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铜雾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
能见度不超过五米,手电筒的光束射出去,像被无形的墙壁吞噬,只能勉强照亮脚前一片湿漉漉的碎石路。山路早就看不见了,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林辰走在前面,左手握着那截包着破布的臂骨,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木头跟在后面,登山包的背带勒进肩膀,呼吸有些重。
两人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山里的夜静得可怕。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浓雾吸走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自己踩碎落叶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辰哥,”木头压低声音,喘着气,“你有没有觉得……这雾不对劲?”
“嗯。”林辰停下脚步,星辰感应全力铺开。
十里范围内,灵机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在浓雾中穿梭、碰撞、消失又出现,像是一群在暗夜里游弋的鲨鱼。
但更不对劲的,是这雾本身。
它太“重”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感觉。雾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这雾里有东西。”林辰蹲下身,手指抹过一片湿漉漉的苔藓。
苔藓下面,是黑色的泥土。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有些异样——泥土里,混杂着一些细碎的、硬邦邦的颗粒。
他捻起一点,凑到眼前。
是青铜屑。
细如沙粒,泛着幽绿色的锈斑,在苔藓的汁液里浸泡了不知多少年。
“三十年前……”木头也看到了,脸色发白,“那老头说的……青铜……”
林辰没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雾气里的青铜屑越多。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后来渐渐变成薄薄的一层,铺在落叶和苔藓下面,脚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视线,而是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注视。像是整片山林都睁开了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两个闯入者。
“辰哥,”木头的声音有些发颤,“左边……左边那棵树……”
林辰转头。
左手边三米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张牙舞爪地伸进雾里。
没什么异常。
但木头的手在抖:“它……它在动。”
林辰眯起眼睛,星辰感应凝聚过去。
下一秒,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棵树,确实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树干本身,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扭转。像是一个人,在雾里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而树皮的皲裂纹路,在浓雾的遮掩下,隐约组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开的、像是在笑的嘴。
“走!”
林辰一把抓住木头的胳膊,大步往前冲!
几乎就在他们动身的瞬间,那棵槐树的枝桠动了——不是随风摇曳,而是像活物的触手,猛地从雾里探出来,朝着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抽下!
“啪!!”
一声脆响,碎石迸溅!
林辰回头瞥了一眼,心脏骤缩。
那截抽在地上的树枝,不是木头,而是……青铜!
幽绿色的、布满铜锈的青铜枝桠,在雾里泛着冰冷的光。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木头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不知道!”林辰咬牙,星辰感应疯狂扫视四周,“别停!往前跑!”
两人在浓雾里狂奔。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树根、藤蔓,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青铜屑。身后的雾气里,不断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舍。
不止一个。
左边,右边,甚至前面,都有那种缓慢的、树木扭转的声音。
这片山林的每一棵树,都可能是活的。
“辰哥!前面!”木头突然喊道。
前方雾气稍薄,隐约露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庙。
很破,很小,墙塌了半边,瓦片掉了一地。庙门是两扇腐朽的木门,其中一扇歪斜地挂着,另一扇倒在地上,露出黑洞洞的庙口。
庙里,有光。
不是烛光,也不是电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冰冷的、像是从青铜器上反射出来的光。
林辰脚步一顿。
星辰感应扫过破庙,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模糊——庙里有灵机波动,但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庙里,有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
“进去吗?”木头喘着粗气问。
身后,树木扭转的声音越来越近,浓雾里隐约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像是枝桠又像是手臂的东西在晃动。
没有退路了。
“进。”林辰咬咬牙,抽出腰间的匕首,率先踏进庙门。
木头紧跟其后。
庙里比外面更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庙堂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尊雕像。
青铜铸造,一人多高,表面布满斑驳的铜锈。雕像的造型极其诡异——瘦长的人形,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没有脸,整张脸的位置,被一只巨大的、竖瞳的眼睛取代。
眼睛是半睁的,瞳孔深处,有一点幽绿色的光在闪烁。
而在雕像前,跪着三具尸体。
新鲜的尸体。
看衣着,像是登山客或者探险者。两男一女,都穿着专业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合十,头低垂。
但他们的脸……
林辰的呼吸滞住了。
三张脸,都融化了。
不是被火烧化,也不是被酸腐蚀,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蜡像被高温烘烤后的融化。皮肤、肌肉、骨骼,都变成了粘稠的、青铜色的液体,从头顶开始往下流,在脖子上、肩膀上凝结成一道道扭曲的、像是泪痕一样的痕迹。
眼眶是空的,眼珠已经融化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而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掏走了心脏。
三具尸体,三双空洞的眼眶,都“看”着庙堂中央那尊青铜雕像。
或者说,看着那只竖瞳的眼睛。
“三……三十年前……”木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你看……看到的一样……”
林辰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只竖瞳。
雕像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丹田里的厚土星核,在这一刻,疯狂地颤抖起来!
