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祭坛深处
青铜阶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用整块的青铜浇铸而成,表面布满斑驳的铜锈,但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眼睛浮雕,却清晰得触目惊心。
每一只眼睛都是竖瞳。
幽绿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在青铜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随着林辰和木头向下走,那些眼睛浮雕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转动,视线始终聚焦在他们身上。
被注视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像是有成千上万双眼睛,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顺着脊椎爬进大脑。木头已经快站不稳了,扶着墙壁的手在不停发抖,指尖碰到的每一只眼睛浮雕,都冰冷刺骨,像是摸到了死人的眼珠。
“别……别看它们……”木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在说话……”
“说话?”林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是声音……”木头脸色惨白,“是……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它们在念经……念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林辰心里一凛。
他试着将星辰感应凝聚在墙壁的眼睛浮雕上。
下一秒,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段段破碎的、混乱的、充满了癫狂呓语的意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祭……血祭……”
“天风……星核……归位……”
“眼睛……看着……所有人……都要看着……”
“融……化……血肉……归……青铜……”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声调各异,但都带着同一种扭曲的虔诚,同一种融化前的绝望。
这是那些死在祭坛上的人,临死前的最后念头。
被这座青铜祭坛,用某种诡异的方式,刻录在了墙壁的眼睛里。
“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林辰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那些呓语的侵蚀,“跟着我走,别停下。”
木头用袖子堵住耳朵,死死闭着眼,一只手抓着林辰的背包带,像盲人一样被他拖着往下走。
阶梯盘旋向下,仿佛要一直通到地心。
空气越来越冷,那种青铜锈蚀和血肉腐烂混合的腥气,也越来越浓。墙壁上的眼睛浮雕,开始出现变化——有些眼睛闭上了,眼睑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有些眼睛睁得更大,瞳孔深处出现了细小的、像蝌蚪一样的文字;还有些眼睛……在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青铜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渗出,顺着墙壁往下淌,在阶梯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林辰踩到一滩“血”,鞋底发出“嗤”的轻响。
低头一看,鞋底的橡胶,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浅坑。
“这血……有毒……”木头也看到了,声音发颤。
“不是毒。”林辰盯着那滩青铜液体,“是……活着的青铜。”
话音刚落,那滩液体突然蠕动起来。
像是有生命的史莱姆,缓缓聚拢,然后……立了起来。
一滩液体,立成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青铜色的小蛇。
蛇头的位置,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小小的、竖瞳的凹坑。
小蛇“抬起头”,用那个凹坑“看”向林辰和木头。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吱——!!!”
声音在狭窄的阶梯里回荡,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
墙壁上,所有的眼睛浮雕,在同一时间,齐齐睁开!
成千上万只竖瞳,同时看向林辰和木头!
而墙壁上那些流淌的青铜液体,全都开始蠕动、汇聚、立起!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数不清的青铜小蛇,从墙壁上“流”下来,在阶梯上汇聚成一片青铜色的、蠕动的潮水!
潮水向着两人涌来。
“跑!!!”
林辰一把抓住木头,转身就往阶梯下方狂奔!
身后,青铜潮水紧追不舍,“吱吱”的嘶鸣声连成一片,像是一万只老鼠在尖叫。
阶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林辰的肺部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身后那股冰冷、粘稠、带着死亡气息的潮水,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脚后跟了!
“辰哥!前面!!”木头突然大喊。
前方,阶梯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尽头处。
门高约五米,宽三米,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眼睛浮雕,但和墙壁上的不同——这里的眼睛,全都是闭着的。
而在两扇门的正中央,刻着一只巨大的、占据了半扇门的、睁开的竖瞳。
竖瞳下方,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
林辰低头,看向手里那截臂骨。
完全吻合。
“门!开门!!”木头已经扑到门前,拼命推门。
青铜门纹丝不动。
而身后的青铜潮水,已经涌到了阶梯的最后一段!
最近的一条小蛇,已经弹跳起来,朝着木头的后颈咬去!
“躲开!”
林辰一把推开木头,同时举起臂骨,狠狠按进了那个凹槽!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转动声。
臂骨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凹槽。
紧接着,门板上那只巨大的竖瞳,突然亮了。
幽绿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瞬间淹没了整扇门!门板上所有闭着的眼睛浮雕,在这一刻,齐齐睁开!
