀》。
说是“诀”,其实根本算不上功法,只是他这几天凭感觉摸索出来的一点灵机引导路线——将星核散逸的土系灵机,强行聚拢,然后往体内那六道锁链虚影中的第一道撞过去。
第一次撞击。
虚影纹丝不动,反震力却顺着经脉倒冲回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第二次撞击。
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林辰喉咙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他强行咽回去,继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撞一座山。反震力越来越强,经脉开始刺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但他不能停。
古墟将开,群狼环伺。没有实力,别说夺宝,连活着走出来都是奢望。
又一次撞击。
这一次,虚影终于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
背包里,那截从疯老头手里得到的臂骨,突然发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疯狂、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热”!那股情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背包布料,顺着空气,毫无阻碍地冲进林辰的脑海!
“啊——!!”
林辰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狭小的招待所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空旷、幽暗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是青铜铸造的,布满了斑驳的铜锈,但锈迹掩不住那些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纹路——和他臂骨上的纹路同源。
祭坛四周,跪着一圈人影。
不,不是完整的人影。
是正在“融化”的人。
他们的身体像蜡烛一样,从头顶开始,慢慢化成青铜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祭坛的纹路往下流。那些液体流过的地方,纹路就亮起来,发出幽绿色的光。
而祭坛的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雕像很高,很瘦,没有脸——或者说,整张脸就是一只巨大的、竖瞳的眼睛。
那只眼睛是活的。
它在转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扫过祭坛上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
然后,林辰“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喉咙在剧烈地起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而在这些人里,林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疯老头。
年轻了三十岁的疯老头。
他跪在祭坛边缘,身体已经融化到了胸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只竖瞳,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癫狂到极致的……虔诚。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无声地大笑。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融化了,汇入那片青铜色的液体之河,流向祭坛深处。
竖瞳转动,视线移向祭坛的另一侧。
那里,还跪着最后一个人。
一个穿着登山服、背着背包的年轻人——和林辰现在的装扮,一模一样。
年轻人抬起头,看向竖瞳。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辰看清楚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轰——!!!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辰哥!”木头吓得跳起来,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林辰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还在,没有融化。又抬头看向四周——还是那间狭小破旧的招待所房间。
幻觉?
不,不是幻觉。
那种冰冷、疯狂、绝望的情绪,现在还残留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而且……
林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皮肤之下,那道锁链虚影,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虽然还没有完全断开,但那道缝隙真实存在,并且有微弱的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小灯。
第一道灵锁,松动了。
“我没事。”林辰抹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辰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山雾更浓了。
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牛奶,将整座小镇、整片山峦都裹了进去。雾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俯瞰着这座亮着零星灯火的小镇。
它们在看。
一直在看。
“木头,”林辰忽然开口,“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进山。”
“现在?”木头一愣,“可是天黑了,山里……”
“等不了了。”林辰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三十年前的那批人,是在夜里进山的。如果我们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就得比所有人都快。”
木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咬了咬牙:“好!”
两人迅速收拾好背包。临出门前,林辰从背包里掏出那截臂骨,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外套内袋。
臂骨冰凉,但那种疯狂的情绪,仿佛还在指尖萦绕。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老太太还在前台打瞌睡,对两人的离开毫无察觉。
走出招待所,山风卷着浓雾扑在脸上,湿冷刺骨。街上已经空了,只有几盏路灯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林辰抬头,望向东方那片被浓雾吞噬的山影。
星辰感应全力展开。
十里范围内,灵机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古蜀三神堆遗迹。
而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心脏搏动一样的灵机,越来越强,越来越快。
像是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醒了。
“走。”
林辰压低声音,率先踏进浓雾。
木头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消失在青岩镇冰冷的夜色里。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招待所对面那家“野生菌火锅”的二楼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有意思。”瘦高个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一个连灵锁都没凝实的小家伙,居然能引动‘怨骨’里的残念……胖和尚,你怎么看?”
对面,胖和尚撕下最后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瘦高个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跟上去看看。”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消失。
桌上,只留下半杯清茶,和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