不是共鸣,不是吸引,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震颤——像是兔子遇到了鹰,像是老鼠遇到了猫,那是来自生命本能的、对天敌的畏惧。
这尊青铜雕像,是活的。
或者说,它里面,藏着某种“活着”的东西。
“退。”林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但已经晚了。
庙门外的雾气,突然浓得像实质的墙壁,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封死。而庙堂两侧的阴影里,传来了“咯咯”的声音——
像是关节在扭动。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林辰猛地转身!
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尊雕像。
和中央那尊一模一样,瘦长的人形,扭曲的四肢,脸上的竖瞳泛着幽绿的光。只是体型小了一圈,只有半人高。
它们走得很慢,关节发出“咯咯”的摩擦声,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青铜色的脚印。
是脚印吗?
不,是它们的脚在融化。
粘稠的青铜液体,从脚底渗出,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木头,到我身后来。”林辰握紧匕首,横在身前。
木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虽然手在抖,但眼神还算镇定。
两尊小雕像继续逼近。
距离不到五米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星辰感应锁定了左侧那尊雕像。
灵机波动……几乎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被某种东西完全内敛、封锁在了雕像内部。他只能勉强感觉到,雕像内部,藏着一团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意识。
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物。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右侧的雕像突然加速!
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瞬间扑到林辰面前,那只竖瞳的眼睛,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林辰甚至能看清瞳孔深处那一点幽绿的光芒,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出匕首!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
匕首砍在雕像的肩膀上,爆出一串火花,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雕像的身体坚硬得超乎想象,根本不是青铜该有的硬度。
而雕像的手臂,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尖锋利如刀,直插林辰的胸口!
躲不开了。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林辰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带起的阴冷气流,刺得皮肤生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丹田里的厚土星核,突然停止了颤抖。
不,不是停止,而是……爆发了。
一股温厚、磅礴、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的力量,从星核深处狂涌而出!那股力量顺着经脉奔腾,瞬间流遍全身,然后,在皮肤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土黄色的微光。
厚土凝甲!
这一次,不再是稀薄得近乎透明的微光,而是一层凝实的、仿佛岩石打磨而成的甲胄虚影!
“噗!”
雕像的指尖,插在了甲胄虚影上。
没有刺穿。
像是插进了一块浸透了水的牛皮,阻力大得惊人。指尖只刺进去半寸,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雕像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点幽绿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而林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左手一把抓住雕像插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右手匕首调转,刀尖朝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雕像那只竖瞳的眼睛!
“给我——碎!!”
“咔嚓!!!”
匕首刺进了眼眶!
不是刺穿眼球的声音,而是……像是刺碎了某种坚硬的晶体。
幽绿色的光芒,瞬间炸开!
雕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疯狂地挣扎,想要抽回手臂,但林辰死死抓着不放,匕首还在眼眶里狠狠搅动!
更多的青铜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
不是血,是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液体,滴在地上,“嗤嗤”地腐蚀着青砖。
“辰哥小心!!”木头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林辰猛地扭头!
另一尊雕像,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侧面,那只扭曲的手臂,正朝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躲不开了。
林辰甚至能听见手臂带起的风声。
但就在这一刻——
那尊被他刺穿眼睛的雕像,突然不动了。
它竖瞳里的幽绿光芒,彻底熄灭。整个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垮塌成一堆青铜碎片,散落一地。
而林辰的胸口,那层厚土凝甲的虚影,也在同一时间碎裂、消散。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呼……呼……”
林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灵机。丹田里的厚土星核,此刻黯淡无光,旋转的速度慢得像要停摆。
但另一尊雕像的攻击,已经到了眼前。
那只青铜手臂,离他的太阳穴,只剩不到十厘米。
完了。
林辰心里一沉。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臂,停在了半空中。
雕像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林辰的胸口——盯着他外套内袋的位置。
那里,装着那截臂骨。
林辰福至心灵,猛地从内袋掏出臂骨,扯掉破布,举到雕像面前!
臂骨在幽绿色的光芒下,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古老文字,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在骨头的表面缓缓流动。
雕像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些文字。
它不动了。
整整三秒。
然后,它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臣服。
它跪在那截臂骨前,低下了那颗没有脸的、只有一只竖瞳的头颅。
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林辰粗重的喘息声,和木头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林辰盯着跪在面前的雕像,又看了看手里这截臂骨。
骨头上,那些古老的文字还在流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骨头的表面蜿蜒、盘旋,最后,汇聚成一行清晰的句子:
“持吾骨者,可入祭坛。”
下面,是一个箭头。
指向……庙堂地面。
林辰顺着箭头的方向看去。
青铜雕像跪着的位置,地面上的青砖,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出幽绿色的光。
和雕像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辰哥……”木头咽了口唾沫,“这……这是……”
林辰没说话。
他走到裂缝前,蹲下身,用手电筒往里照。
光线下,是一条向下的、幽深的、用青铜浇筑的阶梯。
阶梯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竖瞳的眼睛。
每一只,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