“轰隆隆——”
沉重的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黑暗里。地面是平整的青铜板,上面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星图,又像是某种祭祀的阵法。
而在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和幻觉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青铜铸造,阶梯状向上收束,坛身布满扭曲的符文和眼睛浮雕。祭坛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枚晶核。
青金色的晶核。
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风一样的光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搅动着整个地下空间的灵机——狂暴的风系灵原子,以晶核为中心,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漩涡。
天风星核。
但林辰的目光,没有在星核上停留太久。
因为祭坛的阶梯上,跪满了尸体。
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具。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有三十年前的登山服,有更早年代的粗布衣,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古代袍服的骷髅。但他们的死状完全一致:身体从头顶开始融化,化作青铜色的液体,凝固在祭坛的阶梯上。
他们的脸都朝着祭坛顶端,空洞的眼眶“看”着那枚悬浮的星核。
而在祭坛的基座周围,站着几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
左侧,站着那个瘦高个和胖和尚。
瘦高个依然穿着黑色中山装,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正仰头看着祭坛顶端的天风星核,眼神平静无波。胖和尚蹲在他脚边,一手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烧饼在啃,另一只手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右侧,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两个男的都穿着灰色道袍,胸口绣着太极图案,年纪不大,但神色倨傲,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女的穿着一身红裙,手里把玩着一根青铜发簪,眼神饶有兴致地在林辰和瘦高个之间来回扫视。
而在祭坛正前方,最靠近阶梯的位置——
站着一个林辰不认识的人。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短发,身材挺拔。他背对着青铜门,正仰头看着天风星核,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但让林辰瞳孔骤缩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灵机波动。
不是没有,而是……完全内敛。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但井底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而且,在他周围三米范围内,空气是静止的。
不是没有风——整个地下空间都充斥着狂暴的风系灵机——而是那些风,在靠近他三米范围时,就自然而然地绕开了。
像是有个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
而当林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那个年轻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清秀。
但那双眼睛……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均匀的银灰色,像两枚打磨光滑的金属珠子。
而当这双眼睛“看”向林辰时,林辰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空间层面的波动。
林辰甚至无法理解这是什么能力,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人,比他至今遇到的任何修士,都要可怕得多。可怕到……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哟,又来两个。”
红裙女子最先注意到青铜门打开,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小家伙们运气不错啊,居然能活着走到这里。”
两个道袍青年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轻蔑。
“灵锁都没凝实,也敢来凑热闹?”其中一个方脸青年嗤笑,“真是找死。”
“别这么说嘛,”红裙女子笑眯眯地说,“能走到这儿,总归有点本事。喂,小弟弟,你手里那根骨头,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辰手里那截臂骨上。
臂骨还卡在青铜门的凹槽里,但门已经打开了。
林辰没说话,缓缓抽回臂骨,握在手里。
“不说话?”红裙女子挑眉,“还挺警惕。”
“阿弥陀佛。”胖和尚突然开口,他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渣,慢悠悠地站起来,“女施主,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
“和尚,你少在这儿装好人。”红裙女子冷哼,“刚才在门口,你不也想抢?”
“非也非也。”胖和尚摇头,“贫僧只是好奇,想借来看看。抢?出家人慈悲为怀,怎能妄动贪念?”
“呸。”红裙女子翻了个白眼。
“古祭坛的‘钥匙’。”白衣年轻人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持此骨者,可避开外围禁制,直接进入祭坛核心。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林辰握紧臂骨:“捡的。”
“捡的?”红裙女子笑了,“小弟弟,撒谎可不好哦。这骨头上的‘怨念’,至少沉淀了三十年。三十年前进山的那批人里,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孩子。”
林辰沉默。
他知道瞒不过去。
这些人的修为和见识,远不是他能比的。在他们面前撒谎,没有意义。
“一个疯老头给的。”他说了部分实话,“他说三十年前,有一批人进了山,都死了。这骨头,是其中一个死者的。”
“疯老头?”方脸道袍青年皱眉,“镇上的那个老疯子?”
“你也见过?”红裙女子看向他。
“昨天在镇上喝茶时,听人提起过。”方脸青年说,“说是有个老疯子,整天在街上说胡话,说什么‘眼睛’、‘祭坛’、‘所有人都要死’。我还以为是唬人的。”
“不是唬人。”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从祭坛顶端移开,落在了林辰身上。
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三十年前,古墟第一次异动。”瘦高个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当时镇墟司派了一支勘探队进来,一共十二个人,修为最高的是灵士七锁。他们带着最先进的灵能探测设备,想要搞清楚古墟的成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十二个人,全军覆没。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但疯了。他带出来一截骨头,上面刻着古祭坛的路线图和钥匙符文。那截骨头,后来被镇墟司收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辰手里的臂骨上。
“所以,”红裙女子舔了舔嘴唇,“小弟弟,你手里的这根,是赝品?还是……当年那根的复制品?”
“是真的。”瘦高个说,“骨头上的‘怨念’做不了假。这就是三十年前,勘探队带出来的那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炙热。
“有意思。”白衣年轻人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镇墟司保管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一个疯老头手里,又怎么会落到你手上?”
“巧合。”林辰说。
“巧合?”瘦高个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那不是灵机波动,而是纯粹的、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林辰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木头更是不堪,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灵士境……不,可能更高!
这种威压,绝对不是灵徒境能有的!
“小友,”瘦高个看着林辰,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把骨头给我。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林辰咬牙,死死站着。
厚土星核在丹田里疯狂颤抖,一股温厚的力量涌出,勉强撑住了他的身体。
“给你?”他抬起头,盯着瘦高个,“凭什么?”
瘦高个微微挑眉。
似乎没想到,一个连灵锁都没凝实的小家伙,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
“凭我比你强。”他说。
“强,就可以抢?”林辰握紧臂骨,“那如果来了一个比你更强的,是不是也可以从你手里抢走星核?”
瘦高个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一种看蚂蚁挣扎的、饶有兴致的温度。
“有意思。”他说,“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林辰。”
“林辰。”瘦高个点点头,“好,我记住你了。不过,骨头我还是要拿。”
他抬起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没有灵机波动,没有声势浩大的招式,只是简单地、朝着林辰的方向,虚虚一抓。
但就在这一瞬间——
林辰周围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他所在的那一片空间,然后……狠狠一攥!
“咔嚓……”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凸起,眼球充血,肺部空气被挤压出去,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意识。
要死了。
这是林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但就在这时——
祭坛顶端,那枚一直静静悬浮的天风星核,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星核内部传出。
紧接着,青金色的光芒,骤然爆发!
光芒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狂暴的风系灵机在这一刻彻底暴走!无数道青色的风刃凭空生成,在空间里疯狂旋转、切割!
瘦高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收回手,身形暴退!
几乎同时,白衣年轻人动了。
他银灰色的眼睛骤然亮起,身体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已经出现在祭坛阶梯的中段!那些狂暴的风刃在靠近他时,自动分流、绕开,像是水流遇到礁石。
“星核要彻底苏醒了!”红裙女子惊呼,“快退!”
两个道袍青年早已脸色大变,转身就朝青铜门方向跑。
但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开门!!”方脸青年疯狂推门,门纹丝不动。
“钥匙!用钥匙!!”另一个圆脸青年喊道,目光看向林辰手里的臂骨。
林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挤压,差点要了他的命。胸口像是被铁锤砸过,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但他没时间缓。
因为祭坛顶端,天风星核的颤动越来越剧烈,青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刺眼。
而祭坛阶梯上,那些跪着的尸体,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
是融化。
已经融化了三十年的青铜色液体,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它们从尸体表面剥离,汇聚,流淌,沿着祭坛的纹路向上攀升,朝着顶端的天风星核涌去!
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血肉化青铜的祭祀,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终章。
“它们在献祭……”木头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用自己融化后的血肉……喂养星核……”
“不是喂养。”白衣年轻人的声音,从祭坛中段传来。
他仰头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核,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是在‘解锁’。”
“这座祭坛,是一个封印。”
“而星核,是封印的核心。”
“三十年前那些人的死,不是意外,是这座祭坛……在挑选‘祭品’。”
他的话音刚落——
祭坛顶端,天风星核,轰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
是“展开”。
青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凝结、编织、重组,最终,化成了一行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古文字:
“风驰星陌,天听八荒,瞬越千疆,无迹藏锋。”
天风星核的古文!
而在这十六个字的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青金色的旋涡。
旋涡缓缓旋转,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那是一片虚无的、星光点点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枚和眼前这颗一模一样、但更加凝实、更加璀璨的……
天风星核本体。
真正的星核,藏在那个旋涡后面!
而旋涡的边缘,浮现出几行小字:
“欲取星核,需过三关。”
“一关:风刃炼体。”
“二关:虚空迷障。”
“三关:……祭品归位。”
最后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祭品归位。
这座祭坛,还在等最后一个祭品。